第36节.一个为儿子着想的母亲(4)
半下午的时候,那两位警察和撞车时的两位交警,带着一对穿着精致的中年夫妻来到苏可的病房。
警察介绍了之后,男孩爸爸怒不可遏的指着那对夫妻:
“你看看...你们看看...你们儿子干的好事啊...小妮要考大学的,考清华,清华,就被你们儿子给撞成这样了...如果不是小妮,你儿子就成杀人凶手了...杀人偿命...管你们有什么人...偿命知道吗...偿命...”
警察安抚着越说越气的男孩爸爸:“师傅...师傅...别激动...慢慢说...”
那交警走到苏可身边关切的问:“我是昨天的交警,小姑娘感觉怎么样了...”
苏可用半张脸浅浅一笑,动了动嘴唇没有说话。
只听校长掐着腰横眉怒目的说:“也别怪这个爸爸生这么大气...我的学生...先不说清华...想必你们也看病历了吧...这么好的一个孩子...人生才刚刚开始啊...都被毁了...毁了…唉…”
两夫妻把带来的礼品放在地上,不停的鞠躬道歉:“是我们的错,我们愿意承担一切责任...我们没管好孩子...”
那女人掏出一个银行卡,满脸堆笑的双手递在校长面前:“这是我们给孩子的医药费...我们在筹钱,等筹好了再送来...”
男人陪着笑脸匆忙补充到:“这只是医药费,以后的赔偿我们再拿...”
校长没有接,转身看向苏可的妈妈。
女人忙走到妈妈身边,神情悲切的鞠躬干嚎:“大姐,是我们不对,我们没管好...这个你先拿着...”
苏可妈妈搓着双手也没有接。
那女人看了一眼男人,男人递给她一个眼色,她立马把卡放在苏可床头的桌子上,哭哭戚戚的趴在床边:“姑娘,我们的错...你放心,以后所有的费用,医药费赔偿款,只要我们能拿的出,你说...”
男孩爸爸站起身,怒气冲冲的呵斥他们:“你这是拿钱来买人命是吧...她的脸怎么办...这可是十几岁的女娃娃...那个...那个…又怎么办...能买得到吗...一辈子的事啊...一辈子啊...”
年长一点的警察安抚着男孩爸爸的情绪:“我们先带肇事者的家长来看看小姑娘…至于后期的赔偿,责任什么的,我们还要调查...那我们就先带他们回去了...有事我们再过来...”
警察叔叔握着校长的手说:“小姑娘舍己救人的事情,县领导很重视...明天县里会派人来看望她...”
校长礼节性的回应了警察。
警察叔叔微笑可亲的看着苏可,说着鼓励的话:“苏可...你要好好休息啊...今年耽误了,明年咱考个更好的...”
苏可动了动手指,微微勾起半个嘴角:“我会的...谢谢警察叔叔...”
等他们走后,还没卸下怒气的男孩爸爸对校长和苏可妈妈嚷嚷:“一看,不是当官就是做大生意的,千万别客气,使劲让他们赔...看把小妮给祸害的...”
校长走到苏可身边低声说:“我觉着,他们是想让我们和解,多赔钱,不让他们儿子坐牢...你的伤情是够得上他坐牢的...而且他已经成年了,到了判刑的年龄...有了案底他这一辈子也就完了...”
“我看那个男的说话动作,像个什么单位的领导...我托人问问,看是哪个单位的...”
正说着,苏可的爸爸急急慌慌的赶来了,高高的身躯弯成了一把快要折断的弓,浸透汗水的短衫处处泛着发黄的白色。
当他推开门,看到自己的闺女浑身缠着绷带,一动不动的躺在病床上,这个农村大汉子好似哭干了泪水,张大的嘴巴只能声嘶力竭的哀哀低吼。
他那极度痛苦的五官扭成了一团,颤抖的拳头一下一下的捶打在胸口上,在男孩爸爸的搀扶下,跌跌撞撞的走到床边。
见到爸爸的闺女,塞满胸膛的委屈,如决了堤的洪水奔涌而出,一声爸爸像大锤一样击碎了她一直使劲绷着,假装顽强的心。
痛不欲生的爸爸用尽全力答应她:“哎...”
这个胡子拉碴的劳力,本想在女儿面前表现出一个男人的坚强,努力的寻找着脸上能发出微笑的地方,但当颤抖的手摸到闺女脸上厚厚的纱布时,如山倒的悲痛一下子崩溃到了极点。
他那嘶哑的喉咙里喷发出一声声心碎肠断的呼唤:“我的孩子啊...你这是怎么了呀...我的孩子...啊啊...这可怎么办啊...孩子啊...”
愧疚自责的爸爸不停的捶打着自己的胸膛,整个病房都在咚咚作响:“我不该走啊...不该走啊...我的儿啊...为啥不撞我身上...疼死爸爸了...”
苏可那只红肿的眼睛已被泪水反复淹没,来回灼烧了无所次,她奋力咽下不断涌出的眼泪,尽量让自己看起来精神一些:“过几天就好了爸爸...你别哭...别哭...”
苏可妈妈躲在一边抽泣颤抖,校长和男孩爸爸在一旁不停说着安抚的话,才让苏可爸妈慢慢缓和一些...
傍黑的时候,苏可对校长说:“校长,您这两天在劳累不少,回宾馆好好休息吧...明天还麻烦您再来,帮着招呼县里的人,爸妈也不会说个话,别说错什么的...”
校长点点头:“那也行,我回去换个衣服,明天一早就过来...”
他和苏可爸妈交代了几句,与陈老师一起回宾馆了...
虽然和苏可说好今天不通电话,但童维吃完饭还是坐在电话旁,一边看书一边憨笑的想着什么。
他妈妈没有去打扰他,只是劝他好好休息,一直到他站起身回到卧室,他妈妈才疏散开紧绷僵硬的神情,在沙发上独自坐到很晚...
苏海到医院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
空旷幽深的走廊上,一个高大奔跑的身影,心急火燎的寻找着病房上的号码。
他气喘如牛的闭住嘴巴,憋的胸膛像打鼓一样咚咚乱响,缓缓推开病房门,看到床上全身缠着纱布的人形,他不敢相信的四处乱看,想找出什么痕迹来证明自己走错了。
但看到趴在床边睡着的父亲,他瞬间头晕目眩腿软脚麻,低头的刹那,整颗脑袋轰然炸开,踉跄着后退两步扶住墙面,才勉强站住。
泪水如狂风暴雨般倾泻而下,与汗水汇成一片,铺满了焦急又惊恐的脸庞。
苏海紧紧咬着拳头,极力遏制自己哭出声音,憋的他全身都在抽搐。
他拖着发软无力的腿脚一步步走到床边,轻轻触摸着妹妹身上的纱布。
他手指停留在妹妹的半张脸上,压抑不了的痛苦,在无声的哀鸣中宣泄出来。
他跪趴在床边,双手颤栗的抚摸着妹妹的头发,肝肠寸断的抽泣声越来越急,越来越大...
紧紧一天的时间,这个可怜的女孩经历了太多的坏消息,她睡得是那么沉,那么重,也许只有在梦里,才能找到那个让自己宽慰和安宁的人吧。
爸爸早就发现了苏海,没有喊他,泪眼婆娑的看着儿子。
在苏海的哭声慢慢缓息下来的时候,爸爸才坐起身唤他:“大海...”
苏海急忙直起身,双手慌乱的擦了擦脸,强撑悲伤,低声喊了爸爸:“爸爸...把你吵醒了...”
爸爸带着浓重的哭腔,哀叹一声:“我根本就没睡...怎么能睡得着啊...”
爸爸摆了摆手示意儿子出去。
父子俩坐在走廊外的椅子上,压低了声音说话。
爸爸看着苏海的手关心的问:“手指怎么样了...”
苏海用纸巾擦拭鼻涕眼泪,噎住的喉咙缓了好一会,才能发出声音:“没事了,过些天就长出来了...”
他长出一口气,忍着哭声的问爸爸:“妈妈在电话里一直哭,没有说清楚,妹妹到底是怎么撞的...”
爸爸使劲的揉搓双手,一遍遍的唉声叹气:“是为了救一个孩子...幸好撞上之前被什么台阶颠了一下...要不然...唉...”
苏海吞声饮泪,哽咽的声音,让人心酸:“那...那...她的脸...”
爸爸又是一个重重的哀叹,话一出口,就眼泪横流:“她的脸…脸…玻璃扎透了…呜呜…没法了…没法…医生说会留疤...”
苏海深深的趴在膝盖上,双手握拳捶打着额头,不愿相信的闭上眼睛,泪水如一个个钢珠砸在地上,发出啪啪答答的撞击声。
他脑袋里满是愤怒的字眼,却始终无力的吐不出半个音,瞥向苍凉幽深的走廊尽头,用力憋着粗重的喘息,试探着问:“爸,还有其他的吗?”
爸爸自知终究逃不过这个问题,他双目空洞的盯着墙上的一副挂画,心里的犹豫不决,让他的面容非常痛苦的扭曲着。
在苏海催问下,爸爸双手捂着脸,从掌心中挤出一个令人揪心的字眼:“有......”
苏海惊愕的瞪大哭红的眼睛,蹲在爸爸身边,惊慌失色的问:“是什么?”
爸爸迟疑片刻,神情凝重的哀哀悲泣:“她以后当不了妈妈了...”
苏海顿时坠入冰窖,浑身止不住的冷颤发抖,糊满泪水的脸上,露出无法置信的惊恐。
泪水喷涌的瞬间,他临近崩溃的怒声嘶吼:“我...我草他大爷的...我草…呜呜...”
他趴在爸爸腿上,张着大嘴无声哀嚎,爸爸一手捂着眼睛,一手拍打着儿子的肩膀,凄厉的悲鸣快要把父子俩击溃。
苏海站起身疯狂的来回踱步,怒气填满了他的胸膛,但只能无能为力的拍打自己的头,手掌重重的拍在墙上,深深的曲着背,呕心抽肠的快要窒息。
第二天早饭过后,众人在病房里说话,就听走廊外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停在门外,校长几人随声站起身来。
只见院长和主治医生,带领三个身穿白衬衫的人踏进了病房。
在一番的介绍寒暄后,其中一个白衬衫走到苏可的床边坐下:“小姑娘,你舍命救人真勇敢啊...我代表县领导,看望你和你的家人...童局还特别交代过,一定要最大程度的帮助你...你放心...医院也安排了最好的医生团队为你诊治,把对你的伤害降到最小...”
苏可在哥哥的搀扶下,强撑着肩膀向他躬身致谢:“谢谢,谢谢领导...”
男人又微笑着表示:“还有,如果你想复读,县里的学校任你挑,所有的费用都免除...”
苏可再次致谢:“谢谢您...我还是回东路读吧,毕竟老师和环境都熟悉。”
男人欣慰一笑,随声看向校长:“校长,你们真是培养了一个好学生啊...”
校长微笑着点头致意:“是苏可自己争气...谢谢领导的关怀...”
白衬衫又说了些安慰苏可爸爸妈妈的话,在病房外的走廊上和校长他们互相握手道别。
他们走后,男孩爸爸和校长也相继离开了...
苏可一家人正在屋里说话,昨天来的肇事者妈妈,领着一个年纪稍小一点的女人,满脸堆笑的推门进来。
苏海怒火中烧的大声呵斥她们,想要把她们赶出去。
两个女人急忙绕到苏可妈妈身边,边说道歉的话,边从挎包里掏出五六沓的钞票放在陪床上,点头哈腰的哭诉:“我孩子知道错了,看在他还小的份上,您大人有大量,您一家都是好人,都是我们的恩人...您看...”
爸爸紧蹙着眉头悲声怒吼:“你们孩子小...那我的呢...我的孩子又有多大...我把钱给你们...让你的孩子也遭遭罪...怎么样...让你的儿子以后也不能...”
另外一个女人赶忙90度弯腰,大声的痛哭流涕:“对不起了大哥,我们一家人都感激你们,如果不是小姑娘,这就成命案了...我们十分感谢...”
说着她从书包里拿出一张银行卡:“我知道,多少钱都弥补不了孩子受的伤害...这些钱是我们全部的积蓄...您要再不满意,我们卖房...只要...只要...”
苏海咬牙切齿的指着她们:“只要什么...只要原谅你们是吧...想得美...把钱拿回去,等着警察判吧...我妹妹被你儿子撞成这样...我也咨询过了,不光你儿子,就是他舅舅也得受罚...”
听完苏海的话,两个女人竟纷纷下跪哀求:“求求你们了...您好人有好报,我们愿意多给钱...多少都行...这些...这些...你们先拿着,等后面...等后面我们凑了...凑好了再送来...”
苏海怒不可遏的转过身去:“拿走...该怎么判就怎么判...”
在两个女人转向妈妈哭诉的时候,苏可悄悄按住哥哥的手,并用力攥了攥,然后转过头对爸爸眨了眨眼睛。
正在和两女人推搡的爸爸就放缓了动作,女人硬塞在他手里的银行卡也没有再还回去。
两女人见苏可爸爸接了卡,喜眉笑眼的退出病房:“我们先走了,先走了,不打扰,不打扰,我们凑好钱再送来...调节的时候还麻烦...”
她们看到苏海阴沉恶狠的脸色时,吓得没再说下去,匆匆离开了房间...
护士又为苏可换了一次纱布,这次感觉比前几次宽松舒服了一些...
待爸妈不在房间的时候,哥哥一脸疑惑的问苏可:“妹妹,你不想让他们进监狱?”
苏可清冷的干笑一声:“早上校长给我说了一些话,他们家还是有些关系的...说不定蹲个一年半载,花点钱就出来了...可是我们家的伤害却是一辈子的,还不如实际的东西让人安心...”
见哥哥点头,她继续说:“哥哥,他们调节之前肯定会再来一次,我会单独跟昨天来的那个男人谈谈...放心哥哥...我自有主意...”
哥哥万分疼爱的抚摸着她的头发,努力扬起大大的嘴角:“我妹妹大难不死必有后福,福气冲天,牛气冲天...”
兄妹俩相视而笑,又眼含泪花互相劝慰...
爸爸妈妈先回家了,苏可让哥哥拿着身份证,去银行办理一个新的银行卡,再把另外两个卡里的钱取出来,和现金一同存在新卡里。
在苏海装好东西拿起包准备走的时候,苏可喊住他:“哥哥...你觉着在事业单位上班枯燥不...”
苏海自嘲的苦笑一声:“枯燥不?唉...总比天天爬上爬下,把命别在裤腰带上,要好的多吧...咋地...你想考公务员啊...”
苏可嘿嘿一笑:“我就说说...你路上看着车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