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节.最后的绝望吗(2)
苏可始终让自己处在一个理智沉稳的状态,等着彭博先开口,然后再针对性的回答他的问题,尽量减少彼此之间可能造成的言语冲突。
但当彭博的声音响在耳边的那一瞬,苏可的心还是止不住的怦怦乱跳。她把视线抬得很高,注视着广阔的天空,想让自己的胸怀和思想也像天空一样广阔豁达。
彭博轻抚姐姐额角上那一缕白发,情绪越发激动,第一声哽咽发出,他匆忙用力捂住嘴巴,背过身去,肩膀抽搐了好一会才转过来。
他在奋力克制:“姐...还记得我们一起去喊山吗...”见苏可点头,他声音低沉的往下说:“姐...在我彭博心里,你是我的恩人,也是我的亲人,我永远都感谢你...是你把我的人生拉入正轨,是你给了我第二次生命...如果不是你,我可能早就废了,甚至会做出什么不法的事情。”
说到这,他猛然顿住了,因为源源不断的泪水淹没了他的喉咙,声音低的几乎听不见。
苏可没有说话,只是转动一下僵硬的脖子,示意他继续,自己还是面色沉静的盯着远方一片风吹树梢。
彭博不顾形象的用衣袖擦着眼泪:“姐...每次和孟可喝酒...他...他都当爸爸了...提起你...他还会哭...我说他没出息,他还打我...”说到这,他终于控制不住的哭出声来。
苏可依然没有看他,她不敢看,也无力去看,像块石头一样一动不动。
而下一秒,彭博放开嗓子的哭声,好似一把没有尽头的尖刀,从苏可胸膛里穿过,鲜红的血液洒满了整座山的树叶,疼的她已没有知觉。
“姐...对不起...对不起...姐...我没脸见你啊...姐...对不起...我没脸啊...”说着就狠狠的往自己脸上扇了好几个巴掌。
苏可急忙转过身按住弟弟的手臂,而她已是满脸通红,泪水横流,她在努力压制着情绪,但越是压制越是强烈,撕裂了她的神志,浑身止不住的抽搐,耳膜快要炸开了。
因为她意识到,彭博要说的不是自己的婚礼,也不是别人觊觎自己男人的事,而是一件令她害怕到根本无力招架的恐惧,剧烈跳动的心脏,压迫的她几乎不能呼吸。
彭博泣不成声的说着对不起,抱着姐姐羸弱颤抖的双肩,深深垂下脑袋,万般愧疚的落下沉重的身体。
苏可用力挣开抽筋僵硬的想要托起他的时候,他突然跪在姐姐脚边,抱着她嚎啕大哭,从他嘴巴里吐出的每一个字都带着尖刺,把可怜无助的女人扎得千疮百孔,鲜血淋漓。
“她怀孕了...姐...她怀孕了...对不起...对不起...我没脸啊...姐...我对不起你...你打我吧...姐...对不起...我没脸啊...”
苏可懵了,汹涌的气血直冲天灵盖,心口仿佛被什么撕扯着,扯断了她所有的神经,浑身痛苦地痉挛着。
从彭博嘴巴里呼出的气息犹如火山喷出的岩浆,瞬间把女人吞噬成一具没有魂魄的干尸,她的眼睛看不见了,一片漆黑,连呼吸都失去了。
老天爷已经特意为她安排过好几个晴天霹雳了,不是把她劈残,就是把她劈晕,而这次,老天爷势必要把她玩死,狠狠地加大力度,真的把她劈得粉碎,劈的她连一块骨头渣子都没剩,只留下一摊浑浊的血水,顺着石缝流入万丈深渊。
这个已没有任何思想的女人,眼前一片雪白,七月的天,她却冷的发抖,刺骨的寒气凝固了血液,心停的时候,泪也就不会流了。
这一刻,世界正在她眼前极速的消退幻灭,一声声千斤压顶的怒吼在她脑子里快要爆炸,面容凄怆的做不出任何一种表情,不堪负重的心脏一下子坠入冰冷无边的江水里,濒临死亡的窒息感化作一只狰狞的水鬼,张牙舞爪的扼住了她的脖子。
她太累了,没有力气再向命运抗争什么,只能在心里一遍遍的激吼呐喊:“这不是真的...这不是真的...志华不会这么对我...”
她不想再强撑了,卸掉所有力气,把自己化作一把烂泥,蜷缩在那一摊浑浊的血水上。又腥又苦的味道呛的她头疼欲裂,也没有发出一点声音,连呼吸声也没有,就那样蜷缩着,再蜷缩着...
彭博用力把她抱在怀里,焦急的声泪俱下:“姐...姐...你别这样...你这样我害怕...姐...你哭出来...求你了...你哭出来吧...”
见一滴泪珠从苏可眼角滑落,他急忙用手背帮姐姐擦拭,哭声中尽是心疼与愧疚:“姐...不是华哥...华哥不是自愿的...是...华哥叫她打掉...还说无论如何都不能让你知道...”
“可是...可是...彭娅没做...她跑到外地几个月…我不知道啊…要是我知道,我一定…呜呜…姐...我没脸啊...我没脸见你...姐...对不起...对不起...可是...太大了...再打的话...可能会...会有风险...我...不得已...”
“姐...她求我...挺个大肚子...跪下求我...姐...我想死的心都有了...姐...我对不起你啊...你打我吧...呜呜...”
苏可渐渐恢复一点思考的意识,感受到彭博剧烈起伏的胸膛,她用尽力气抬起冰冷麻木的手臂,为他擦拭脸上糊满的泪水,轻触他脖子上暴起的青筋,发出气若游丝的声音,安静的让人心疼:“弟...别哭...让姐姐好好想想...”
彭博悲泣难忍的抚摸着她额前那一缕白发,声声哽咽,字字颤抖:“姐...你闭上眼睛...闭上眼睡一会...睡一会就不那么难受了...”
苏可伪装坚强的面具被击的粉碎,整张脸都深深的埋进彭博的臂弯里,闭上眼睛,攥着胸口撕扯无声的愤怒。但在理智与现实面前,一切惊慌与宣泄都是那么的苍白无力。
二十多年的委屈和挣扎,如同渡不完的劫难,化不了的煎熬,说不尽的心酸。一次又一次接连不断的打击,甚至都没有给她喘息的空间。而每一次都是山呼海啸,卷着惊涛骇浪,带着飞沙走石,浇的她狼狈不堪,打的她七窍流血。
她仿佛一个从地狱里奔逃出来的冤魂,一路十八层荆棘坎坷,手脚并用负重爬行,最终还是跌跌撞撞,头破血流,近乎绝望的压抑和寒冷,摧残的她几乎不想为人。
如果说几年前的差一点结婚,是感情上的遗憾与无奈,而这一次的近在迟尺,却是对命运的无可奈何,是对未来的茫然无措。
她答应过志华,天大的事都要和他一起解决,她现在只想快点见到那个呵护了自己半辈子的男人。她想尽快扑在他怀里,他的怀抱就是她的世界,天塌下来都交给他,他会为自己撑起一片清朗的云彩。
在天空灰暗,暮色阴凉的时候,志华打来电话,苏可没有接,她这种状态下也没法冷静说话。随后,她发去信息:“我和亚宁吃饭呢...可能要在她家过夜...等到她家后,我再打给你。”
苏可坐起身,空洞的眼睛里显示着异常的冷静,只是她的舌头被冻僵了,说话的时候粘住了双唇,声音微弱的犹如一个将死的老人:“弟弟...事已如此...我会好好考虑...但...我想说的是...给我时间...在我没有考虑好之前,你们千万不要联系志华...任何人,任何方式...都不能让他知道...”
“也不要催我,我会尽快给所有人一个交代...不管结果如何,我希望任何人...任何人都不要做出极端威胁的行为...这是我的底线...知道了吗...”
彭博满怀愧疚的用力点头:“知道了...姐...我知道该怎么做...姐...我早就叫好了车子...我们坐车下山吧...你就别开车了,我送你回家...”
苏可从僵硬麻木的脸上,挤出一丝苦笑,颓然的摇摇头:“我现在这个样子...今晚是不能见志华的...我要一个人冷静的想一想...”
“我去亚宁家里住...你不用担心我,生死永别的事,我经历过太多次了...我会尽快调整状态...但是...弟弟...不管怎么处理,我都不希望有人受伤...特别志华...”
“我希望你对彭娅交代清楚...千万不要意气用事,更不要乱发脾气...不要用她的身体威胁任何人...”
彭博迟疑不安的说:“姐...你知道彭娅任性骄蛮不懂事...她又哭又闹的...我二叔怕她做出什么傻事来...说...让我...就说...”
苏可见他为难的样子,把头偏向一边,用力提起胸口,深呼一口气,语气清冷的说:“说吧...事情都到这个份上了...还有什么说不出口的...”
彭博捂着眼睛不敢看她:“姐...我知道你和华哥的感情...你们这么多年...我...我二叔说...只要你...只要姐离开...能成全他女儿...他给你一大笔钱,和上海的一套房子。”
见苏可脸上没有一丝波澜,彭博蹲在她面前,握着她的手,说:“姐...姐...他们说...你要是不满意,可以随便提...他们拿不出现金,就用公司每年红利的百分之二十,给你...”
“姐...我知道你不在乎钱...你和华哥的感情也不是钱能衡量的...可是...事已至此...我也没有办法...姐...对不起...我知道,没有了华哥,你可能不会再...姐...对不起...”
苏可没有说话,转过身去,任由晚风吹起她的长发,神情木然的凝望着那一片苍茫如幕的山林,在幽蓝的黄昏里散发着大自然的肃穆与宁静。
彭博小心翼翼的追问她的时候,她收回远处的目光,沙哑的声音又轻又缓:“我会考虑...弟...记住我刚才说的话...一定要记住...”
彭博点了一颗烟,刚吸两口,苏可抓着他的手臂让他掐掉,他乖乖听话的掐灭手里的香烟。
姐弟俩并肩站在淡淡的暮霭里,静静的感受着从山谷里飘来的浅浅凉意,各自在心里处理着纷乱如麻的问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