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节.农忙(3)
上课铃响了,其余的人都回教室了,苏可和周宏借着窗外的灯光讲完最后一道题。
苏可刚坐下来,周依就让她帮忙默写单词,她正好也想休息一下,趴在桌子上为周依提单词和句子。
因为一天都没有物理的课,苏可疲乏之余并没有在意书本的去处,但一个慌神,她仿佛被谁提醒了一样,开始寻找起来。
一眼扫过课桌上高高的书摞,并没有发现物理书的影子,她心头猛然一紧,一股无法言喻的酥麻感瞬间席卷全身,失神中竟忘记提单词。
在看到周依幽怨的眼神时,她故意嬉皮的眯起眼睛:“我在想刚才的那个题还有没有更好的方法...嘿嘿...来...继续...”
周依自然不会对她的话产生怀疑,专心思考单词的拼写。
苏可的前胸紧贴着桌边,一只手伸到书洞里摸索,一只手留在桌面上翻英语书,加以掩饰。
从她突然停住的动作和惊诧的神情中,已然判断出她找到了令自己欢喜的礼物,趁着周依昂头苦想单词的时候,抽出书本,低头快速扫了一眼,果然是童维特有的纸张折成信件的样子。
虽说这不是第一次见到童维的信,但她还是会控制不住的激动颤抖,无数次,被一行行优美甜蜜的文字触动着最深处的灵魂,让对爱情充满幻想的少女,常常不能自己的心潮涌动,哽咽流泪...
晚自习课间的时候,同学们纷纷走出闷热的教室,成群结队的沐浴在清凉畅快的晚风里,欢声笑语,伸展筋骨。
灯光灼白的教室里没剩下几个人了,反着光线的黑板上晃动着电扇的影子,高高摞起的书本被风吹开了纸张,发出哗哗啦啦的响声。
温热的空气也流畅起来,夏日的晚风,带着花花草草的幽香,飘进这间拥挤却又多彩纷呈的教室里。
苏可没有跟可欣她们出去玩闹,坐在周依的板凳上,背靠墙面,看似悠哉的翘着二郎腿,胳膊肘搭在石飞的桌子上,单手握拳撑着脸颊,用墙体遮挡着窗户外的同学。
她把物理书放在腿上,左顾右盼下展开信件,放在一张草稿纸下面,一并夹在书本里,小心翼翼又满心期待的默读着恋人的浪漫宣言。
童维是被刘斌和方启哲强行拉出去的,观看同学们是怎么抓知了的。
在看到有人从小小的泥土眼里扣出一个节了龟,一帮高高矮矮胖胖瘦瘦的大男孩们,如同一个个小傻瓜一样,又蹦又跳,吱哇乱叫。
虽然童维也表现得很兴奋,但他大部分心思还是停留那个蜷缩在教室角落里的女孩身上,悄然退出人群,迈着紧快的大步子踏进教室。
他急切的目光并没有第一时间看向苏可,而是快速的环视一遍寥寥数几的身影,当发现同学们或聊天或发呆,没有人打扰苏可,更没有人注意自己时,他心里顿时放松很多。
而在童维观察教室的时候,苏可怀抱着书本,正隐隐卓卓的注视着他,准备好妩媚娇俏的笑脸,随时迎接男孩的目光。
童维看到的是一双脉脉含情的眼睛,如同汪汪泉水般灵动清澈,微微张开的嘴巴又媚又艳,像是着急诉说少女的情思,令他心驰神往。
他的嘴角抑制不住的疯狂上扬,好在他及时低下了头,快速走到位置上坐下,不然非得被这浓烈香醇的浪漫,震撼的乐出声来。
苏可故意把物理书展开,书皮朝外高高的竖立在书摞上,侧身靠墙,忍住内心不断翻腾的喜悦,偷偷打量着心仪男孩的一举一动。。
童维默默品味着热烈如火的情感交融,好多天以来的忧思和消沉在这一刻已然不知去向。
他的整个身体和思想都被清甜如蜜的爱情包围着,好似变身一只花丛里翩然飞舞的小蜜蜂,尽情的采摘女孩醉人的芬芳。
麦收和播种的旱田劳作已经基本完成了,苏可正在没过小腿肚的秧板田里干活,只见她坐在水田里的板凳上,趴着身,双手飞快的扯拽稻秧。
温热污浊的粪田水在她腿脚边晃动,板凳下翻起一阵阵泥黑色的水流,她身后是一把把用稻草扎成的秧苗,像一个个绿色的小精灵或站着,或躺着。
妈妈边薅秧,边和邻地的婶子、大娘们闲聊家常,欢谈的笑声随着秧苗和泥水的撞击声,而起起落落。
天天在空地上和其他的小朋友玩耍奔跑。
日上竿头的时候,苏可和爸爸把扎好的秧苗,摞在用口袋缝制的片子上,堆的高高的,像拉小船一样拉到地头,然后一个个摆放在平车框里,整齐码好。
天天也要帮忙,爸爸怕他弄湿了衣服,就让苏可先送他回家。
苏可把天天交给他奶奶后,回到家洗手洗脚。
她先烧了一锅热水舀在铁盆里等着放凉,然后切土豆炒土豆,刷锅后再添水煮鸡蛋,卡上篦子馏馍馍,然后把锅里剩下的热水再兑上凉水拌猪食鸡食,然后喂猪喂鸡,捡鸡蛋,洗手吃饭。
吧嗒几口后,她把凉好的白开水倒进水壶里,把水壶放在车篮子里用绳子系牢稳,再用笼布包了鸡蛋和馍馍。
她用长方形铁饭盒盛了土豆菜,装在塑料篮子里,再装上几个番茄,几根黄瓜,把篮子捆绑在后座上,一切收拾妥当后,骑上车,着急忙慌的往田地里奔去。
爸爸把装满稻秧的平车拉到大田,正在往地里抛散稻苗把子。
妈妈坐的板凳腿上的淤泥已经干了,不仔细看,以为坐在一个土坷垃上,她和爸爸说着话:“我要不是腿疼,东北那块地还真舍不得给三春家种。”
爸爸一边往地里散稻秧,一边劝慰:“别在孩子面前说,种不过来就给人家种嘛,三春多给20斤,就不少了...你看好多家都给他种了...这两年把闺女看好...比啥都强...”
妈妈叹了口气:“我也只是想说说,以前为了争地都打破头,任哪儿都去找地种,唉...”
爸爸看她愁容满面的样子,笑嘻嘻的说:“你这上过学的人,咋还是老眼光旧思想啊...还不如我个大老粗来...呵呵...”
“这日子越来越好了,年轻人在外面干活,比守着几亩地强太多了...老人小孩在家还不用那么忙活了,我看就挺好的...”
妈妈不断点头同意他的观点,站起身来倚坐在平车框上:“是啊...从小这个俩孩子没少出力受罪的...大海出门的时候,三番五次的对我说,能花钱的地方花钱,让可可安心学习...看她三天两头请假,又一学学很晚,我就...唉...”
妈妈说着话,撩起衣袖擦拭湿润的眼角。
爸爸累的有些气喘:“对嘛...人要向前看...现在咱家头号重要的就是苏可的学习...别说了...孩子来了...”
爸爸把平车轮子卸下,竖起来撑住车架,又把化肥口袋搭在车把上挡住阳光,地上形成一小块凉影。
摆好饭菜后,苏可从兜里掏出一个小塑料袋,里面是一小把黄橙橙的颗粒粉末,对爸妈说:“半路上遇到周宏给我的,橘子味的...”说着就把粉末倒进水壶里,里面的白开水瞬间变成诱人的橙黄色。
她先倒在水壶盖里尝了尝:“嗯...好喝...凉的应该更好喝...”随后把盖子盖好,卷起裤腿脱鞋下地。
爸爸叫住她:“来,先把这个鸡蛋吃了...腥气...我不爱吃...”
她没推脱,笑奕奕的接过来,三两口吞到肚子里,脚指头刚触碰到温热的稻田水,爸爸又喊住她,朝她比划两个手指。
她瞪着大眼睛怔在原地,随即拍了一下脑门:“呀...忘了...忘了...”
妈妈看着自己憨憨的闺女,开心的哈哈大笑:“撇一棵苇子就行了...”
苏可飞快的跑到一片芦苇旁,找了一棵又细又高的苇子,攥着苇尖用力一墩,整棵苇子就落入她的手里。
爸爸把苇叶剥掉,截成筷子长短,在笼布边角擦了擦,和妈妈有说有笑的吃起饭来。
苏可把地头的稻秧子沿着地埂提到水田的后半段,待爸妈吃完饭,一起拉好秧绳,就开始插秧。
她插秧又齐又快,路过的相邻们看见了都会夸赞一番。
天色抹黑的时候,原本水面如镜的田地里铺上了一层青绿色绒毯,一阵风吹过,荡起层层绿色的海浪。
爸爸边缠秧绳边对苏可说:“秧板田那一点...我明天一上午就弄完了...”她伸着懒腰,对爸爸咧开大大的嘴巴。
在爸妈收拾的时候,苏可拿着一个空袋子,提着手电筒,光着脚丫子来到一条河沟,找到自己记号过的地笼子,提起来一看,有鱼又有虾,还真不少。
她喜滋滋的往口袋里到,然后又找到下一个,也倒了十几个龙虾,然后又重新下好地笼子,提着小半口袋鱼虾,高高兴兴的往回走。
爸爸掂量着口袋,笑呵呵的点了点头:“嗯,应该有四五斤吧,明天咱爷俩喝两杯...”
妈妈从他手中夺过口袋也掂了掂:“喝啥喝...能卖好几十块呢...”
而妈妈面向苏可的时候,脸上的笑容却没有了,阴沉着脸,语气中带着责怪:“以后不准下笼子了啊...女孩家家的,万一碰到什么不好的东西就麻烦了...明天把地笼子还给大强爷爷...”
听着妈妈的唠叨,苏可朝爸爸吐了吐舌头,爸爸也幸灾乐祸的看起热闹...
苏可在地头的灌溉渠沟里,洗干净泡的发皱发白的脚丫,和满是泥泞的裤腿,穿上布鞋,扶妈妈坐进平车里,趁着微弱的月光往家走。
一路上爸妈都在和叔伯大爷们不停地打招呼,相互询问各家农忙的进度....
晓丽家有块地是在东村的,苏可远远的看到只有她家那一小块地是明晃晃的,心里不免犯起了嘀咕。
到家后,她简单洗漱一下,从篮子里的笼布里翻出一半馍馍,又在门口摘了两个辣椒,在衣服上蹭了蹭,夹在馍馍里,骑上车朝村西头奔去。
经过晓丽家门口的时候,她往开了半扇的院子里瞅了一眼,没有停下。
暗沉沉的天色里,飘散着水腥味的夜风,从四面八方刮到苏可身上,也吹进她大口吃馍的嘴巴里。
还有很多人打着手电筒在地里劳作,一望无际的的庄稼地里闪烁着点点灯光。
来到晓丽家的地头,在一道白色灯光的照射下,苏可知道那个在幽黑的水田中央,弯腰移动的就是晓丽。
苏可瞅了一眼坐在驴车上的男孩,就沿着田埂朝晓丽走过去。
站在田梗上拿着手电筒的是东东,听见苏可的声音,晓丽半佝偻着抬起头,展开僵硬的脸庞挤出一点笑容:“可,这么晚了你咋来了...你们忙完了吗...”
苏可紧蹙着眉头问:“怎么就你一个人插,婶子呢...”
晓丽用泥水洗了一下手上的草叶,轻叹一声:“我妈的脚扎着了,先回去了...”
苏可瞪了东东一眼,带着怒气问他:“你爸呢...”
男孩畏畏缩缩的说:“在...在家...家呢...他...”
苏可愤愤的打断他的话:“他下不了地,可以来照着灯,让你插秧啊...”
东东被苏可的质问吓到了,耷拉着眼皮不敢吱声。
晓丽无奈的笑了笑:“你们忙完了吗...”
苏可点了点头:“还剩秧板田,我爸一上午就好了...”说着就挽起裤腿,不顾晓丽的阻止下了地,拾起一把稻秧子,头也不抬的插起来:“我还以为你们插完了呢...看样你明天也不能去了...”
晓丽犹犹豫豫的说:“明天一天差不多了,我妈说以后就不用我了...”
苏可冷哼一声:“不用你?吃喝不用你...撒化肥...打农药...哪个能少了你...今晚把这些插完再走,明天要不...”
晓丽立马抢过她的话:“他们俩都请假帮忙了,我妈明天穿水鞋就能插...一天就能完...”
苏可解稻草绳的时候,深深的望了一眼远方的天空,无声的叹了口气,躬下身,飞快的插着手里的秧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