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节.最后的绝望吗(3)
苏可和彭博分开后,在一个公共卫生间里清洗枯燥的面容,然后开车到乔亚宁家,假装来拿上次落在她家的书本。
她和甜甜玩了一会,又趁亚宁在阳台收衣服的时候,与志华视频,特意把亚宁和孩子照进去,然后找个理由尽快结束了通话。
从乔亚宁家出来,她开着车,漫无目的的游走在灯火辉煌的城市道路上,她不知道今晚的终点是什么地方。
可以是志华宽厚温暖的胸膛,也可以是没有尽头的黑夜,亦或是一个狭小幽静的空间。
最后的决定都掌控在她握着方向盘的手里,后半生该何去何从,都左右在她的一脚油门之上。
她紧紧抿着嘴唇,目光游移不定,仿佛在搜寻解决方案。然而,她那张泪水冲刷的脸上更多的是一种无力改变现实的垂死挣扎。
此时此刻,她多想耳边能出现一个强悍坚定的声音:苏可...不要管任何事...也不要理会任何人...关上门...睡一个长长的觉...觉一醒...志华就会捧着鲜花来娶你...
她把车停在没有路灯的路边,盯着前方一片晕眩,呆滞的双眼如同两口抽干水分的枯井,干瘪而又空洞,弥漫着无尽的孤独与悲哀。她浑身已经僵硬麻木,脸上没有一丝表情,大脑混沌的如一摊泥沙。
当她从恍惚中回过神来,翻看手机想找个人说说话,可看着昔日随叫随到的好友伙伴,每个人都拥有完整的家庭,都在陪伴自己的爱人和孩子,她知道她已不能随便去打扰了。
她也好想有个家,一个属于她自己的家,但她需要一个人给她一点不管不顾的勇气,狠狠的从背后推她一把,让她能强势无忌的迈开那条张皇失措的右腿,再用力跟上义无反顾的左腿,抬头挺胸,理直气壮的走进志华为她精心准备的婚房里。
当陈老师三个字出现在朦胧晃动的眼眸里时,一股暖流瞬间传遍全身,温热了快要冻僵的血液。
她又活过来了,变回一个真的人,神经抽搐的嘴角竟一下子安定了,甚至勾起一抹孩子气的憨笑。
她怕老师休息了,先发了个短信:“老师...休息了吗?”等了一分多钟,以为老师年龄大了,睡觉早,便发动车子,果断而坚定的开往有人等她的方向。
当她快上大桥的时候,手机响了,一看是陈老师打来的,就找个路边的位置停下车。
她轻咳两声,清理一下嗓音,接通手机,镇定自若的说:“老师...还没睡啊...”
电话那头过了好几秒钟,才出现一个低沉暗哑的声音:“苏姐...是我...”
苏可如平常一样唤他:“小树啊...你回家了...你爸呢...睡觉了吗...”
她话音落下,没有听到回答的话,反而是急速加重的喘息声,紧接着就是一连串停不下来的憋气哽咽。
一个不好的念头瞬间刺痛了苏可的心窝,她刚暖热一点的血液又冷却了,浑身哆嗦的几乎散架,胸闷的快要无法呼吸。
她只好狠狠的抓紧衣领往外扯,吞咽一切酸楚,稳住所有情绪:“小树...你爸呢...睡觉了吗...你喊醒他,我有重要的事要对他说...”
在听到小树带着哭腔的呼吸时,苏可已经猜到了什么,巨大的恐慌从心底蔓延,但她始终不愿相信老天爷会对她如此残忍,残忍到最后一点温暖也不留给她,残忍到仅存的一丝微光也被蒙上黑压压的乌云。
她狠狠的抓着衣领,紧紧的压在胸口上,用尽全身力气抗拒着不断冒出的念头,急促而大口的一吸一呼,让自己尽快恢复说话的能力:“树...告诉我...老师怎么了...”
说完,她仰在椅背上,深深的喘了一口气,这口喘气里,充斥着破碎的哭腔,然后用力屏住嘴巴,竭力安抚自己狂跳的心脏。
但灌了铅的双腿还是止不住的战栗发抖,如同站在万丈悬崖边上,等待下一秒被救赎,或是下一秒坠向死亡。
因为老天爷从来都没向过她,所以这次老天爷也没向着她。
她的精神陷入了无法抵御的状态,眼里的世界哀如浮尘,她被击垮了,像一摊烂泥一样彻底的垮掉了。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听完小树的话,又是怎么把手机从耳朵上拿下来,微乎其微的希望破灭了,理智也丧失了,她想歇斯底里的大喊,却发不出一丝声音。
她趴在方向盘上,仿佛一具没有血肉的干尸,生不出任何情感,只知道自己泪崩的那一刻,天黑了,是真的黑了,就连闪电也是黑的。
不知过了多久,她猛然坐起身,拼命的往后仰,想要躺下休息一下,但被椅背挡住了。她用力往后靠几下,仿佛要把僵硬的脖子折断,椅背还是一动不动的阻止她躺下。
这个无法自控的女人陷入到复杂又激烈的挣扎之中,哭出声的那一刻,她突然崩溃到极点,像个怨妇一样在绝望的深渊里大喊大叫,发疯癫狂的摔打任何一个够得到的东西。
各种痛苦在她身体里交织碰撞,致使她大脑缺氧,四肢麻木,无法自主呼吸,失魂落魄的看着车里的一片狼藉,像一只掉入无底洞的野狼哀哀悲鸣,用汹涌的眼泪宣泄着无尽的孤独与黑暗。
不知持续了多久,这个可怜到极致的女人,狠狠的强迫自己不发出哭声,紧握拳头用尽全力的大呼大吸,仿佛要把胸膛穿透,把神经绷断。
但当她捧起颤抖的双手,盖在脸上的时候,那一沉闷的响声,在狭小空间里好似一记炸雷,把她拉回一个有光的世界,但那些光是那么的刺眼,那么的晕眩,令她感到一阵快要窒息的恶心干呕。
随着一个接一个撕裂心肺的呛咳,她痛苦的捂着胸口,一团热血极速上涌,堵在喉咙里越积越多。
下一秒,一口鲜血从紧闭的双唇之间喷洒而出,像一片红色的纱雾弥漫在眼前,飘飘然落在车里的每一个角落。
她怔怔的看着被染红的挡风玻璃,身体冰冷的犹如一条冰柱。恍惚间,她想用手去擦,起身时用力过猛,锁骨被安全带狠狠地勒出一道火辣辣的印子,胸腔也在隐隐作痛。
她以为她会愤怒,会发疯,会狂吼,但是她没有,她安静的如一朵白云,动作平静的解开安全带,抽出湿纸巾,先擦挡风玻璃,再擦方向盘,又擦控制板,接着擦手机,最后才擦嘴巴。
突然的敲窗把她吓得魂飞魄散,用力闭上酸痛的眼睛,好一会才把魂魄找回来,随着第二声敲窗,她缓缓睁开沉重的眼皮,打开车窗。
车窗外是一位巡逻的骑警,他刚说出一个“你好”,就被苏可红肿的眼睛和嘴角残留的血渍惊的一个愣神。
他朝车里探了探头,没有发现其他乘客,言语温和的问:“你好...你怎么了...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需要帮忙吗...”说着还指了指自己的嘴巴。
苏可意识到嘴巴上的血渍没擦干净,用舌尖舔了舔咸咸的嘴唇,又用纸巾擦了擦。她轻呼一口气,奋力挤出一丝笑意,来掩饰一个成年人的狼狈,但也只是尴尬无比的扯了扯嘴角。
交警关切的问:“姐...你是不是出什么事了...要不要我帮你联系家里人...”
苏可想笑着说话,但还是控制不住的哽咽:“谢谢你...耽误你工作了...”
交警看到她眼角滑出的眼泪,不免担忧的问:“你还能开车吗...”
苏可拼命的揉脸憋泪,挤出一声干笑,向他微微点头:“没事的...我已经好多了...过了大桥,就到家了...谢谢你...”
交警看着她启动车辆开出一段距离后,骑上摩托车离开了。
苏可回复小树的微信:“我没事...等我忙完这些日子,回家拜祭老师。”
随后又编辑信息发给志华:“我和亚宁窝在沙发上看电影呢...你明天不是要开例会吗...打会游戏就睡觉吧...”
她自然不敢回家,想掉头回市区,但几套房子都住着租客,而空置的那套连张床都没有。
一个去婚房的想法从眼前扫过,又让她再次崩溃到泪如雨下,志华按照她的喜爱而精心装修的新房,几天后就不再和她有关系了。
她有那么多房子,今夜却没有一间是属于自己的,这个被击垮的女人,此刻好似一只孤苦伶仃、无依无靠的流浪猫瑟瑟发抖的蜷缩在座椅上,在头疼欲裂中陷入漫无边际阴冷的恐惧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