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节.一个为儿子着想的母亲(3)
当苏可再次露出脑袋的时候,泪水涟涟中陷入深深的挣扎,那惨白无神的声音里已没有了任何一种感情:“我愿意让他走,我同意你带他走,不过...你要听我的...”
童维妈妈略显惭愧的点了点头:“好...你说怎么办,我听你的...”
一滴冰凉的露水,从天上降落下来,砸在苏可的眼窝里,她没有擦,她也没有力气去擦,只能快速而用力的眨着眼睛,把那颗清澈冰冷的露水收回到眼底,让它消失不见...
她强忍着所有的委屈和不甘,把心爱的男孩一点点推向远方:“你先把他带回BJ...不要提我...任何时候都不要提我...他一定会想办法联系我...或者写信...或者电话...只有我亲口告诉他...是我要分手他才能相信...才不会往他自己身上找原因。”
童维妈妈脸颊滑过一滴眼泪,神色慌乱的匆忙点头:“好,我知道了...我跟他说,姥姥生病需要照顾,他怕他爸,只要他爸让他去,他一定会先跟我回去...”
苏可没有看她,盯着天花板继续说:“一定要想办法阻止他联系别人,不能从任何人口中知道,是我出了车祸...”
童维妈妈担忧的问:“万一联系到你同学呢...”
苏可此时好似恢复了一点感情,她轻舔嘴唇,眼睛里泛起泪花:“在东路,他只和我说话,刘斌出国了,他更不会与其他同学联系...在学校里除了陈老师,没有一个人知道我们的事情...”
童维妈急忙追问:“那万一他自己偷偷回来呢...”
苏可咽了咽堵塞的喉咙,挤出噙满眼眶的泪水,转过头对她说:“那你要主动让他来...然后再告诉我...我懂他...我会应对好措施...不会对你,也不会对我在乎的人造成更多的困扰...和麻烦...”
“只有你顺着他的意思,他才不会无端的猜测...既然决定这样做了,那就不要让更多的人不舒服了...”
苏可说话的时候,她的眼睛里像猩红晚霞里不断翻腾的大海,眼泪一浪接着一浪的涌出眼眶。
她极力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狼狈,沉着而孤傲的表现出自己的潇洒和坦然...
但熊熊焚烧的胸膛和头痛欲裂的思念,让她又止不住的寒冷发抖…
她抿了抿嘴唇上的泪水,继续说:“一定想办法让他直接来沛县,不能有一点时间回东路,他知道我家...他来的时候你提前通知我,我会做好打算...”
她说这几句话的时候,脸上的伤口被撕扯的很疼,但她那颗痉挛抽搐的心更疼...
童维妈妈双眼含泪的看着她:“你是个好孩子...我...我也是没办法...你说这事...哪个父母能...唉...”
苏可顾不得手指上的骨裂,抓起被单捂在自己布满泪水的脸上,放下的那一刹那,盈满泪水的眼睛里充斥着无尽哀伤。
她忍着心痛,忍着身痛,忍着抽泣,努力憋住一切山崩海啸的情绪,只剩下急促的大喘大呼,浑身颤抖的像一支悬崖峭壁上的小草。
她拼命的咽着口水,想尽快让自己安定下来,但极度哽咽的抽泣声,撕裂了她的喉咙:
“那我不妨告诉你...我有一个非常要好的男同学...童维一直吃他的醋...我会告诉他...我发现我更喜欢那男生,而且我们双方已正式见过家长了,还准备报同一所学校…我也会和陈老师沟通好的...这样的话,童维一定会相信...”
童维妈妈擦掉眼角的泪水,越发动情的说:“谢谢你想的如此周全,作为他的妈妈...谢谢你为他着想做了这么多...”
苏可艰难的挤出一丝笑意,也只存留了一秒钟,脸部的疼痛就撕扯着她:“我只是为了童维....”
她思索了片刻补充道:“如果他偷偷回来,麻烦你第一时间让我知道...”
童维妈妈掏出手机:“那你家号码是多少,我记一下...”
苏可告知了她号码,然后再三告诫她:“您一定要记住,在任何情况下都不能提起我...我不是想说他对我的感情有多深,我只是不想...不想让他察觉到...你早就知道我们的事情...你是他的家人...即使以后穿帮了,他也不会怀疑到你身上...”
见苏可在这种情况下还能说出这样的话,童维妈妈羞愧不已的躲开了她的目光,感慨动容的说:“我...我想...要不...对不起...我不带走他了...”
苏可顾不得手上的针头,两个胳膊用力撑起肩膀,极度激动而复杂的咬着嘴唇。
豆大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珍珠,顺着她的脸颊滚落下来,从嘴角涌进嘴唇里,又苦又咸的让她难以下咽...
她抑制不住的啜泣声,憋的她半个脸通红,全身抖动不止,让屋里的女人也跟着低声哭泣起来。
童维妈妈用纸巾擦了擦泪水,哽咽着说:“我让童维留下来...陪你...”
苏可死死咬着剧烈抖动的嘴唇,仰面流泪,失重的无力感几乎将她吞噬。
她多么想点一下头,多么想吐出一个“好”字,可是,她知道,这只是眼前这个女人一瞬间的停留。
她也清楚的明白,童维妈妈反问自己的那些话,也是自己不敢直面碰触的问题。
童维是那么的优秀完美,而她已是一个残破无用之人,这种残破不是努力就能弥补的。
这一刻,这个什么也做不了的女孩仰天含泪,她在痛恨,痛恨老天的无情,痛恨命运的不公。她在后悔,后悔自己的逞能,后悔自己的冲动。她在心里无声的呐喊,呐喊为什么偏偏是我。
苏可落下脑袋,用力的摇了摇头,说话的时候,她好想把自己掐死:
“已经决定了的事情,就不要再更改了...有个我非常尊敬的老人曾告诉我...告诉我...不被长辈祝福的感情,都存在着一条裂缝,裂缝,越来越大...终会有断开的那一天...我宁愿...我宁愿就此告别...也不愿...”
内心的不甘和痛苦,让她再次崩溃倒塌,如同一具正在腐烂的尸体,重重摔在枕头上。
从胸腔里发出的哭声,好似那暴风骤雨里的惊雷,震裂了她的耳膜,整个脑海都在嗡嗡乱响。她紧紧的闭嘴咬牙,力气之大,仿佛要把自己的牙齿咬碎。
扎着针头的手,又酸又麻的捂在辛辣灼烧的眼睛上,再也没有拿开。
在一声喷出的呛咳后,她一下一下的吐着胸口的闷气,像是要抽干身体里的灵魂,肝肠寸断的苟延残喘。
待慢慢平稳下来后,她的手依然捂着那只裸露的眼睛上,语气平静的让人胆寒:“不管怎么样...我还是非常感谢您亲自来和我说这个事情,您先回去吧...麻烦让陈老师先进来...”
童维妈妈擦了擦眼角,缓缓站起身,面色凝重又复杂的看着病床上的女孩,她想说些什么,但最终闭上了嘴巴。
此时的她,仓促间竟生了好几种情绪,但事情已然到了这个地步,谁都知道,再说其他的话,只会增加彼此的伤痛,没有其他意义了。
为了弥补心里的愧疚,她对苏可说:“我和院长都很熟悉,我会跟他打好招呼...我...我上海有个做美容的医生,这是她的联系方式...等你能下床了,就可以去找她...我会提前和她打好招呼,在她的治疗下...你的脸应该不会留下太大的疤痕...”
“你好好休息吧...我...算了...苏可...谢谢你...”说完便大踏走出病房。
校长编了个谎,带苏可妈妈去了休息室。
陈老师和童维妈妈说了几句话就互相道别了。
陈老师坐在床边静静的等着苏可。
只见她缓缓拿下盖在脸上的手,又红又肿的眼睛和憔悴破碎的面容,让陈老师心疼的落下眼泪。
陈老师哽咽的哭腔里带着愤愤的怒气:“孩子...我...我去童维考场等他,等他一出来就...就把他拉来,你...你们...我觉着童维不是那种人,他不会...”
苏可把一半泪水流进纱布里,把另一半泪水吞进肚子里,极度虚弱的身子还在止不住的颤抖,复杂沉重的思绪却使劲的把她往深渊里拖。
她已无力挣扎,更没有办法挣脱,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自己被漫无边际的恐惧吞没,消失在万劫不复的地狱里。
陈老师一边帮她擦眼泪,一边声泪俱下的说着安抚的话。
苏可想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把那半张嘴巴紧紧的闭上,憋的她全身都在不停的发抖。
剧烈起伏的胸口终于忍受不了一团团涨痛的闷气,冲破哽住的喉咙,从嘴巴里呛咳出来。
她多么想不顾一切的冲老师点头,她多么想下一个推开房门的是童维。
她多么想嚎啕大哭,为自己残破的身体,为即将逝去的爱情,为那一肚子天塌地陷的委屈。
她的心在无尽的深渊里不断的下沉,恐惧,绝望,黑暗,窒息,直至死亡。
这个无奈又无助的女孩,狠狠地闭上那一只不再有泪水的眼睛,无声的感受着刺痛与麻木带来的片刻冷静。
在陈老师的劝慰中,她轻轻的摇了摇头:“老师,如果只是容貌,我会不顾任何人的阻挠去争取,可是...”
她强忍泪水,大口大口的喘着气,苦涩和血腥在她嘴巴里不断的蔓延。
她想咬痛手指,好让自己感觉到世界的存在,但尝试了几次终究抬不起那条沉重的手臂,剧烈颤抖的声音是那样的悲惨凄凉:
“老师...我都知道了...我都知道了...知道了...老师...呜呜...我都知道了...呜呜...呜呜...”
陈老师满脸惊愕的看着她,瞬间泪如雨落的怒声低吼:“她怎么能这样...怎么能这样啊...哎呀...怎么能这样啊...我的孩子啊...苦了你了...苦了你了...哎呀...我的心呢...痛呐...”
陈老师躬着背,双手紧紧抱头,泣不成声的哀哀大哭。
陈老师打湿了毛巾,小心翼翼的为苏可擦拭,他知道,事已至此,这段感情再坚持下去,只会给这个女孩带来更多的伤痛和纷扰。
只能寻找各种方法劝慰这个可怜的丫头:“苏可,你在我心里一直是个坚强独立的孩子…人都会有几段孤寂无助的经历...老师比你大点的时候,被好同学陷害,差一点进局子…”
“那个时候真是黑暗啊...我想到过死,我站在云龙湖边上整整3个小时...又黑,又冷,又饿...”
“等我转身上岸的时候,看见一个老大爷和两个警察站在我身后...他们没有打扰我,只是静静的等我自己想通...那一刻...我突然感觉活着真好...还有更多美好的事物,美好的亲人值得我们去守护...”
他在低头的一刻,发出一声沙哑而悠长的叹息...
苏可在温水的清洗下,情绪稳定了很多,她眨了眨酸涩的眼皮,扯开半边嘴角,努力挤出一丝笑:
“陈老师,你太小看我了...丈夫生世会几时,安能蹀躞垂羽翼...人生的路还很长,我还没看够花鸟鱼虫,我还没品尝酸甜苦辣,怎么舍得把它还给玉皇大帝...”
“老师放心...我会尽快把这个困境消退掉,积攒更多的勇气,去面对接下来的生命...”
“美丽的花朵凋谢了也是美丽的,即便没人欣赏,我自繁忙,清香如故...”
陈老师含着泪,欣慰的笑了,悬在心口的石头渐渐落了下来。
他用力舒展忐忑不安的神情,一边给苏可喂水,一边轻声问:“你接下来想怎么办...”
苏可用力咽下刚要翻腾的情绪,长舒一口气,苦笑着说:
“我已经答应他妈妈了...我想请您帮个忙,如果以后童维联系到您,您就说,耿志华为了救我,被车撞了...他家就一个男孩...我和志华是有感情的...您告诉他,我们定亲了,还通知了您…我们俩一起填报了上海的大学...从您口中说出,他是相信的...”
陈老师深吸一口气,又重重的哀叹一声:“万一...如果童维不愿放弃呢...”
苏可轻叹着摇了摇头:“没用了,陈老师...如果是其他的事情,我一定会拼一拼...可现在这种情况…我已经不能给童维带来完整的人生,更不想让他为难...万一他接受不了,那我们连回忆都没有了...”
随后她低下头,自嘲的冷笑中带着浓浓的哭腔:“陈老师...我以后...也就只能祈求简单一点...自由一点...孤傲一点...其他的...有,我就认真对待...没有的...咳咳...我也没有争取的资格了...我现在想不了这么远...我不想成为谁的负担…”
她的哭声随着情绪的深入而变得越发强烈,一声声压制不住的抽噎,招来了更多的绝望与委屈。
她头痛欲裂的抱住脑袋,终于忍受不住的哀伤欲绝:“呜呜...老师...对于别人来说...我已经是个废人了...可是...我还有...还有妈妈...我不能...不能...我还有妈妈呀...我还不能垮掉...让这一切快点结束吧...我要先过了这一关...才能活下去...但愿能快一点过去...我有点...有点支撑不住了...呜呜...老师...快点结束吧...帮帮我...老师...让这一切结束吧...”
陈老师站起身,把她颤抖的肩膀用力揽在自己的怀里,万分疼惜的抚摸着她的头发,像个父亲一样说着心疼和劝慰的话...
当苏可的情绪平稳了一些后,她艰难的吞咽苦涩的泪水,抽抽噎噎的说:“老师...当他妈妈开口说话的时候,这件事就不再有坚持下去的意义了...与其让人家害怕,还不如随了人家的心愿...主动退出,也能为自己留一丝体面...”
陈老师轻轻拍拍她的胳膊,欣慰的苦笑了一声:“好...苏可...你是个坚强的孩子...听见你能这么说我就放心了...”
陈老师用温水洗了毛巾,为她擦拭满是泪水的脸庞。
她收回涣散的目光,用力喘了几口大气,忍着干哑的喉咙,极力坦然的说:
“陈老师,麻烦您,考试结束联系到耿志华,您只要对他一个人说就行了...”
陈老师若有所思的点头答应下来。
苏可轻咬着嘴巴思虑片刻,双眼含泪的望向老师:“陈老师...还要麻烦您一个事情,这件事到此结束了...我不想牵扯其他人,更不想我在乎的人困扰于此,包括明天的我自己...我希望您还能继续帮我保守秘密...”
陈老师从忧愁苦闷的脸上挤出一丝微笑,轻轻点头回应了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