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节.冬日野炊(3)
第二天,太阳早早露出冰凉的红脸颊,在朝霞掩映下,和煦的光束从云缝里透射下来,形成淡淡的玫瑰红。
苏可忙好家务,吃早饭的时候,妈妈对她说:“我一会和三大娘,二娟婶还有柱子妈,国子媳妇,坐国子的三轮车去后河镇赶集...”
苏可放下碗筷,略显担忧的看着妈妈:“这么远啊...就在咱集上不行吗...”
妈妈笑着说:“后河集比这便宜...”
苏可又说到:“这样不太好吧...来回那么远...”
妈妈对她摆了摆手:“不碍事的,国子媳妇娘家在那,他们两口子去给娘家送东西顺道赶集,喊俺几个一块去...”
苏可还是有些担心的劝说妈妈:“那人家老远去了不吃饭啊...”
妈妈摇摇头:“他们不住下,一块买东西也好有商有量的...”
苏可思索一会,犹豫不安的对妈妈说:“妈,我觉着还是别去了,三轮车颠荡的很,风嗖嗖的又没有挡头...一来一回那么远,大年下,万一生病了,那岂不更得不偿失...”
妈妈不说话的呆坐一会,随后对她点了点头:“那好吧,那你去跟国子说一声,好好跟人家说。”
苏可塞了一口馒头站起身:“知道了...我就怕他家二妮子又拉着我讲故事,那我一上午就得成幼儿园老师了。”
她小跑着朝村南头走去,过了好久,才气喘吁吁的跑回家,扶着门框喊妈妈:“妈,妈,我...我说过了...”
妈妈从堂屋里走出来不解的问:“干嘛跑这么累...”
她大口喘着粗气,有气无力的对妈妈摆手:“那小妮子一看见我就缠个不停...我给她讲了一个小故事...还要再讲...还好她家来客了...她光顾着吃糖...我就跑回来了...呼呼...”
妈妈看着她的样子,笑出了声:“如果不是她爸爸妈妈拦着,她好几次都要来找你...有次星期天来,你在校长家看书,我就骗她说上了高中就没有星期天了...从那以后她就没怎么来过了...”
苏可叉着腰,喘着粗气:“骗小孩子不好...不过...也没办法...那小妮子太能缠人...”
休息片刻,她把收拾出来的被单套和衣服放在大铁盆里,一边压井水一边对妈妈说:“妈,洗完衣服我拉你去上集吧...”
妈妈揉搓着被面上的线头和棉絮,轻声叹了口气:“你骑车带着我就行,要不垫上个垫子...”
苏可把桶里的水倒进大铁盆里又接着压第二桶:“路上不好走,骑车颠的很...拉车子又不累...慢点就慢点,反正我今天不想看书...”
她怕妈妈担心,又紧着说:“平车好装...正好今天把过年的东西能买的都买好...”
妈妈默默的点了点头。
苏可洗衣服的时候,缠在手上的药胶布失去了粘性,一个接一个的脱落下来,她索性把手指上的几个胶布都揭下来,忍着痛在搓衣板上用力揉搓,手上裂开的口子被温热的井水泡的发白。
妈妈买了两斤肥瘦相间的猪肉,两三斤红枣,半袋麦麸子,等等…
本想去买点芹菜,听苏可说不喜欢吃,妈妈也就作罢,她早就看到正宇正在帮家人卖菜,怕他看到自己又装很多菜给她。
回去的路上问妈妈:“爸爸回来不就把猪杀了吗...为啥还买肉啊...”
妈妈念念叨叨的说:“按整猪卖给的多...咱就不留了...多卖点...哦对了...你爸不让养猪了,我还想再养两个,养到麦口卖了,就不养了...”
苏可嗯了一声:“不养也好...现在都是吃饲料,长的快多了,再养就不划算了...”
妈妈叹了口气:“对啊,你爸爸就这样说的...”
接下来的两天,苏可哪都没去,留在家里帮妈妈蒸馒头、黄馍馍,包包子、包饺子,炸丸子、酥小鱼...
在忙活的过程中不能多嘴,如果不经意间说错了话,准被一顿数落,所以她尽量在烧火的时候看书,避免自己忍不住开口。
每样东西出锅后都要先放碗里几个,端到院子里拜一拜老天爷和各路神仙,再摆放在供桌上,然后才能吃到馍筐里热气腾腾的包子和炸鱼...
第二天,苏可正和妈妈一起打扫房屋,一个中年妇推开木门径直来到院子里。
苏可听到吱吱呀呀的开门声,就从堂屋出来,见来的人不认识便问道:“大娘,你找谁...”
那女人喜笑盈腮的拍着大腿:“哎哟...大海他妈在家吗...”
妈妈在堂屋里大声回应:“在...是胡家嫂子吧...”
那女人掐着腰冲堂屋里喊:“是的...是的...是我...大妹子...”
妈妈跨过门槛,拉上那女人伸来的手,满是热情的说:“你怎么有空来坐坐...”说着把苏可搬来的椅子往门口挪了挪:“快坐下...可可...给大娘倒热水暖暖手...”
那女人翘着兰花指,拨了拨头发:“不用...我可不是来喝水的...这个水啊,我还没资格喝...你家大海回来了吗...”
妈妈明白她的意思,急急的喘了一口气,神色不自然的笑了笑:“我不是说过了吗...你看我们家这个样子...我这个模样...哪家女孩能看上我们啊...”
那女人不等妈妈说完就打断了:“哎哟...我就是来说这事的...人家姑娘不在乎这些,就看中你家大海这个人了...谁让你生了个好儿子,人家光图人,不图家庭...嘻嘻...怎么样啊...”
苏可端来水放在门旁的石头上,那女人打量她一眼,尖声尖气的笑起来:“哟...这个就是大海妹妹吧...长得真俊啊...听说学习很好...我这一看,肯定是个大学生的材料...啊哈哈...”
苏可陪了个笑脸,转身回屋忙活了。
妈妈接着说:“其实啊...像我们这样的家庭,什么都给不了人家...再说,大海那孩子也不愿说...”
那女人掩着嘴巴偷笑:“哪有20多岁大小伙子,还不想媳妇的...那是害羞...”
她看到苏可妈妈面露难色,又改了口:“这样吧...等大海回来你再问问,人家那边是相中你们了...提不提呢...我过了年再来...到时候给个准话...”
“我也就吃人家一颗糖...这来来回回的,跑好几趟了...”
苏可妈妈被她说的有点不好意思,手搓衣角低下了头。
那女人见再说下去也没什么结果,站起了身:“但是呢...如果真能成一段姻缘呢...我就当做好事了...这样吧...我留个女孩子的照片,你让大海看一下...”
“那,我还得忙活其他人呢...哎哟...这几天忙的,快把腿跑断了...”
妈妈送走那女人后无奈的叹了口气。
苏可拿过妈妈手中的照片仔细端详:“长得还挺好看的,就是...说不上来...”
妈妈笑笑说:“别随便评判别人的长相...两个人要看对眼了才行...就是看对眼,也的处处看...”
苏可“哦”了一声,把照片还给妈妈。
妈妈把照片夹在书本里,对她说:“我放在这本书里了...你别弄丢了...”
她嬉皮笑脸的回应:“知道了妈...但我觉着,我哥应该跟我的眼光差不多...嘻嘻...”
以前苏可从来没有在意过相亲的事情,自从那个女人来过家里,再遇到有媒婆领着光鲜亮丽的男孩时,她也不由得多看几眼。
半下午的时候,正巧看到一个胖胖的媒婆,领着一个穿着时尚的男孩,正要往胡同后面拐弯。
一身花红衣服的媒婆,一边走一边满面迎笑的与路人打招呼,好热闹的邻里们也随着他们一起去女孩家里赚颗烟抽抽。
苏可被天天拉着跟在一群人后面,原来是去村东头珊珊家的...
一进院门就看见院子里站了很多人,有珊珊的大爷大妈,堂哥堂嫂,本家叔伯婶娘,还有几个闹腾的小孩子,再加上跟上来的人,小小的院子里挤得满满当当的。
相亲的男孩显然被吓到了,黑黝黝的脸庞更黑了,只见他面容紧绷的咧着嘴巴,双拳互搓,眼睛飘忽的不敢正视前方,还是在媒婆的推搡下,才抬起头来。
他双手哆哆嗦嗦的掏出烟盒,点头哈腰的向院子里的人散发香烟,就连天天也让了一颗。
见天天拿着烟傻笑,苏可用一颗糖跟他换过来,把烟给了一个老大爷。
男孩手里的一盒烟全散完了,又掏出一盒新的拆开,又散了一多半。
媒婆和女方家长招呼男孩进屋与女孩见面,几句话的功夫,媒婆和大人们有说有笑的走出来,只留两个年轻人在堂屋里交流彼此的感觉。
媒婆好似已经从男孩女孩相见的第一眼,捕捉到一些重要的信息,正眉飞色舞的和女孩父母说着什么,围上来的亲属们听他们的对话,时不时发出啧啧的笑声。
一个婶子把刚从媒婆那里听来的消息,便急不可耐的分享给众人听:“这家有钱...楼房盖好了,给2万8...还有改口费...下车费...不错...这个不错...比那两个好...这下叫二妮摊上了...”
其中一个小媳妇急切的问:“那是看上了?”
婶子嘴巴一噘,兴冲冲的说:“二妮要模样有模样,要个也不矮...八成能看上...”
一旁老大爷抽着烟袋,耳朵上挂着一根香烟,笑嘿嘿的说:“小伙子长得也挺精神...就是眼睛小了点...”
虽然老大爷的声音不大,但媒婆好像长了一双灵长的耳朵,还在和别人讲话的她,立马朝这边大喊:“眼睛小聚光,精明,性格好,稳当...啊哈哈...”
然后又拍着双手,一脸谄媚的对女孩的父母夸口:“男孩子嘛...有身量,长得周正,机灵能干...还有家里帮衬,将来的日子一定不用犯愁...啊哈哈...”
随后又悄咪咪的在女孩妈妈的耳朵边上嘀咕了几句,两人互搭着肩膀咯咯的笑起来。
不一会,天天的奶奶找了过来,和院子里的看热闹的人刚说上几句,相亲男孩就眉欢眼笑的从堂屋里出来了。
媒婆赶紧迎上去询问,男孩脸颊黑红的抿着嘴巴,轻轻地点了点头:“先谈谈...”
院子里的人看到这情景也都高兴的说上祝福道贺的话。
媒婆和女孩妈妈手拉手走进屋里,不一会女孩妈妈端着盛放糖果的茶盘,乐呵呵的招呼大家。
女孩珊珊也跟着出了堂屋,低眉垂眼的倚在房门边,还时不时的看向那个男孩的身影,当她看到站在大门口的苏可和天天时,招手让两人过去,然后从堂屋捧了满满一捧牛奶饼干给天天。
天天晃着肩膀,胳膊不听使唤的上下摆动:“给...多了...还有...有...”
珊珊笑着说:“没事的...快兜着...拿回家慢慢吃啊...”她眼神示意苏可帮天天装起来。
媒婆和男孩在众人的围观下往门外走,天天也跟奶奶回家去了。
望着他们离去的背影,珊珊拽着苏可的胳膊,眼睛里透着丝丝忧伤:“可可...你一定能考上大学的...一定是重点大学...”
苏可看着她,一时间不知道是安慰还是祝福,只能微笑着冲她点头。
傍晚的时候,苏可的爸爸和十几个同村的农民工,坐着村南梗子叔开的农用三轮车,从县城回来的。
秋忙刚一结束他们就去县城干活了,因为爸爸的腰有问题,只能做简单的小工,虽然没多少工钱,这还是当工头的梗子叔跟爸爸的关系好才不嫌弃。
苏可接过爸爸肩上的编织袋,等着他和乡邻打完招呼,一同回了家,刚到堂屋,爸爸就乐呵呵的说:“打开...”
苏可憨憨一笑,手忙脚乱的解开绕在编织袋外面的布条,拉开有点卡钝的拉链,把袋子里最上面的衣物拿出来放在板凳上,赫然出现在她眼前是两双七八成新的运动鞋。
一双黑红色,一双蓝白色,鞋的下面还有一个套着网兜的红色足球。
她瞬间惊喜的大叫起来:“呀,还有红色的球啊...太漂亮的了...爸爸...你在哪弄的啊...”
爸爸看着她的样子,高兴地说:“活干完等着结账的时候,工地上的老板让我们几个去一个大户人家搬家…”
“那家伙,真的是漂亮啊,屋里铺着亮亮堂堂...那灯...水晶的...墙上都挂着画...真...真是...叫什么什么来着...”
苏可随声附和:“富丽堂皇...”
爸爸激动的一边比划一边描绘起来:“对对,富丽堂皇,俺几个怕给别人弄脏了,光着脚进去的,那家人有好多不要的东西,全给我们了…”
“我们几个分了分,你毛哥要了两身裙子和一双高跟鞋...那鞋扎巴高...咋穿啊...呵呵...”
“你柱子叔一套西服...我一套...还有皮鞋...他要的棕马色的,我拿了这双黑的,别说还挺合脚...”
“呵呵...你看...这个呢子的...都不要了...他那几个媳妇都胖,就你妈瘦,等会让她试试...”
说着爸爸拿出一套西装,小心翼翼的抚摸着布料:“那家劳力说,这套西装过时了…”
“还有呢...好多摆饰...我们挑了几个小的...”
“你梗子叔拉回来一个大马...瓷的...就在车里盖着...真好看...就是尾巴那里掉了一大块,得想办法粘上...”
“咦...可好看了,你哪天去他家看看...”
“那老板家有个男孩...不大...好几双不要的鞋,我都拿工地上了,给六子的那小子两双...这两双好看...嘿嘿…”
苏可一边把玩着手里的足球,一边认真的倾听着爸爸说话,然后放下球,拿过搭在爸爸腿上的西服,嚷着让爸爸穿上。
爸爸竟腼腆起来,在闺女的央求下,他才难为情的边穿边说:“这辈子还没穿过这么好的衣服呢...”
爸爸穿上西服,整个人就像脱胎换骨一样,高大挺拔,神采奕奕。
苏可一脸惊诧的瞪大眼睛,又蹦又跳的从前面转到后面,大喊着厨房里忙活的妈妈:“妈,快来...快来...”
听到苏可急切的叫声,妈妈提着烧火棍就走出了厨屋,一眼就看到一身西装的爸爸,不禁露出惊喜的笑脸,接着就咯咯的笑个不停。
本来就有点害羞的爸爸被笑的更不好意思了,急冲冲的问:“别光笑啊...啥意思啊...咋样啊...”
妈妈围裙上擦着手,走向爸爸,摸着衣料,撇撇嘴巴:“衣服真不错...就是人老了点...哈哈...”
爸爸听到这话也不气,摆出一脸神气的模样:“谁还不会老啊,料子好就行,人靠衣装马靠鞍,过年我就穿着走亲戚去...”
妈妈开玩笑的嘲弄起来:“那还不冻憨你啊...”
爸爸一本正色的说起时髦的话:“人家现在年轻人不都说吗...要想美漏大腿...美丽冻人...冻人美丽...”
听了他的话,妈妈哈哈大笑:“人家说的是女孩子,跟你个大老爷们有啥关系...真是臭美啊你...
爸爸尝试着几次想回嘴却没有了好词,哑然失笑的愣在那里,眼巴巴的向闺女求助。
在院子里颠球的苏可,听着爸妈之间的斗嘴,一直咧着嘴巴不说话,当她察觉气氛有些不对劲的时候,立马看向爸爸,果然,自己的爸爸又被欺负了,正一脸委屈的呼呼喘气。
她急忙帮腔爸爸:“妈,爸爸帅呆了,好不,老校长说我爸小时候眉清目秀唇红齿白,十八九的时候,那更是高大英俊,穿的再破烂,也挡不住爸爸风度翩翩的身姿...”
爸爸一脸傲娇的听着女儿对自己的一顿猛夸,乐得合不拢嘴:“看,还是我闺女...”
妈妈看着父女俩一唱一和的样子,笑着摇了摇头,又走去厨房忙活了。
爸爸脱掉衣服跟在妈妈的后面,自豪满满的炫耀:“我上不了学,架不住我闺女聪明啊...整个乡里,你去打听打听,十里八村,从东头到西头,从北头数到南头,谁见了我不停下来说上几句...”
“哈哈...我这褶子都是生生笑出来的...”爸爸边说边接过妈妈端出来的猪食盆。
妈妈一下看看爸爸,一下看看苏可,禁不住的笑出声。
第二天,一辆安装大铁笼子的大卡车来收农家自养的猪,几个村的猪都被捆绑着,一个接一个的上磅秤称重。
小学校改成的村委会门口,有几排摞起来的洋灰棒,村民们围在在洋灰棒旁,拿着写着金额的纸条子,一边闲聊一边等着结账。
围圈中有个人弯着腰,滴滴答答的按着计算器,从他那里领到钱的大娘大爷们,都笑哈哈的数着钱。
爸爸把卖猪的钱在手上拍打几下,立马交给了正笑嘻嘻望着他的妈妈。
吃过早饭,爸爸和苏可就开始打扫猪圈,脱了棉袄棉鞋,换上破褂子旧鞋,用平车把猪粪拉到田地里,又找来工具把猪圈破损的地方修整修整。
苏可用斧头把稻草剁碎了,掺杂在黄泥里,再加上水,来回搅拌和在一起,然后用铁锨一下下的端到墙砖上,爸爸把砖头按压在草泥上,再用瓦刀敲打硬实、整齐。
爸爸见妈妈走开,悄悄的对苏可说:“我本来说卖了之后就拆了...你妈非要再养一茬,养一茬就养一茬吧...你要好好读书,别耽误,你妈说,她会自己看着办的...”
苏可对爸爸使了一个俏皮的眼神:“爸爸,你把心放在肚子里,我耽误不了...我妈看见卖猪的钱,浑身都来劲了...呵呵...”
爸爸赶紧嘘了一声:“小声点...被你妈听见,咱爷俩又该挨骂了...”父女俩在欢声笑语中又忙活起来了。
爸爸和妈妈一边聊着家常,一边烧火蒸馒头蒸包子,苏可在院子里压水洗衣服,支起耳朵偷听他们说话。
只听妈妈说:“有人来给大海提亲...还留了照片...”
爸爸叹着气:“看他的意思...咱谁都不要给他意见...唉...这孩子不比可可,他耳朵根软,这个事上都随他,咱只是在旁边观测观测,把把关就行了...”
妈妈并没有再说下去,也许是怕说到家里的窘迫,引起爸爸心里难过,所以就转移到过年走亲戚的话题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