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节.见山（8）
在接近冈仁波齐的一片平整的地方，苏可拿出云凯的照片，久久的凝望着，眼泪忍不住的打转，话还没说出口就已经哽咽，这次她没有哭出声音，只是滚烫的泪水怎么止都止不住。
太阳的光芒温柔的洒在云凯的脸上，这一刻，她笑了，她双手合十，高高举起，双膝跪拜，轻声诉说着心中的夙愿。
她起身的时候，额头上出现一个白色的印记，是和这片神圣之地触及过心灵的记号。
此刻，已不需要言语，也不用回忆，那颗久久悬浮在半空中的心，终于平息下来，静静的躺在温暖的心房里，健康而有规律的跳动着。
从来没有过的安宁净化了凡尘的浮躁，豁然醒悟间，她释怀了所有，也接受了所有。
在德吉的建议下，苏可在山脚下堆起一座高高的石头塔。
他们堆塔的时候并没有刻意的保持肃静，而是坦然平静的诉说着美好的话题。
沉心静气的笑声仿佛在告诉圣洁的神山，他们收到了它的祝福，正在以最美的姿态迎接世间的一切。
两人坐在碎石空地上，苏可从背包里掏出一个矿泉水瓶，打开瓶盖散发出一股酒香，德吉欢喜的说：“阿姐，你还是把酒带来了啊...”
苏可莞尔一笑，然后双膝下跪把酒倒在冈仁波齐山脚下，双手合十默默的祈祷。
两人准备吃些东西补充能量，拿出保温杯，巧克力，饼干，面包，一一摆在碎石地上，望着面前的冈仁波齐和一同堆起的石头塔轻声交谈。
不一会，从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回头望去，是七八只小鸟儿，外形有点像麻雀，但比麻雀大一些，壮实一些，它们正蹦蹦跳跳的往这边飞来。
德吉想用面包屑引它们过来：“阿姐，这种鸟儿叫雪雀...我们真是太幸运了，它们一般不会来内圈的。”
苏可也来了兴趣，把饼干面包掰成碎屑放在手掌里，轻声呼唤着那几只雪雀。
雪雀儿倒也不怕人，在德吉的身边围了一圈，他就把面包屑洒在地上，让每个鸟儿都能吃到。
只有一只雪雀跳到苏可的手里吃东西，她稳稳的端着手，生怕一个抖动吓着鸟儿。
见手心里只剩下一些碎末，她用另一只手小心翼翼的拿过饼干捏碎了，盘腿坐在地上捧着双手，乐滋滋的看着那只鸟儿在自己手里跳来跳去。
两人只管咧嘴笑，不敢大声说话，过了好一会，好似鸟儿们都吃饱了，有的蹦蹦跳跳，有的飞到不远处，有两只像是在玩耍。
苏可手里的这只鸟儿也吃饱了，它在一旁的碎石堆里停留一会，又展翅飞向冈仁波齐的山脚下。
苏可一边吃着巧克力，一边追寻鸟儿的影子，德吉也跟随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阿姐，那只雪雀不太一样啊...”她微笑着点点头，眼睛始终没有离开鸟儿。
不一会，那只雪雀又飞到苏可身边，她以为它还想吃东西，急忙碾碎饼干放在手心里伸到它的嘴边，见鸟儿没动，她又往前挪了挪。
坐在侧面的德吉面露惊讶，压低声音唤她：“阿姐，它嘴里有东西...”
他的话音还未落，鸟儿一下跳到苏可的手心里，在两人的注视下，它从嘴巴里吐出一个小石子。
苏可的心口莫名的咯噔一下，随之而来的是一串细细密密的刺痛感，她盯着手里的石子刚想张嘴的那一刹那，突然意识到什么，下一秒，不敢置信的震惊令她浑身都颤抖起来，一股辛辣的鼻酸直冲眉心，泪水像决堤的洪水止不住的汹涌而下。
她用尽全身力气憋住哭声，喉咙哽的生疼，肩膀剧烈地抖动着，任由疯狂的思念撕扯她紧绷的神经，面向鸟儿缓缓的双膝并跪。
当意识到自己的双手颤抖麻木的时候，她狠狠的吞咽哽住的喉咙，奋力控制住激动到发狂的情绪。
她在衣袖上抹去汹涌的泪水，想要看清楚面前的鸟儿，但极度思念的痛苦，压迫着眼泪一次次的翻滚而出，蒙住了她的视线，打湿了双膝下面的一片碎石。
她双肘使劲的按压在碎石上，用肉体的刺痛稳住发抖的手臂，压低腰背跪趴在地上，想要更加靠近掌心里的鸟儿。
当泪水淹没嘴巴不得不张开抽泣，当最后一根神经绷断几乎窒息，苏可终于抑制不住强烈的情感，一声声饱含着千般愧疚、万般思念的“妈妈”，从她轰然劈开的胸膛里爆发出来：
“妈妈...”
“妈妈...是你吗...”
“妈...我...我好想你...”
“对不起...对不起...妈...”
“妈....呜呜...”
鸟儿吃了一块捧在她手里的面包，跳到她的手腕线上，嘴巴隐隐的触碰着她的鼻尖。
苏可感受着鸟儿软软的温度，好似母亲温柔的抚摸、轻声地呼唤，一时间，她好想放声大哭，但又怕吓着鸟儿，硬生生的把满腔的哀思堵在嗓子里，化做连绵不绝的泪水倾泻而下。
德吉小心翼翼的用纸巾为她擦拭眼泪，眼泪清空，就清楚的看到手心里捧着的鸟儿正抬着头凝望自己。
苏可深而缓的喘息，想让自己尽快平复下来，然后努力扬起嘴角，想让妈妈看到自己笑的样子。
她又哭又笑的对着鸟儿轻吟低诉：“妈，我很好，我过得很好...”
“爸爸，云凯，阿巧也在这里吧...”
“妈，哥哥、嫂子、孩子们都很好...”
“云曦很健康很聪明，长得像云凯一样帅气...”
“妈...能在这里见到你们，我好高兴...您放心，我一定会好好的...”
掌心里的雪雀仿佛真是妈妈的化身，听懂了她的话，又往她的手臂上跳了一下，头上的羽毛柔柔的贴在她的额头上。
苏可双膝用力跪在石子上，努力保持双臂平稳，缓缓的坐起身，双手捧着鸟儿靠在自己的怀里，深深的低下头轻吻它的羽毛。
鸟儿扑闪几下翅膀，又吃了一块面包，看着苏可的眼睛，轻轻的晃了晃头，又在她胸前停留了几秒，随后转过身，尾巴对着她。
苏可知道妈妈要走了，她双眼含泪，屏着呼吸，双手缓缓的平放在地上。
鸟儿跳出她的手心，和一起来的伙伴们越跳越远，然后展开翅膀，飞向崇崇雪山的另外一边。
苏可快速擦掉眼里的泪水，紧紧的注视着鸟儿，看到它们起飞，急忙起身，不顾膝盖的酸疼想要快步追上去，刚跑几步，被德吉拉住了胳膊。
她泪水汪汪的看着德吉，从他的眼神中读出了坦然与安详，她停止挣脱，依偎在德吉怀里静静的注视着鸟儿们消失的地方，一双通红的眼睛里渐渐盈满了柔柔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