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赫伦堡
奔流城下的喊杀声震动天地,北境与西境的主力正陷入血腥的绞杀。而在此以东,神眼湖畔,另一支北境军队的旗帜已悄然出现。
卢斯·波顿率领的东路军,提前两天抵达了他们此行的最终目标——赫伦堡。这支军队没有携带笨重的辎重,轻装简行,行军速度远超罗伯·史塔克的主力,如一把锋利的匕首,直插敌人腹地。
临冬城的后勤补给队伍在后面拼命追赶着前方的东路军。
赫伦堡的轮廓在暮色中如同一头匍匐的巨兽。五座畸形而庞大的高塔,被伊耿的龙炎烧灼得扭曲、融化,仿佛凝固的噩梦。即使隔着很远,也能感受到那份源自历史深处的压抑与不祥。城头,河安家族的黑底黄蝙蝠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旁边还夹杂着一些王领地诸侯的旗号,显示着这里的守军成分复杂。
卢斯·波顿勒住战马,他那双淡得几乎没有颜色的眼睛平静地审视着眼前的雄城。
“大人,”一名斥候策马靠近,低声汇报,“城堡里的情况摸清了。希拉夫人早已投靠了兰尼斯特。除了河安家的一千多士兵,几个王领的领主,送来了增援的新兵。我们估算,城内守军总数超过六千人,而且粮草充足。”
“希拉·河安夫人对史塔克家的恨意尽人皆知,”波顿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刺骨的寒意,“她的丈夫奥斯威尔·河安,在极乐塔死在了奈德·史塔克大人的剑下。这笔血债,她一直记着。兰尼斯特家族不过是递给她一把复仇的刀。”
身边的波顿家族副官有些忧虑:“六千人……我们只有轻步兵,强攻无异于以卵击石。”
卢斯·波顿的嘴角勾起一个几乎无法察觉的弧度。“强攻?那是蠢人才会做的事。赫伦堡是座被诅咒的城堡,住在这里的人,运气都不会太好。”
他转过头,对身后的将领们下令:“传令下去,在湖边扎营,封锁所有出入口。”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那五座扭曲的巨塔,“我们有的是时间。让希拉夫人和她的客人们,好好享受一下被围困的滋味。被恐惧包裹的城堡,才更容易从内部腐烂。”
命令被迅速传达下去,东路军开始在神眼湖畔安营扎寨,将赫伦堡与外界彻底隔绝。夜色渐深,营地里燃起一堆堆篝火,士兵们在低声交谈,而他们的统帅则在自己的帐篷里,独自对着地图出神。
地图上,奔流城的位置被一个鲜明的红圈标记着。那里,才是决定维斯特洛未来走向的真正中心。
他从怀中取出一封信,信纸的边缘已经有些卷曲。那是他那个私生子,拉姆斯,从恐怖堡寄来的渡鸦信。信中详尽地转述了泰温·兰尼斯特的许诺——只要波顿家族能“拨乱反正”,在关键时刻给予史塔克家族致命一击,北境守护的头衔将不再属于狼崽子们。
一个诱人的提议。泰温·兰尼斯特,维斯特洛的权谋化身。
然而,卢斯·波顿的指尖在触碰到信纸时,却感到一丝冰凉。他不敢轻易下注。因为他脑海中浮现出的,不是泰温公爵的金甲,而是北境主力中那数万人族大军,包括那些成建制的矮人火枪手跟天空中翱翔的数百名狮鹫骑士。
天可怜见,卢斯波顿的身边就有一队二十人的火枪手,这还是他花费了大量金鹿从罗伯的手中够得。
在南下之前,他亲眼见证了罗伯·史塔克指示数千名他麾下的士兵,轻易拿下了号称坚固如铁永不陷落的滦河城。
罗伯称他们为“人族卫士”,一个陌生的词汇。波顿家族的情报网竭尽全力,也查不出这支军队的来源,只知道他们都是从临冬城外的狼林中走出,但是在那片狼林中他们只查到了一座规模中等的城寨窝在一个山谷中,那座城寨的规模可养不活四万多的士兵在其中训练生活。
拉姆斯的信中也提到了偷袭临冬城的计划,但这在卢斯·波顿看来,无异于痴人说梦。凭借波顿家的私兵去攻击那座由数千“人族卫士”驻守的坚城?恐怕连城墙都摸不到,就会被那些沉默的杀戮机器撕成碎片。
这就是他犹豫的根源。罗伯·史塔克手中握着一张无人能看透的底牌。这张底牌的力量太过强大,太过诡异,让他这个习惯于在阴影中计算人心的老猎人也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忌惮。
所以,他选择等。
他要等奔流城的消息。等罗伯·史塔克与泰温·兰尼斯特分出胜负。
如果罗伯赢了,那他卢斯·波顿就是最忠诚的封臣,为少狼主拿下赫伦堡这个战略要地。如果罗伯输了……他才会重新审视泰温的提议,但即便如此,他也必须想好如何应对盘踞在临冬城的那一部军队。
“混乱是阶梯……”卢斯·波顿低声念着不知从何处听来的箴言,眼中闪过一丝冷酷的光芒。但前提是,你要确保自己不会在攀爬时,被一股无法理解的力量从梯子上拽下来,摔得粉身碎骨。
他将拉姆斯的信凑到蜡烛前,看着火焰将那份危险的许诺吞噬,化为灰烬。现在,他只需要做一个耐心的猎人,静静地等待猎物们决出最后的胜者。
正当最后一丝灰烬在烛火下消散,他帐篷厚重的门帘被粗暴地掀开了,一阵夜风灌入,让烛火疯狂摇曳。
瑞卡德·卡史塔克,卡霍城的领主,大步流星地闯了进来,他那张满是浓密灰白胡须的脸上布满了不耐。他的身后,是他的两个儿子托伦和艾德,手按剑柄,神情与他们的父亲如出一辙。
然而,真正让卢斯·波顿那双淡色眼眸微微收缩的,是跟在他们身后的那个人。
贝克。
罗伯·史塔克麾下两千骑兵的统领。他穿着与他手下士兵别无二致的、闪烁着冰冷光泽的全身板甲,如同一座沉默的钢铁雕像,静静地站在卡史塔克家族众人身后。他没有说话,但那沉稳如山的姿态,本身就是一种无形的压力。
“卢斯!”瑞卡德伯爵的嗓音如同咆哮,在帐篷里回荡,“我们在这里扎营数星星,兰尼斯特的杂碎们就在城墙后面嘲笑我们!为什么下令只围不攻?北境之王派我们来这里,是为了晒月亮吗?”
卢斯·波顿缓缓抬起头,脸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面具。“瑞卡德伯爵大人,谨慎是战争的美德。赫伦堡是天下闻名的坚城,贸然进攻只会让我们徒劳地流血。”
“谨慎?”托伦·卡史塔克嗤笑一声,“还是怯懦?我们的封君死在了詹姆·兰尼斯特的手上!我们是来复仇的,不是来喝茶的!”
“您的悲痛我也是感同身受的,大人,”波顿的声音轻柔而冰冷,“但这不该蒙蔽您的判断。我们需要侦查,寻找弱点……”
“弱点?”瑞卡德伯爵向前逼近一步,拳头紧握,“少狼主派我们来,就是要我们打!用猛烈的攻势逼迫弑君者回防!我们在这里多等一天,罗伯的压力就多一天!”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不语的统领贝克开口了,
“波顿大人。”
这个称呼虽然正式,但语气中却没有丝毫下属的恭敬。
“王的命令非常明确,”贝克直视着波顿的双眼,继续说道,“拿下赫伦堡,立刻。我们的任务是给君临和西境施加压力,迫使王领的大军做出反应。您的‘谨慎’,正在违背整个战略的目标。”
卢斯·波顿的目光终于从三位卡史塔克的身上移开,落在了贝克的身上。
“我才是这支军队的指挥官。”波顿轻声说道,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告。
“您指挥步兵,大人,”贝克毫不退让地纠正道,语气依旧平淡如水,“我指挥骑兵。我得到的命令是,最快的速度拿下赫伦堡。”
瑞卡德伯爵紧跟着开口,“明天拂晓,发起进攻。我们将作为前锋。至于大军的其余部分是否跟上,当然由您这位指挥官来决定。”
这句话说完,就像一把利剑悬在了卢斯·波顿的头顶。
这是赤裸裸的裹挟。如果他拒绝,贝克跟卡史塔克的部下就会单独进攻,而他卢斯·波顿,会被晾在原地,成为一个畏缩不前、甚至居心叵测的指挥官。他在北境军中的权威将荡然无存,一份送回奔流城的报告就足以宣判他的死刑。
罗伯·史塔克不是让他来攻城,是派他来接受监视和考验的?
瑞卡德·卡史塔克露出了一个野蛮而快意的笑容。“听见了吗,波顿?真正的士兵已经等不及了。你怎么说?是带领我们,还是我们回去告诉少狼主,你人老了,胆子也小了?”
帐篷内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卢斯·波顿已经明白了那只小狼的真正意图。他被困住了。那支2000人的骑兵所代表的、沉默而强大的力量,比任何锁链都更加牢固。罗伯·史塔克不只是给了他一支军队,更是给他套上了一个无法挣脱的枷锁。
最终,卢斯·波顿扯出一个毫无血色的微笑。“当然,瑞卡德大人。您的作战热情值得称赞。我只是在敲定最后的攻击细节。”他越过卡史塔克三人,看向面无表情的贝克,“让你的部下也准备好。天一亮,我们就攻城。”
他被强行推上了那座名为“混乱”的阶梯,除了向上爬,别无选择。
第二日,黎明的第一缕微光刚刚刺破地平线的薄雾,冰冷而潮湿的空气中便已充满了金属的摩擦声与人马的吐息。
赫伦堡,这座被诅咒的堡垒,在它面前的原野上,一支灰色的军队已经完成了集结,北境的旗帜在寒风中猎猎作响。
最后方,是贝克统领的两千名骑兵。这支骑兵阵列严整,每一名骑士都披着精良的钢甲,手持长枪,胯下的战马雄健有力,在原地不安地刨着蹄子。他们是冰冷的战争机器,是少狼主插入东路军心脏的一根钢钉。
在他们前方,是庞大的步兵方阵。卢斯·波顿的四千恐怖堡士兵自成一阵,剥皮人的旗帜下,士兵们面容冷峻,队列森严。他们是久经训练的职业军人,眼中只有命令,没有狂热。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瑞卡德·卡史塔克伯爵麾下的五千人。这支由卡史塔克家及其他几家北境小封臣新训练出来的军队,成分复杂,士气高昂却纪律松散。新兵们兴奋与恐惧交织的议论声此起彼伏,卡史塔克家族“冬日骄阳”的旗帜在人群中显得格外醒目。瑞卡德伯爵本人骑在马上,大声地用粗俗的笑话激励着士兵,他渴望鲜血,如同饿狼渴望猎物。
卢斯·波顿骑在一匹黑马上,隔着大半个战场,回望着贝克和他那支精锐的骑兵。他知道,这场攻击从战术上讲愚蠢至极,是对兵力的极大浪费。但他也知道,自己别无选择。他的目光越过那些兴奋的新兵,仿佛看到了他们不久后就会铺满城墙脚下的尸体。
“呜——呜——呜——”
低沉而悠长的号角声划破了黎明的宁静,这是总攻的信号。
“为了北境!为了少狼主!”卢斯波顿与瑞卡德·卡史塔克同时拔出佩剑,发出了命令。
“吼!”
近万人的步兵方阵开始向前蠕动。扛着简陋长梯、推着攻城槌的士兵们在军官的呵斥下,开始加速,从缓慢的行军转为快速的冲锋。
赫伦堡的城墙上,王领的红色披风与金色盔甲终于清晰可见。随着一声尖锐的号令,箭雨如蝗,从高耸的城垛上倾泻而下。黑色的箭矢在空中划出致命的弧线,发出凄厉的破空声,精准地落入拥挤的北境军阵中。
惨叫声瞬间此起彼伏。冲在最前面的士兵应声倒下,被同伴的脚踩踏而过。北境军的弓箭手尽力地还击,但仰射的箭矢稀疏无力,大多被坚固的城墙弹开。
战争的号角在天刚亮时便已吹响。狂热的北境士兵,用血肉之躯,悍然撞向了维斯特洛大陆最坚固的堡垒之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