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秋实
秋意渐浓,复旦校园里的梧桐叶开始泛黄飘落,铺满了光草和小径,踩上去沙沙作响,别有一番诗意。但陈默无暇过多欣赏这秋日景致,他的日程表被填得满满当当,如同精密运转的齿轮。
学业上,期中考试如同一道分水岭,将新生们从最初的兴奋茫然,推入了更务实、也更残酷的竞争阶段。技术科学试验班的考试难度极大,尤其是高等数学和基础物理学,题目灵活深入,旨在筛选真正具备扎实基础和思维能力的学生。陈默不敢怠慢,将大量时间投入复习,结合“深度理解”的特性,力求将每一个概念和公式吃透,并能举一反三。考试结果公布,他的成绩稳居班级前列,数学和物理接近满分,在强手如林的班级中确立了“学霸”的地位。辅导员甚至找他谈了一次话,询问他是否有意加入教授的课题组或参加一些学术竞赛。陈默婉拒了立刻进入实验室的邀请,但表示会持续关注,希望在打下更坚实基础后再做考虑。现阶段,他更需要自由探索的时间。
投资方面,加仓特斯拉的决定,在十月底迎来了第一次严峻考验。特斯拉第三季度财报电话会议上,马斯克对产能问题的描述比市场预期的更为严峻,甚至用了“生产地狱”这样的字眼,并推迟了实现盈利的时间表。股价应声暴跌,短短几天内从130美元上方一路下滑,再次跌破了110美元关口。市场恐慌情绪蔓延,看空报告和分析铺天盖地,质疑特斯拉是否会资金链断裂甚至破产的声音不绝于耳。
陈默的持仓市值在几天内大幅缩水,加仓的部分很快出现了浮亏。宿舍里,偶尔关注股市的林涛和吴浩都替他捏了把汗。林涛劝他:“陈默,这特斯拉跌得有点狠啊,是不是先出来避避风头?”吴浩也委婉提醒:“我听说很多机构都在减持,风险太大了。”
陈默坐在电脑前,看着那根刺眼的大阴线,以及账户里变红的数字,心中并非毫无波澜。毕竟投入的是真金白银,而且仓位不轻。但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关掉行情软件,重新调出特斯拉的历年财报、技术专利文件、关于Model 3预订用户的抽样分析报告,以及全球主要汽车厂商在电动车领域的布局和进展。他花了整整一个周末的时间,沉浸在这些资料和数据中。
他看到的,不仅仅是产能的窘迫和财务的亏损,更看到了特斯拉在全球电动车销量上依然领先(尽管基数尚小),看到了其超级充电网络仍在快速扩张,看到了Autopilot系统的持续迭代和用户数据积累,看到了上海超级工厂的选址传闻(虽然尚未官宣),以及更重要的是,看到了全球范围内,尤其是中国,对新能源汽车的政策扶持力度正在空前加大,消费者的认知和接受度也在快速提升。
产能地狱是事实,但也是几乎所有颠覆性创新企业在规模化过程中必经的阵痛。关键在于,特斯拉的核心技术、品牌心智、以及马斯克本人的执行力和愿景,是否依然稳固?陈默的判断是:是的。市场此刻的恐慌,更多是源于对未知风险的放大和对短期财务指标的过度关注。
于是,在股价跌破105美元的那个周一早晨,陈默做出了一个让室友们目瞪口呆的决定——再次动用一部分预留的、原本计划用于购车的资金,在104-106美元区间,进行了第二次加仓。这次加仓的力度比上次小,但意义非凡,是在市场最恐慌、情绪最低迷的时候,进行的“逆行”。
“你疯了?!”林涛惊呼。
陈默只是平静地合上电脑,拿起书包:“我相信我的判断。上课去了。”
接下来的两周,特斯拉股价在100-110美元之间反复震荡,多空激烈厮杀。陈默不再频繁查看股价,将更多精力投入到学习中,只是偶尔在睡前看一眼收盘价。他知道,这种时候,比拼的不是技术分析,而是信念和认知的深度。
与此同时,他顺利通过了驾校的所有科目考试,拿到了崭新的驾驶证。握着那个墨绿色的小本子,一种实实在在的、关于行动自由的掌控感油然而生。他没有立刻去买之前看中的那些合资品牌,反而将购车计划暂时搁置了。一来,第二次加仓特斯拉用掉了部分购车预算;二来,他忽然觉得,在上海这座公共交通发达、停车艰难的城市,一辆车并非最紧迫的需求。或许,可以等特斯拉的Model 3在中国上市?这个念头一闪而过,让他自己都笑了笑,但并非完全不可能。
他将更多时间,投入到了“复旦投资协会”的活动中。他参加了那场关于“新能源汽车产业链”的研讨会,并做了充分的准备。会上,除了协会请来的券商研究员做主题分享,还有自由讨论环节。当主持人问及对特斯拉近期暴跌的看法时,几个经管学院的同学纷纷表达了担忧,认为其商业模式存在根本缺陷,现金流风险极高。
陈默在角落里举起了手。得到示意后,他站起身,没有怯场,语气平稳地开始了自己的阐述。
他没有空谈梦想或情怀,而是从具体数据出发:分析了特斯拉与传统车企在电池能量密度、电控效率、自动驾驶数据积累等方面的量化差距;拆解了其超级充电网络带来的用户体验壁垒和潜在能源服务价值;对比了中美欧三大市场对电动车的政策路径和消费者调研数据;最后,才谈到产能问题,他认为这是“成长的烦恼”而非“绝症”,并提到了上海建厂传闻对解决成本和产能问题的战略意义。
“……所以,我认为当前的股价暴跌,更多是情绪和短期财务指标驱动的过度反应,反而可能是一次长期布局的窗口期。投资的核心,是看透表象下的价值内核,并评估其长期的增长潜力和护城河。特斯拉的内核,至少在电动车这个赛道,目前来看依然是坚固且具有领先优势的。”陈默的发言条理清晰,数据扎实,观点鲜明,与之前几位同学偏重财务风险和短期波动的分析形成了鲜明对比。
会议室里安静了片刻,随即响起了几声零星的掌声,以及一些若有所思的点头。主持研讨会的协会副会长,一位大四的学长,饶有兴趣地打量了陈默几眼,问道:“这位同学是哪个学院的?分析得很深入啊。”
“技术科学试验班,大一,陈默。”陈默回答。
“哦?理工科的,难怪对技术细节这么清楚。”副会长笑了笑,“欢迎常来。我们协会就需要这样有独立见解、又能扎实研究的成员。”
散会后,陈默被几个人围住,交换了联系方式,其中就有那位副会长,叫徐泽,是金融系的高材生,已经在某家知名私募实习。徐泽对陈默的分析很感兴趣,约他改天有空详细聊聊。
陈默知道,这只是开始。在这个圈子里,展现出真正的认知深度和价值,远比夸夸其谈或人云亦云更能赢得尊重和机会。
十一月初,一个秋高气爽的周末,陈默和苏晚晴再次见面。这次没有约在咖啡馆,而是苏晚晴提议,去上海博物馆看一个关于古代中亚文物的特展。
在人流如织的博物馆里,他们随着讲解,慢慢看着那些跨越千年的金器、壁画和文书。苏晚晴看得很专注,不时低声和陈默交流几句对某个纹饰或历史背景的理解。她的侧脸在展厅柔和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沉静美好,眼神中闪烁着对知识和历史的热爱。陈默陪在她身边,安静地听着,偶尔补充一点从科技史角度联想到的细节(比如某种金属冶炼技术),两人之间的交流,既有思想的碰撞,也有一种无需多言的默契。
看完展览,他们在博物馆顶层的露台咖啡厅坐下休息。远处是陆家嘴鳞次栉比的摩天楼,在秋日澄澈的阳光下,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近处是人民广场的绿地和老建筑,历史与现代在这里形成了奇妙的对照。
“这里看上海,感觉很不一样。”苏晚晴望着远处,轻声说。
“嗯,一边是千年的文明沉淀,一边是疾驰的现代金融。”陈默点头,“有时候觉得,我们就在这两个世界的交界处。”
苏晚晴转过头,看着他:“你最近,好像很忙。听林涛说,你在投资上……动作不小?”
陈默笑了笑,没有隐瞒:“嗯,加了点仓。最近波动大,考验心态。”
“有把握吗?”苏晚晴问,语气里有关切,但更多的是对他判断的探询。
“基于研究的判断。风险当然有,但值得承担。”陈默坦然道,“我想在大学期间,不仅仅学好书本知识,更要把投资的框架和实践建立起来。上海是最好的课堂。”
苏晚晴静静地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有欣赏,有理解,或许也有一丝对未来路径可能愈加分离的隐约忧虑。“你总是想得很远,也敢去做。这很好。只是……别忘了,投资是工具,不是目的。别被数字和波动,吞噬了本心。”
她的话,一如既往地清醒而深刻。陈默郑重地点头:“我明白。投资是为了实现更大的目标,为了掌控更多的资源,去做更有价值的事。我会保持清醒。”
“嗯。”苏晚晴不再多说,低头搅动着杯子里的咖啡。阳光透过玻璃顶棚,在她长长的睫毛上投下细密的阴影。
从博物馆出来,他们沿着人民广场慢慢走着。秋日的阳光暖暖的,风也温柔。路过一家新开的甜品店,苏晚晴的目光在橱窗里一款造型精致的抹茶蛋糕上多停留了两秒。陈默注意到了,拉着她走进去,买了两份,打包。
“带回去给你室友尝尝?”陈默将一份递给她。
苏晚晴接过,嘴角弯起一个很浅、却很真实的弧度:“谢谢。”
“不客气。”陈默也笑了。
他们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并肩走在秋日的街头,手里提着小小的、甜蜜的负担。路边的梧桐叶,在风中打着旋儿,轻轻落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