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借刀
从“易购联华”的答谢会回来,夜色已深。陈默拒绝了李建军送他回家的提议,坚持自己走回去。他需要一个人静一静,理清思绪。
秋夜的凉风穿过街道,吹散了宴会上沾染的酒气和浮躁。霓虹灯闪烁,但陈默眼中只有一片沉静的冰冷。金大福那张堆笑却暗藏威胁的脸,黑色桑塔纳离去的尾灯,王店长热情下的算计,以及那些或明或暗、投向他的目光……如同幻灯片般在脑海中回放。
形势比预想的更糟。对手不再遮遮掩掩,金大福的公开挑衅,意味着对方已经将他视为需要“敲打”甚至“清除”的障碍。而“易购联华”看似正规的商业整合,背后也可能与这些地头蛇有着某种默契或勾结。他这家小小的“默行科技”,如同惊涛骇浪中的一叶小舟,随时可能被吞没。
硬拼是下下策。报警?证据不足,且可能引来更疯狂的报复。隐忍?对方只会得寸进尺。寻求郑主任的官方庇护?在涉及胡老四这种不讲规矩的地头蛇时,恐怕作用有限,还可能将郑主任拖下水。
他需要一把更锋利、更隐蔽的“刀”,去斩断伸过来的黑手。而这把刀,或许就在苏晚晴的父亲——那位前检察官,以及他仍在关注的“宏达建筑”旧案上。
第二天是周日。陈默没有去店里,而是给苏晚晴发了条信息:“晚晴,方便见一面吗?有些事,想听听你的意见。”
苏晚晴的回复很快:“下午三点,市图书馆,老地方。”
下午,市图书馆,他们常去的那个靠窗的研讨室。阳光透过高大的玻璃窗,在地板上投出明亮的光斑。苏晚晴已经到了,穿着简单的白色毛衣和浅色长裤,正看着窗外发呆,侧脸宁静。听到脚步声,她转过头,目光平静地看向陈默。
“坐。”她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陈默坐下,没有寒暄,开门见山:“晚晴,我遇到麻烦了。比预想的要麻烦。”
他将“易购联华”答谢会上的经历,金大福的公开挑衅和暗示,以及自己关于“宏达建筑”旧案、金大福、胡老四之间可能存在的关联的猜测,尽可能清晰、客观地讲述了一遍。没有加入太多个人情绪,只是陈述事实和分析。
苏晚晴一直安静地听着,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眼神却越来越专注,越来越沉静。等陈默说完,她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
“金大福,胡老四……这两个名字,我好像听我爸和他老同事打电话时提起过。”她的声音很轻,带着思索,“好像就是和‘宏达建筑’的一些遗留问题有关。具体不清楚,但能让我爸他们专门提起,应该不是小事。”
她看向陈默,目光清澈而锐利:“你想让我爸帮忙?”
“是,也不是。”陈默迎着她的目光,坦诚地说,“我知道,让你爸直接介入这种本地纠纷,不合适,也未必有用。但‘宏达建筑’的旧案,是公事。如果金大福、胡老四真的在那个案子里有重大牵连,甚至有犯罪行为,那么,将线索提供给还在关注这个案子的、你爸的老同事,由他们去依法调查,这应该没问题吧?”
他顿了顿,继续道:“我不需要你爸做任何违规的事,甚至不需要他直接出面。只需要……一个可靠的信息传递渠道,能将我这边掌握的一些模糊线索(比如金大福、胡老四与宏达旧案可能存在的关联,以及他们近期针对我的异常举动),以‘群众举报’或‘相关线索’的形式,递到真正负责的办案人员手里。剩下的,依法办事即可。”
“借刀杀人。”苏晚晴轻轻吐出四个字,眼神复杂地看着陈默,“你这把‘刀’,借得有点险。万一这把‘刀’不够快,或者砍偏了,反弹回来,首先伤到的就是你。”
“我知道风险。”陈默点头,“但坐以待毙,风险更大。金大福已经明牌了,胡老四更是个无法无天的主。我不反击,他们只会变本加厉。与其等他们动手,不如趁他们现在注意力还在别处(比如宏达旧案可能带来的麻烦),主动给他们制造点麻烦。如果他们真的不干净,调查本身就会让他们自顾不暇,自然没精力再来对付我。如果他们只是虚张声势,经得起查,那我也无话可说,认栽。”
苏晚晴又沉默了一会儿。阳光在她长长的睫毛上跳跃,投下浅浅的阴影。
“你想让我怎么帮?”她问,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下定决心的意味。
“首先,我需要确认,你爸,或者他信任的老同事,是否确实还在关注‘宏达’的案子,并且愿意接收可能的相关线索。其次,我需要你帮我判断,哪些线索是有价值的,可以安全地递上去,哪些会暴露我自己。最后,传递的时机和方式,也需要你帮忙把关。”陈默说得条理清晰,“这件事,我只信你。也只有你,能在这中间把握好分寸。”
苏晚晴看着陈默眼中毫不掩饰的信任和恳切,心头微颤。她知道这件事的敏感和风险,也知道一旦插手,就等于将自己和父亲也置于某种潜在的视线之下。但陈默的分析是有道理的,放任金大福、胡老四这种人不择手段,损害的不仅仅是陈默,更是本地的秩序和公正。而且,陈默的处理方式,是在法律框架内寻求公权力的介入,这符合她一直以来的原则。
“我不能保证什么。”苏晚晴最终开口,声音依旧平静,但多了一丝郑重,“我只能帮你问一问,看看我爸的态度。至于线索……你把你知道的、关于金大福、胡老四和‘宏达’可能关联的部分,写下来给我,不要涉及你怎么知道的,尤其是那些……超出常理的部分。我看看怎么整合。记住,安全第一,宁可慢,不可错。”
“我明白。谢谢你,晚晴。”陈默心中一块大石落下。苏晚晴答应了,就意味着成功了一半。以她的谨慎和智慧,这件事的操作性就大大增加了。
“不用谢。我也不是为了你。”苏晚晴微微偏过头,看向窗外,“我只是……不想看到有些人,以为拳头和威胁就能解决一切。”
接下来的几天,陈默将关于金大福、胡老四的已知信息(通过钱老板打听到的,以及答谢会上的观察),与他们可能涉及“宏达建筑”旧案的推测,用最平实、最客观的语言整理成一份简单的线索摘要。他隐去了“因果之触”获得的细节,也隐去了匿名威胁信的具体内容,只强调了金大福、胡老四近期异常活跃,与宏达旧案可能有牵连,并针对本地合法经营企业(“默行科技”)进行不当干扰,行为可疑。
他将这份摘要打印出来,在一个午后,交给了苏晚晴。
苏晚晴仔细看了一遍,点了点头:“我今晚回家,问问我爸。有消息告诉你。”
等待是煎熬的。陈默努力让自己投入到店铺的日常管理和线上平台的优化中,但心里那根弦始终紧绷着。李建军汇报,店周围偶尔还是有生面孔晃悠,但没再发生直接挑衅的事。线上平台的异常访问似乎也减少了。这不知是暴风雨前的宁静,还是对方暂时被别的事牵制了。
两天后的晚上,陈默收到了苏晚晴的信息,只有两个字:“见面。”
还是市图书馆,但这次是晚上,阅览区人很少。苏晚晴的脸色在灯光下显得有些苍白,但眼神依旧镇定。
“我爸看了。”她开门见山,声音压得很低,“他说,金大福和胡老四,确实在‘宏达’旧案的调查视线内,但之前线索不多,进展缓慢。你提供的有些信息,和他们内部掌握的一些情况能对得上,尤其是关于金大福与宏达前老板的远亲关系,以及他接手部分烂尾工程后的异常账目。胡老四那边,也有线索指向他曾为宏达处理过一些‘麻烦’。”
陈默精神一振。
“但是,”苏晚晴话锋一转,目光锐利地看着陈默,“我爸也让我提醒你,这件事水很深。宏达旧案牵扯的利益方很复杂,有些人能量不小。你卷进去,很危险。他问,你是怎么知道这些的?特别是关于金大福近期针对你的举动?”
陈默心头一紧。这个问题果然来了。
“一部分是听一些道上的朋友说的(指钱老板),一部分是金大福自己在‘易购联华’的会上挑衅时透露的。”陈默半真半假地回答,“我担心他们接下来会有更过分的动作,所以想先发制人。我知道这很冒险,但我没有别的选择。”
苏晚晴盯着他看了几秒,似乎在判断他话语的真实性。最终,她轻轻叹了口气:“我爸说,他会把你提供的线索,以合适的方式,递给他认为可靠的老同事。但他也说了,调查需要时间,而且未必能立刻对金大福、胡老四形成有效制约。让你自己务必小心,这段时间尽量低调,不要再刺激对方,也不要再深入调查,免得打草惊蛇,或者……引来更直接的报复。”
“我明白。替我谢谢叔叔。”陈默郑重地说。
“另外,”苏晚晴犹豫了一下,声音更低,“我爸还说……让你最近留意一下,县里关于土地、工程招标方面的风声,特别是西边老城区改造和东边新开发区那边的动向。他说,金大福、胡老四这么急着跳出来,可能不光是旧案的问题,也可能和新的‘蛋糕’有关。让你……心里有个数。”
新的蛋糕?土地?工程?陈默心中豁然开朗!是了,金大福是做建材的,胡老四搞砂石土方,他们都是吃工程饭的。如果县里有新的开发项目,这绝对是块大肥肉!他们如此急迫地清除潜在障碍(比如自己这个可能碍事的小角色),难道是因为在新项目上遇到了竞争,或者想独吞?
“我知道了。谢谢,晚晴。也谢谢叔叔的提醒。”陈默心中感激,苏晚晴的父亲不仅愿意帮忙,还给出了如此关键的提示。
“嗯。你自己……一定要小心。”苏晚晴看着他,眼神里第一次流露出清晰的担忧,“如果……如果有什么事,第一时间告诉我。我……我爸那边,也许还能想想办法。”
“我会的。你也一样,注意安全。”陈默看着她眼中那抹担忧,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同时也感到肩上的责任更重了。他不能让她,和她的家人,因为帮自己而陷入危险。
离开图书馆,夜空澄净,星月交辉。夜风带着深秋的寒意,但陈默的心却不像之前那么冰冷沉重了。
刀,已经借出去了。虽然不知道何时落下,效果如何,但至少,他不再是那个只能被动挨打的目标了。
接下来,他要做的就是“稳”。稳住自己的基本盘,稳住团队,静观其变。同时,也要开始留意苏晚晴父亲提到的“新蛋糕”的动向。如果能提前嗅到机会,或许……危机之中,也蕴藏着转机。
回到住处,他打开电脑,开始搜索县里近期关于城市规划、土地出让、工程招标的公开信息。西边老城区改造的规划几年前就有风声,但一直进展缓慢。东边新开发区倒是动作频频,据说有几块工业用地要挂牌出让……
他的目光落在一条不起眼的招标预告上:“县城西区旧城改造(一期)基础设施配套工程(监理)招标公告”。
发布时间,是两周前。
监理招标?这只是前期很小的一部分。但意味着,西区改造,真的要启动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