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外滩源的对决
夜色下的外滩,流光溢彩,宛如一条镶嵌在黄浦江畔的璀璨钻石项链。而“外滩源一号”,这座低调而极尽奢华的历史建筑顶层露台,此刻却笼罩在一种与周遭浮华格格不入的、近乎凝固的肃杀气氛之中。
陈默准时在晚上八点整,踏出专用电梯。露台空旷,夜风比下面凛冽许多,卷着江水的湿气,吹得人衣袂猎猎作响。巨大的无边泳池倒映着对岸陆家嘴的摩天楼群,波光粼粼,却无人欣赏。泳池边,唯一的一张白色沙发上,坐着一个人。
任天野。
他穿着一身深灰色的中式立领对襟衫,翘着二郎腿,手里捏着一支没有点燃的雪茄,正对着江景出神。听到脚步声,他缓缓转过头。
与照片和视频中那个总是气势凌人、眼神锐利的商业枭雄不同,眼前的任天野,似乎苍老了些,也深沉了些。灯光下,他眼角的皱纹清晰可见,鬓角也染了霜色。但那双眼睛,依旧像鹰隼一样,锐利、冰冷,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压迫感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被逼到绝境的疯狂。
他没有起身,只是用雪茄虚点了点对面的单人沙发:“坐。”
陈默神色平静,走到沙发前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张小小的圆形茶几,上面除了一个烟灰缸,空无一物。露台上只有他们两人,但无论是陈默还是任天野都知道,这平静的表象之下,是无数双在暗处紧绷的眼睛和蓄势待发的力量。
“任总,久仰。”陈默率先开口,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陈默,”任天野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没什么笑意的弧度,“果然是英雄出少年。这么短的时间,把我,还有于眼镜,都逼到这般田地。了不得。”
“任总过奖。我只是在规则内,做自己该做的事,保护自己该保护的人和东西。”陈默不卑不亢。
“规则?”任天野嗤笑一声,眼神陡然变得锋利如刀,“什么是规则?赢家通吃,败者食尘,就是规则!你以为你懂规则?你不过是运气好,踩上了风口,又抱上了几条大腿而已!”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死死锁住陈默,声音压低,却带着一种咬牙切齿的狠戾:“陈默,我今天找你来,不是跟你谈什么狗屁规则,是给你最后一个机会。把针对‘星海’的所有动作,立刻停止!把于眼镜那份‘遗书’的事情,给我抹平!还有,你们那个什么‘磐石基研’,我要入股,51%,控股权给我。价格,可以谈。”
图穷匕见!赤裸裸的威胁和勒索!不仅要陈默放弃反击,交出“智新”事件的主动权,还要夺走他一手创立的、如今已价值惊人的“磐石基研”!
陈默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甚至嘴角还勾起一丝极淡的、近乎嘲弄的弧度:“任总,你觉得,可能吗?”
“可能?”任天野猛地坐直身体,脸上戾气横生,“陈默,你别给脸不要脸!你以为你稳操胜券了?你以为你背后有沈奕,有顾胖子,有陆清音那个怪胎,就能高枕无忧了?我告诉你,你还嫩得很!”
他猛地将手中的雪茄狠狠摁在烟灰缸里,仿佛那是陈默的脖子:“于眼镜是死了,但他留下的‘东西’,可不止那份‘遗书’!你以为他那些见不得光的勾当,只有你知道?我告诉你,他经手过的、跟境外那点破事,牵扯到的人,比你想象的多得多,也深得多!真要抖出来,你以为你‘磐石基研’能干干净净?你以为你那个在部委的‘大腿’,能保得住你?到时候,第一个被推出来平息事端的,就是你这种没根基的暴发户!”
他开始用“智新”的烂摊子来威胁,暗示陈默也牵涉其中,试图将他拉下水。
陈默眼神微冷,但依旧镇定:“清者自清。于副院长的事,自有国法公断。‘磐石基研’一切行为,经得起任何调查。任总如果有什么证据,大可以去举报。”
“举报?”任天野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阴恻恻地笑了,“陈默,你还是太天真。有些事,不需要证据。只需要……一点风声,一点压力,就够了。比如,你那位还在医院保胎的漂亮老婆,苏晚晴,苏工的女儿……”
陈默瞳孔骤然收缩!周身的气势瞬间变得冰寒刺骨!他放在膝上的手,猛然握紧,手背青筋暴起。任天野,果然还是将最恶毒的触角,伸向了他最不容触碰的逆鳞!
“哦,对了,还有你那个宝贝儿子。”任天野仿佛很满意陈默的反应,语气更加恶毒,“听说胎像不稳?啧啧,真是可怜。这女人怀孕啊,最忌心情动荡,受惊吓。你说,要是这时候,有点什么关于她老公的‘坏消息’,或者,她父亲当年那点不光彩的旧事被翻出来……她和她肚子里那块肉,还撑不撑得住?”
苏父的旧事!任天野果然知道!而且,他竟敢用它来威胁晚晴和孩子!
一股狂暴的、几乎要摧毁理智的杀意,如同火山熔岩,在陈默胸中轰然爆发!他几乎要控制不住自己,想立刻扑上去,拧断这个老畜生的脖子!
但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他戴着的、伪装成普通蓝牙耳机的骨传导通讯器里,传来了顾顾问刻意压低的、却异常清晰冷静的声音,如同冰水浇头:“陈先生,冷静!他在激怒你!陆博士那边有突破!那个虚拟号码的最终溯源,指向了任天野在瑞士的一个匿名账户,并且捕捉到一次异常的数据清洗指令,指令发出时间,在于院长‘出事’前十二小时。证据链已补充完整。另外,苏工的旧案,陆博士通过特殊权限调阅了封存档案,初步判断,当年泄密事件另有隐情,苏工可能被构陷,关键人证与任天野早年有过短暂交集。我们已掌握部分线索。他在虚张声势!”
几乎是同时,陆清音那独特的、清冷而平稳的声线,也通过另一条加密线路直接接入:“陈默,露台东南角第三个花盆下方,有微型定向窃听装置,型号老旧,应是任天野自带,用于录音取证或要挟。已用同频干扰波覆盖,其录音功能已失效。他腰间有紧急报警器,连接楼下其两名保镖。已切断连接,并模拟了正常信号。他已是瓮中之鳖。苏工旧案资料,已发你手机(脱敏版)。”
两段信息,如同最精准的强心剂和定心丸,瞬间将陈默从暴怒的边缘拉回,并注入冰冷的理智和强大的底气。
原来如此!任天野是在唱空城计!他手中关于“智新”能拖陈默下水的证据未必扎实,苏父旧案的把柄也可能只是道听途说甚至是他自己参与构陷的!他真正的杀招,是心理恐吓,是想利用陈默对妻儿的关切,逼他就范!他甚至偷偷录音,想抓陈默的把柄!
好一个老奸巨猾、不择手段的任天野!
陈默强行将翻腾的杀意和怒火压下,紧握的拳头缓缓松开。他靠在沙发背上,甚至轻轻整理了一下袖口,再抬起头时,眼中已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甚至还带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近乎怜悯的讥诮。
“任总,”陈默的声音恢复了平稳,甚至比刚才更加从容不迫,“看来,您对我,还有我的家人,调查得很仔细。连我岳父十年前的旧事,都这么关心。”
任天野眉头一皱,似乎没料到陈默在听到苏晚晴和苏父的事情后,非但没有暴怒失控,反而迅速冷静下来,甚至还反将一军。这反应,不太对劲。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嘛。”任天野冷哼一声,试图重新掌握主动,“陈默,我不是在跟你商量。我是在给你指条明路。按我说的做,你老婆孩子平安,‘磐石基研’还能留点汤喝。否则……哼,后果你承受不起。”
“后果?”陈默轻轻笑了,那笑声在夜风中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冷冽,“任总,您说,如果有关部门现在收到确凿证据,证明‘星海科技’的任天野董事长,不仅涉嫌商业欺诈、操纵股市、行贿,更涉嫌教唆、协助他人自杀,并伪造证据、诬陷他人,甚至……可能牵涉到十多年前的一桩技术泄密冤案,您说,会有什么后果?”
任天野的脸色,瞬间变了!瞳孔急剧收缩,身体几不可查地僵硬了一下。陈默的话,像一把把冰冷的刀子,精准地戳中了他最隐秘、也最恐惧的弱点!他怎么会知道?他怎么敢这么说?!
“你……你胡说什么!”任天野猛地站起,色厉内荏地低吼,“陈默,你别血口喷人!信不信我……”
“我信。”陈默也缓缓站起身,他比任天野高,此刻微微垂眸,以一种近乎俯视的姿态,平静地、一字一句地打断他,“我信您什么都干得出来。所以,我也做了点准备。”
他抬起手,看似随意地指了指露台东南角,又指了指任天野的腰间,然后,从自己西装内袋里,掏出一个火柴盒大小的黑色金属块,轻轻放在茶几上。
“您的窃听器,好像坏了。您的报警器,好像也没信号了。”陈默的声音不大,却带着千钧之力,“而这个,是刚才我们对话的完整录音,以及……您名下那个瑞士匿名账户,在于院长出事前发出数据清洗指令的部分日志记录。哦,对了,还有一份关于我岳父当年旧案的初步重新调查报告,里面有些名字,您可能不陌生。”
任天野的脸色,在陈默每说一句话时,就白上一分,到最后,已是惨白如纸,额头上甚至渗出了细密的冷汗。他死死地盯着茶几上那个小小的金属块,又猛地抬头看向陈默,眼神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以及一丝……终于意识到自己可能一脚踏空、坠入深渊的、无法抑制的恐惧。
“你……你怎么可能……”他的声音干涩嘶哑,再无之前的半点嚣张。
“我怎么知道的不重要。”陈默上前一步,气势如山,完全压倒了对方,“重要的是,任天野,你的戏,该落幕了。”
他盯着任天野惊恐闪烁的眼睛,声音冰冷,宣判般说道:“我给你二十四小时。二十四小时内,公开承认对‘智新’于院长事件的错误指控,并向我及‘磐石基研’公开道歉。自动辞去‘星海科技’所有职务,并配合相关部门对你本人及‘星海’涉及的一切违法违规问题的调查。否则,”
陈默顿了顿,眼中寒光爆射,那目光锐利得仿佛能刺穿任天野的灵魂:
“否则,你,还有你的‘星海’,就准备在监狱和破产清算中,度过余生吧。”
说完,陈默不再看面如死灰、浑身微微发抖的任天野一眼,转身,步履沉稳地走向电梯。
夜风呼啸,吹散了他身后那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也吹散了旧时代枭雄最后的气焰。
电梯门缓缓合上,将露台上那个失魂落魄的身影隔绝在外。
陈默靠在冰冷的电梯轿厢壁上,长长地、缓缓地吐出一口浊气。后背,已被冷汗浸湿。
这一局,他赢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