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雪落竞赛夜
十二月底的寒流带来了这个冬天的第一场像样的雪。细密的雪沫在傍晚时分悄然落下,很快就给校园的屋顶、树梢和操场铺上了一层银白。
期末考试的压力如同铅云,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头。但对于陈默、苏晚晴和赵晓峰的项目组来说,另一场“战役”也进入了倒计时——市级中学生科技创新大赛的初赛,就定在明天,周六。
项目进展出乎意料的顺利。在苏晚晴高效的资料支持和报告撰写下,陈默和赵晓峰夜以继日地奋战,一个精简但功能完整的原理样机终于赶在截止日期前组装调试完毕。他们将这台名为“E-Cycle Helper”的装置,设计成一个书本大小的方盒子,正面有一个投放口和一个液晶屏,侧面连接着几根传感器探针。当用户将废旧手机、电池等小件电子产品放入投放口,装置内置的摄像头和传感器会快速识别物品类别和基本状况,液晶屏上会显示出分类建议(如“可维修回收”、“重金属有害需特殊处理”、“普通塑料外壳可拆解回收”等),并伴有简单的语音提示。
虽然识别准确率和速度还有很大提升空间,功能也相对单一,但作为一个高中生的科创作品,其完整性和实用性已经让徐老师赞不绝口。
此刻,晚上八点,实验室里灯火通明。陈默正在做最后一次软件调试,赵晓峰在一旁小心翼翼地检查电路连接,苏晚晴则坐在靠窗的桌前,对着笔记本电脑,逐字逐句地完善着项目展示文稿。
窗外,雪越下越大,在路灯的光晕中打着旋儿飘落。实验室里很安静,只有陈默敲击键盘的哒哒声,和赵晓峰偶尔发出的、确认焊接点的“嗯”声。
“网络通信测试正常,传感器校准完毕,语音提示库加载完成。”陈默敲下最后一个指令,长舒一口气,“样机这边,应该没问题了。”
赵晓峰也抬起头,揉了揉发酸的眼睛:“硬件也复查过了,稳的。”
两人不约而同地看向苏晚晴。
苏晚晴似乎没注意到他们的目光,依旧专注地盯着屏幕。她坐得笔直,侧脸在台灯光下显得格外沉静,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手指在键盘上敲击的节奏平稳而富有韵律。
过了几分钟,她敲下最后一个句号,保存文档,然后抬起头。目光与陈默、赵晓峰对上,她平静地点了点头:“文稿和PPT也好了。逻辑、数据、图表、引用都核对过,展示时间控制在十分钟内,留出五分钟提问。”
“太好了!”赵晓峰欢呼一声,随即又捂住嘴,怕惊扰了这满室的寂静。
陈默也露出微笑:“辛苦了。都检查一下各自的展示部分,特别是数据对应和衔接。明天早上八点,学校西门集合,徐老师安排车送我们去市科技馆。”
“明白。”苏晚晴合上电脑,开始整理桌上散落的资料,动作一丝不苟。
陈默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漫天飞舞的雪花。校园里已经积了薄薄一层,在夜色中泛着清冷的光。明天比赛,天气似乎不太友好。
“雪好像不会停。”苏晚晴不知何时也走到了窗边,与他并肩而立,轻声说道。她的声音在雪夜中显得格外清晰。
“嗯,希望路上别太堵。”陈默说。
“天气预报说,后半夜雪会变小,明早应该能通车。”苏晚晴补充了一句,语气依旧平静,却让陈默微微一怔——她连这个都关注了?
“那就好。”陈默点头。
两人一时无话,只是静静地看着窗外飘落的雪。实验室里只剩下赵晓峰收拾工具的细微声响。一种奇异的、安宁的氛围在空气中流淌。
“你……”苏晚晴忽然开口,但只说了一个字,又停住了。
陈默转头看她。她侧对着他,目光依然落在窗外,嘴唇微抿,似乎在斟酌词句。
“什么?”陈默问。
苏晚晴沉默了几秒,然后转过头,看向陈默。她的眼神在灯光下显得深邃,那惯常的平静之下,似乎有极其微小的波澜在涌动。
“胡氏数码商城,昨天宣布暂停营业三天,内部调整。”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地传入陈默耳中,“不是常规的盘点和设备维护。有人看到,有穿制服的人进去过,不是工商税务。还有,赵广平,三天前被市纪委正式留置调查了。”
陈默的心跳漏了一拍。苏晚晴的情报,再一次精准而迅速!而且这次的信息,直接指向了问题的核心——胡氏背后的靠山倒了,而且胡氏本身可能也卷入了调查!
难怪这段时间胡氏那边除了降价甩卖,没什么其他大动作,原来是后院起火,自顾不暇了。
“消息确定吗?”陈默沉声问。
“纪委的留置通知是真的,内部消息。胡氏暂停营业和有人进去,是今天下午的事,我让人确认过。”苏晚晴的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但眼神里的锐利一闪而逝。
陈默看着她,这个与他同龄的女孩,究竟拥有着怎样的人脉和渠道,能如此迅速地获得这些敏感信息?而且,她为何总是如此及时地将这些信息传递给他?
“谢谢你告诉我。”陈默真诚地说。这条信息,比他之前所做的任何防御准备都更重要。这意味着,短期内来自胡氏的最大威胁,很可能不攻自破,甚至可能迎来痛打落水狗的机会。
苏晚晴摇了摇头,目光重新投向窗外纷飞的雪花:“不用谢。我只是不想看到……有人用不正当的手段赢了之后,还能全身而退。”
她的话语里,再次流露出那种近乎执拗的、对某种规则或底线的坚持。陈默想起了她说过的话——“我父亲以前是检察官”。
或许,这就是她的某种坚持,或者,是某种……未完成的传承?
“你父亲……”陈默试探着开口。
苏晚晴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僵硬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那种沉静的姿态。“他很好,现在在新的岗位上。”她打断了他,语气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显然不想多谈这个话题。
陈默识趣地没有再问。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和不愿触及的角落。
“对了,”苏晚晴从随身的书包里,拿出一个薄薄的牛皮纸信封,递给陈默,“这个,或许对你……和你的店铺,有用。”
陈默接过,信封没有封口。他抽出里面的东西,是几张打印出来的A4纸。第一页是一个简单的表格,罗列了胡氏数码商城开业以来,从市里几家银行和民间借贷机构获得的贷款金额、期限、担保人(赫然有赵广平的名字),以及近两个月的还款逾期记录。后面几页,则是一些本地中小供应商对胡氏的催款函和律师函的影印汇总,金额从几万到几十万不等。
这简直是胡氏资金链断裂、信用破产的铁证!如果这些材料在合适的时机、以合适的方式流传出去,足以让胡氏在本地商圈彻底失去信誉,甚至面临被供应商集体起诉、资产被查封的境地。
“这些……你是从哪里……”陈默抬头,看向苏晚晴,眼中是毫不掩饰的震惊。
苏晚晴避开了他的目光,看向窗外,声音依旧平淡:“有些人,在赵广平被调查后,就急于撇清关系,或者……寻找新的靠山。我只是恰好,听到了一些风声,顺便多问了几句。”
她说得轻描淡写,但陈默知道,要拿到这些核心的财务和债务信息,绝不只是“顺便问问”那么简单。这需要极其深入和可靠的渠道,甚至可能涉及一些灰色地带。
“为什么要给我这个?”陈默直视着她,“你知道,有了这个,我可以做很多事情。”甚至可以让胡氏彻底翻不了身。
苏晚晴终于转回头,迎上陈默的目光。她的眼神清澈而坦荡,深处却似乎藏着一丝疲惫,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
“因为我觉得,”她缓缓说道,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晰,“如果一定要有人接手胡氏倒下后留下的市场,那么,一个靠技术和服务说话、愿意善待员工、做事有底线的人,总比那些只想着投机和钻营的人要好。至少,不会让那些在胡氏打工的普通人,一下子没了饭碗。”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一些:“而且,你看起来……是那种能抓住机会,也能承担责任的人。”
陈默的心,被这番话轻轻触动了一下。不是因为那些证据的价值,而是因为苏晚晴话语背后那复杂的、超越了简单利益计算的考量。她看到了竞争,看到了利益,但她也看到了普通人的生计,看到了行业的风气,看到了……某种她希望看到的改变。
她递过来的,不仅仅是武器,更像是一种……带着期许的托付。
“我明白了。”陈默将材料仔细地收好,郑重地看向苏晚晴,“这些材料,我会谨慎使用。如果真的有机会,我会尽量让平稳过渡,不会让普通人受太大影响。”
苏晚晴静静地看着他,片刻,点了点头。她没有说“我相信你”,但那沉静目光中的细微波动,似乎已经表达了某种认可。
窗外的雪,不知何时变小了,只剩下零星的雪沫在风中飘舞。夜色更深,实验室的灯光显得格外温暖。
“不早了,该回去了。”苏晚晴看了看墙上的挂钟,打破了沉默,“明天还要比赛。”
“嗯,我送你回宿舍吧,雪天路滑。”陈默说。
苏晚晴没有拒绝,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两人收拾好东西,和还在鼓捣一个传感器的赵晓峰打了声招呼,一起离开了实验室。
校园里一片寂静,只有脚踩在薄雪上发出的咯吱声。路灯在雪地上投下昏黄的光晕。苏晚晴走在陈默身侧稍后一点的位置,步伐平稳。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有安静的雪声和呼吸声陪伴。
快到女生宿舍楼下时,苏晚晴忽然停下脚步。
“陈默。”
“嗯?”
“明天比赛,”她抬起头,雪光映照下,她的眼睛显得格外明亮,“加油。”
说完,她不等陈默回应,转身快步走进了宿舍楼的门洞,身影消失在灯光里。
陈默站在雪地里,看着那扇已经关上的玻璃门,回味着那句简短的“加油”,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这个夜晚,雪落无声,但似乎有很多东西,在悄然发生着变化。
回到宿舍,陈默将苏晚晴给的那些关于胡氏债务的材料仔细看了一遍,然后妥善收好。现在还不是使用它们的最佳时机。胡氏刚暂停营业,赵广平刚被留置,局势未明,贸然出手可能打草惊蛇,或者引发不可控的连锁反应。他需要等待,等待尘埃落定,等待一个能将影响和收益最大化的时机。
但有了这些底牌,他心里踏实了许多。至少,在这场与胡氏(或者说,与胡氏背后势力)的暗战中,他已经从被动防御,转向了进可攻、退可守的有利位置。
他躺在床上,闭上眼睛,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苏晚晴在实验室窗边的侧影,她递过信封时沉静而带着一丝疲惫的眼神,以及最后那句轻轻的“加油”。
这个女孩,像这冬夜的雪,清冷,安静,看似遥不可及,却又带着一种能悄然渗透、改变世界的细微力量。
带着这些纷乱的思绪,陈默沉沉睡去。
第二天清晨,雪果然如苏晚晴所说,已经基本停了。路面虽有积雪,但环卫工人已经清理出了主要通道。天空放晴,阳光照在雪地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
陈默、苏晚晴、赵晓峰准时在学校西门集合。徐老师已经等在车旁,看到他们,脸上露出笑容:“精神都不错!上车,我们出发!”
车子驶向市科技馆。一路上,赵晓峰有些紧张,不停地检查着放在腿上的装置包装箱。苏晚晴则依旧沉静,只是偶尔看一眼窗外飞速掠过的雪景。陈默在脑中最后一次梳理着展示的逻辑和可能被问到的问题。
市科技馆门口已经聚集了不少来自各校的学生和老师,气氛紧张而热烈。他们报到处签到,领取参赛证,然后进入指定的候场区。他们的项目排在上午的第三组。
等待的时间仿佛格外漫长。终于,轮到他们上场了。
明亮的报告厅,台下坐着评委和观摩的师生。陈默作为项目负责人,负责主要陈述和技术讲解,苏晚晴负责补充项目背景、社会意义和调研数据分析,赵晓峰负责现场演示。
站在台上,面对着台下众多的目光,陈默深吸一口气,摒弃所有杂念,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到项目本身。他的声音沉稳有力,将项目的来龙去脉、技术原理、创新点和应用前景娓娓道来。苏晚晴的补充条理清晰,数据翔实,语言简洁优美。赵晓峰的演示虽有小小紧张,但步骤完整,装置运行正常。
十分钟的展示时间很快过去。进入评委提问环节。
评委的问题既有技术细节(如识别算法的准确率优化、传感器选型依据),也有关于商业模式和推广可能性的探讨(如成本控制、如何与现有回收体系结合),甚至还有关于项目团队协作和未来规划的询问。
陈默回答技术问题沉稳自信,对商业模式和推广的思考也显得颇为成熟(得益于他实际的商业经验)。苏晚晴对社会意义和政策结合的阐述令人印象深刻。赵晓峰虽然话少,但对硬件实现部分的解释也很到位。
答辩结束,三人鞠躬下台。回到候场区,赵晓峰才长出一口气,拍着胸口:“吓死我了,那个评委问传感器抗干扰性的时候,我差点没想起来!”
“表现得很好。”苏晚晴轻声说,嘴角似乎有极淡的笑意一闪而过。
陈默也松了口气。无论结果如何,他们都已经尽力做到了最好。
下午是其他项目的展示和最后的评审环节。等待结果的时候,陈默收到了李建军发来的信息:“小豪,胡氏那边有动静了!听说昨晚连夜拉走了不少货,像是要转移资产!还有,几个给他们供货的老板今天聚在一起,说是要联合去讨债!”
风暴,果然开始席卷了。
陈默回复:“知道了。李叔,你帮我留意,但别掺和。如果有胡氏原来的员工打听咱们这边招不招人,技术好的,可以接触看看,待遇从优,但人品要过关。”
“明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