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会无好会
“易购联华”的中秋答谢暨供应商洽谈会，设在县城最高档的酒店宴会厅。水晶吊灯，红毯铺地，西装革履，衣香鬓影。本地的、市里的供应商代表，以及一些有头有脸的商家老板济济一堂，气氛热烈，觥筹交错。
李建军穿着他最好的一套西装，略有些局促地跟在陈默身后。陈默则一身简单的深色休闲装，神色平静，在略显成熟的人群中显得格外年轻，但也因此格外引人注目。不少认识或不认识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带着好奇、探究，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视。
“易购联华”的县城店长姓王，一个四十多岁、笑容热情、眼神精明的男人。他亲自在门口迎宾，看到陈默和李建军，脸上的笑容更盛，快步迎上来。
“哎呀，李老板，陈总，欢迎欢迎！二位能来，真是蓬荜生辉啊！”王店长用力握着李建军的手，又转向陈默，语气带着明显的恭维，“陈总真是年轻有为，我在省城就听说了，咱们县里出了个全国科技创新大奖得主，还是商业奇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王店长过奖了。我们小本生意，来向各位前辈学习。”陈默礼貌地回应，不卑不亢。
“哪里哪里，快请进！里面坐！”王店长热情地引着他们往里走，安排在靠前但不算中心的一桌。同桌的还有几家本地的手机批发商、电脑配件经销商，以及几个陈默不太认识、但看起来像是做工程或建材相关的中年男人。
陈默刚落座，就感觉到几道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自己。他不动声色地用眼角余光观察。有王店长那边投来的、带着审视意味的目光；有同桌那几个陌生中年男人，看似随意交谈，但眼神偶尔会飘向他这边，带着点估量和……一丝莫名的探究；甚至，他还瞥见宴会厅角落里，有两个穿着保安制服、但气质精悍的男人，似乎在默默观察着全场。
“会无好会。”陈默心中暗道。这不仅是供应商洽谈，更像是一次本地商业力量的展示和摸底。而自己和“默行科技”，似乎成了某些人眼中的“特别观察对象”。
宴会开始，王店长上台致辞，无非是感谢合作伙伴、展望未来合作、强调“易购联华”的实力和诚意云云。接着是市里公司来的一个副总讲话，口气更大，提到了“渠道下沉”、“整合县域资源”、“打造智慧零售生态”等概念。台下掌声不断，气氛热烈。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真正的“洽谈”才开始。王店长带着人，一桌桌敬酒，交换名片，交谈甚欢。到了陈默这一桌，王店长特意多停留了一会儿。
“李老板，陈总，咱们是邻居，以后还要多亲近啊！”王店长举着酒杯，笑容满面，“我们‘易购联华’的维修中心和以旧换新业务，发展很快，对优质配件的需求很大。听说你们也在做配件供应，而且技术口碑不错？有没有兴趣，深入合作一下？我们可以考虑，把一部分通用配件的采购，交给你们来做，价格好商量。”
同桌其他人闻言，都看向陈默和李建军，眼神各异。这听起来是个不错的橄榄枝，能搭上“易购联华”的快车。
李建军脸上露出喜色，刚要开口，陈默却先一步微笑道：“王店长抬爱了。我们那点小打小闹，供应自己店里都勉强，哪敢接贵公司的大单。而且，我们主要还是做技术和服务，配件供应只是辅助，专业性上恐怕比不上专业的代理商，别耽误了贵公司的事。”
这话说得客气，但拒绝的意思很明显。王店长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随即恢复如常：“陈总太谦虚了！谁不知道你们‘默行科技’技术扎实，配件质量也有保证。至于量，可以慢慢来嘛。我们是真心想和本地有实力的伙伴合作，一起把市场做大。”
“王店长的诚意我们感受到了。”陈默依然保持着微笑，“不过我们小门小户，做事求稳。目前还是想先把技术和服务做深，站稳脚跟。合作的事，等我们实力再强一些，再谈不迟。来，我敬王店长一杯，感谢邀请。”
说完，他端起茶杯（他以学生身份，只喝茶），向王店长示意。王店长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但很快掩饰过去，哈哈一笑，也举杯喝了。
等王店长转向下一桌，李建军才压低声音，不解地问：“小豪，这么好的机会，干嘛推了？他们用量大，价格肯定比咱们零散拿货强，还能赚一笔。”
陈默摇摇头，低声道：“李叔，天上不会掉馅饼。‘易购联华’家大业大，为什么偏偏找我们这个小店合作配件？是真的看重我们的‘技术口碑’，还是想用采购绑住我们，顺便摸清我们的供应链和成本，甚至……想通过我们来影响或者控制本地的一些维修资源？别忘了，他们也有自己的维修中心，是竞争对手。跟他们合作，等于把脖子伸到别人刀下。我们现在不缺那点配件利润，不能因小失大。”
李建军恍然大悟，背后惊出一身冷汗：“还是你想得周到！这帮人，没安好心！”
陈默的目光扫过同桌那几个陌生中年男人。其中有一个，刚才王店长过来时，特意多看了他两眼，眼神里似乎有点别的意思。那人见陈默看过来，立刻移开目光，假装和旁边人说话。
陈默记下了那人的样貌。宴会进行到后半段，他借口去洗手间，离开座位。在走廊里，他果然“偶遇”了那个中年男人。
“这位老板，看着面生，也是做数码配件的？”那人主动搭话，递过来一张名片，“金盛建材，金大福。”
金大福！陈默心中一震，但脸上毫无异样，接过名片看了看，也递上自己的（印着“默行科技陈默”）。名片很普通，但“金盛建材”四个字，此刻却显得有些刺眼。
“原来是金老板。久仰。我们做点小维修，跟建材不搭边。”陈默语气平淡。
“嗨，生意嘛，都是相通的。”金大福个子不高，有些发福，脸上堆着笑，但眼神闪烁，透着一股子市侩和精明，“我听说陈总生意做得风生水起，连‘易购联华’的王总都对你刮目相看。年轻人，了不得啊！”
“金老板过奖了，混口饭吃。”
“陈总太谦虚了。”金大福凑近一步，压低声音，带着一丝意味深长，“我听说，陈总跟县里中小企业服务中心的郑主任，关系不错？郑主任可是个能人，有他关照，生意肯定顺风顺水。”
果然来了！陈默心中一凛。对方不仅知道郑主任，还特意点出来。这是在试探他和郑主任的关系深浅，还是在警告他别“多管闲事”？
“郑主任为人正派，对我们这些做实事的小企业比较关心。我们也很感激。”陈默滴水不漏地回答。
“那是那是。有领导关心是好事。”金大福嘿嘿一笑，话锋却是一转，“不过啊，这县里人多事杂，有时候光有领导关心也不行，还得自己会来事，懂得分寸。不该碰的别碰，不该问的别问，才能走得长远。陈总你说是不是？”
赤裸裸的威胁，借着酒意和“过来人”的语气说出来，但其中的寒意，陈默听得清清楚楚。
“金老板说得是，做生意，诚信为本，遵纪守法，自然走得长远。”陈默看着他，眼神平静无波，“至于该不该碰，该不该问，我心里有数。不劳金老板费心。”
金大福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又绽开：“那是那是，陈总是明白人。我也是好意提醒。对了，听说陈总前几天收到点……小礼物？没吓着吧？年轻人，胆子大点是好事，但也要分场合。”
他终于图穷匕见，直接点明了匿名威胁信的事！而且语气带着一丝戏谑和挑衅，仿佛在说：就是我干的，你能怎样？
陈默的心跳微微加快，但表情依旧没有任何变化，甚至嘴角还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冷意的弧度：“礼物？金老板指的是什么？我最近收到的礼物，只有郑主任帮忙申请的‘优秀创新创业企业’奖状，还有学校发的‘三好学生’证书。怎么，金老板也有兴趣？”
他直接把郑主任和学校的“官方背景”抬了出来，暗示对方，自己不是毫无根基的软柿子。
金大福的脸色终于有些难看起来。他没想到这个半大少年如此沉得住气，话也说得这么硬。他盯着陈默看了几秒，忽然又笑了，拍了拍陈默的肩膀（陈默微微侧身，避开了）：“哈哈，开个玩笑，陈总别介意。年轻人，有冲劲，好！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我还有点事，先失陪了。”
说完，他转身快步离开，背影显得有些仓促。
陈默站在原地，看着金大福消失在走廊尽头，眼神冰冷。这场“偶遇”和对话，彻底证实了他的猜测。金大福就是幕后指使者之一，至少是直接执行者。而且，对方似乎并不打算轻易罢手，反而因为他的“不识相”而有些恼羞成怒。
他回到宴会厅，李建军正焦急地张望。见他回来，才松了口气。
“小豪，没事吧？刚才那个金老板……”
“没事。聊了几句。”陈默坐下，低声道，“李叔，回去后，店里的安保再加强。让大家最近都格外小心。这个金大福，就是送匿名信的人。”
李建军脸色一变，咬牙道：“果然是他！妈的，欺人太甚！”
“沉住气。”陈默拍了拍他的手，“他今天敢在‘易购联华’的场子露面，还跟我挑明，说明他有点肆无忌惮，但也说明他急了。我们越要稳住。”
宴会接近尾声，王店长再次上台，宣布了一个“重磅消息”：“为了进一步整合本地优质服务资源，提升消费者体验，我们‘易购联华’决定，推出‘金牌服务商联盟’计划！我们将挑选一批技术过硬、服务优质、信誉良好的本地维修、回收、数码服务商家，作为我们的特约服务商，共享我们的客户资源，统一服务标准和品牌形象！欢迎有意向的合作伙伴，会后与我们详细洽谈！”
台下响起一阵议论声。这是要收编本地中小维修店，纳入“易购联华”的体系啊！对于那些单打独斗、生意艰难的小店来说，这或许是个机会。但对于像“默行科技”这样已经有点规模和口碑的店来说，这就是赤裸裸的招安，或者吞并。
陈默看到同桌那几个手机批发商和配件商，都露出了感兴趣的神色。而金大福那桌，则有人露出了看好戏的表情。
“易购联华”这是要一明一暗，双管齐下啊。明着用“联盟”整合收编，暗地里通过金大福这种角色清除“不听话”的刺头？
宴会散场，陈默和李建军随着人流往外走。在酒店门口，又“偶遇”了金大福。他正和几个人站在一辆黑色轿车旁说话，看到陈默，远远地投来一个似笑非笑的眼神，还做了个“打电话”的手势，然后转身上了车。那辆车，正是老款的黑色桑塔纳。
车子启动，缓缓驶离。陈默看着车尾灯消失在夜色中，眼神幽深。
“小豪，咱们……”李建军忧心忡忡。
“回家。”陈默收回目光，语气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断，“该准备的东西，要开始准备了。这潭水，是越来越浑了。”
他坐进李建军的车，看着窗外流光溢彩的街景，心中却一片冰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