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至暗时刻与微光
VIP病房的时光，仿佛被调慢了流速，却又在每一次仪器滴答声中，被切割成无数个焦虑而漫长的片段。苏晚晴在药物的帮助下，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这是身体在自我保护，也是治疗的需要。她的脸色依旧苍白，即使在睡梦中，眉头也时常无意识地微蹙，仿佛在抵御着身体内部的不适与不安。
陈默几乎寸步不离。他守在床边，握着苏晚晴的手，感受着她指尖微凉的温度，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她平静的睡颜和旁边监护仪那些闪烁的数字、曲线上。王主任带领的专家团队二十四小时轮值，每隔几小时就进行一次详细的检查和评估，调整用药方案。静脉营养液、保胎药物、以及各种支持性治疗，通过纤细的管线，源源不断地输入苏晚晴体内，维系着那个脆弱小生命的希望。
陈默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但他整个人却像一张绷紧到极致的弓，保持着一种近乎凝固的清醒和警觉。他强迫自己进食，在病房附带的套间里进行最简单的盥洗，但睡眠极少，且极浅，任何一点细微的声响都能让他瞬间惊醒。身体的疲惫和精神的压力，如同两座大山，沉甸甸地压在他的肩上，但他硬是用一股意志力支撑着，不让自己的焦虑和恐惧，流露分毫。他知道，他是晚晴唯一的支柱，他不能倒下。
偶尔，苏晚晴会短暂地醒来，意识有些模糊，看到陈默守在床边，便会努力挤出一个虚弱的微笑，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我没事……你别太累……”然后很快又沉沉睡去。每到这时，陈默的心就像被钝刀子反复割锯，痛得无以复加，却只能更紧地握住她的手，在她耳边低声重复：“我在，我陪着你，睡吧，宝宝很乖。”
顾顾问每天会来一两次，在隔壁的休息室，用最简短、最精确的语言，汇报外面的情况。他带来了消息，却也带来了新的忧虑。
“‘智新’那边，彻底乱了。”顾顾问的声音压得很低，“于博文三天前被相关部门从办公室直接带走，据说是‘协助调查’，至今未归。他叔叔于院长，也被要求‘配合审查’，暂时停职。‘智新’的股票已经连续跌停，市值蒸发超过三分之一。银行抽贷，合作伙伴观望，核心研发团队人心涣散，离职潮已经出现。那家开曼群岛的离岸公司，已被国际刑警组织列入监控名单。可以说，‘智新’这艘大船，已经半沉了。”
陈默听着，脸上没有任何快意，只有一片沉静。对手的崩溃，并未带来丝毫轻松。他知道，这只是风暴的开始，而不是结束。倒下的巨人，其崩塌的过程，往往会掀起更大的尘埃，砸伤更多无辜的人，甚至，会露出其下更狰狞、更不顾一切的獠牙。
“任天野那边呢？”陈默问。
“很安静。”顾顾问眉头微蹙，“‘星海’没有任何针对我们的新动作，甚至在我们公开警告函之后，也没有做出任何公开回应。任天野本人深居简出，几乎不再露面。但这种安静，反而让人不安。以他的性格，不该如此。硬盘的事情……他可能也在等，等我们这边的反应，或者，在等‘智新’彻底垮掉，他好坐收渔利。”
“他在等，也在怕。”陈默声音沙哑，“怕硬盘里的东西真的被引爆，会把他自己也炸得粉身碎骨。那东西，是把双刃剑，用不好，会反噬持剑人。他不敢轻举妄动，但绝不会真的收手。盯紧他，‘星海’的任何一个异常举动，都要立刻报我。”
“明白。”顾顾问点头，犹豫了一下，又说，“还有件事，陆清音博士联系我，说她通过一些特殊渠道，请动了一位老先生。姓秦，秦九章。是国医大师，在调理妇科、尤其是高危妊娠和保胎方面，有‘国手’之称，但早已退隐，几乎不出诊。陆博士不知用了什么方法，说动了老先生，老先生同意秘密来上海一趟，为夫人诊脉。人……明天下午到。”
陈默猛地抬头，眼中瞬间爆发出一种近乎灼热的光芒！秦九章！这个名字，他隐约听说过，是中医界泰山北斗级的人物，据说曾多次为中枢首长及家属调理身体，尤其擅长以汤药和针砭调理疑难杂症，有“阎王手里抢人”的本事。这样的人物，早已不是用钱或权能请动的。陆清音竟然……
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混合着巨大的希望，瞬间冲散了连日来积郁在心头的阴霾和沉重。
“清音她……怎么做到的？”陈默的声音有些发颤。
“陆博士没说。但以她的风格……”顾顾问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陆清音肯定是用某种极其“陆清音”的方式——或许是拿出了让秦老感兴趣的古籍医案或罕见病理数据模型，或许是解决了他某个困扰多年的、与算法或数据处理相关的医学难题——打动了这位脾气古怪的国手。
“好！太好了！”陈默重重吐出一口浊气，多日来第一次感到一种名为“希望”的东西，重新在胸腔里跳动起来，“全力配合！秦老的一切要求，无条件满足！保密级别提到最高！”
“是！”
顾顾问离开后，陈默在休息室里踱了几步，心中的激荡难以平复。陆清音总是在他最需要的时候，以最意想不到、也最有效的方式，给予他最关键的支持。这一次，更是关乎晚晴和孩子的性命！这份情义，这份默契，早已超越了寻常的伙伴或朋友。
他拿出手机，想给陆清音发条信息，但手指悬在屏幕上，却不知该说什么。千言万语，在生死攸关的援助面前，似乎都显得苍白无力。最终，他只发了两个字过去：“清音，谢谢。”
陆清音的回复依旧很快，也依旧简洁：“秦老已动身。他有一套自创的‘子午流注针法’结合古方‘泰山磐石散’的改良方案，对稳固胎元、助长气血有奇效，但需配合精准的脉诊和体质辨识。相关资料我已发你加密邮箱，可提前了解。勿回。”
陈默立刻打开邮箱，里面果然有一份陆清音整理好的、关于秦九章老先生的简要生平、学术思想和几个经典高危妊娠调理案例的介绍，以及“子午流注针法”和“泰山磐石散”的现代药理与临床研究综述。资料翔实，条理清晰，显然是陆清音在短时间内高效搜集、分析、整理出来的。这不仅仅是引荐一位名医，更是为他提供了与名医沟通的知识基础，让他能更好地配合治疗。
陈默心中暖流更甚，同时也升起一股强大的信心。有最顶尖的西医团队，再加上国手级的隐世中医圣手，中西医结合，晚晴和孩子的希望，无疑又增大了几分。
然而，就在希望之光刚刚亮起的几乎同一时间，顾顾问去而复返，脸色是前所未有的难看和严峻，甚至来不及敲门，就推开了休息室的门。
“陈先生！”顾顾问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刚刚接到消息，‘智新’的于院长……一个小时前，在其被限制居住的寓所内，服用过量安眠药自杀未遂，目前正在抢救，情况不明！现场……发现了一份遗书性质的打印文稿，内容尚未公开，但据可靠渠道透露，其中……多次提及您的名字，以及‘磐石基研’，暗示其遭遇的打击和不公，与您有直接关系，并含有一些……情绪激烈、指向明确的指控性言论！”
轰——！
仿佛一道惊雷，在陈默耳边炸响！他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瞬间窜遍全身，四肢百骸都变得冰冷僵硬！
于院长自杀了？还留了“遗书”指控他？！
这是……栽赃陷害！是临死前的疯狂反扑！是要用一条人命（哪怕未遂），将他陈默和“磐石基研”，彻底拖入万劫不复的舆论深渊和法律责任之中！其心之毒，其计之狠，令人发指！
不用想也知道，这背后，必然有“智新”残余势力的策划，甚至，很可能有任天野的影子！他们眼看“智新”大势已去，于博文难逃法网，索性将于院长这个“将死之人”推出来，上演一出“悲情戏码”，将“磐石基研”塑造成“逼死行业元老”、“不择手段打压同行”的“恶霸”形象！这是要用最卑劣、也最有效的方式，从道义和法律上，彻底毁了他！
一旦“遗书”内容被公开，或者以其他方式泄露出去，在目前“智新”风雨飘摇、舆论本就高度关注的情况下，将会引发何等可怕的滔天巨浪？他和“磐石基研”将会面临怎样的口诛笔伐和调查压力？尤其是，在晚晴和孩子命悬一线的关键时刻！
陈默感到一阵剧烈的眩晕，眼前发黑，几乎站立不稳，猛地扶住了旁边的桌子。胸腔里气血翻腾，一股腥甜涌上喉咙，又被他强行咽了下去。
“陈先生！”顾顾问连忙上前扶住他。
陈默摆摆手，用尽全身力气，强迫自己站稳，眼神在最初的震惊和混乱后，迅速被一种极致的冰冷和狠戾所取代。那是一种被逼到悬崖边缘、退无可退后，反而激发出的、如同受伤孤狼般的凶悍与决绝。
“消息……封锁了吗？”他声音嘶哑地问。
“事发突然，又是这种性质……很难完全封锁。相关部门已经介入，消息正在小范围快速扩散。恐怕……压不住。”顾顾问脸色苍白。
“压不住，那就……让它来！”陈默的眼神锐利如刀，一字一句，仿佛从牙缝里挤出来，“顾顾问，立刻做三件事：第一，以我个人和‘磐石基研’的名义，发布最简短、最正式的声明——对‘智新’于院长的个人遭遇表示遗憾，但坚决否认其任何不实指控，坚信法律和有关部门会查明一切真相。同时，公开我们之前掌握的、关于‘智新’及于博文涉嫌违法违规的部分证据索引（不涉及核心机密），并宣布，我们已将所有相关证据，依法提交给有关部门，全力配合调查。姿态要正，腰杆要硬！”
“第二，联系所有我们能影响的、有分量的官方媒体和权威法律、财经评论员，准备好应对预案，一旦‘遗书’内容泄露，立刻从法律程序、商业伦理、行业竞争本质等角度，进行有理有据的批驳和澄清，引导舆论。重点强调：商业竞争应建立在法律和事实基础上，任何试图通过极端个人行为绑架舆论、混淆视听的举动，都是对法律和市场秩序的破坏。”
“第三，”陈默顿了顿，眼中寒光更盛，“动用我们所有力量，给我查！查于院长‘自杀’前后的每一个细节！接触过什么人，接过什么电话，收到过什么信息！查那份‘遗书’的打印来源、笔迹、用语习惯！查‘智新’内部，现在是谁在主持大局，谁在跳得最欢！还有，重点查任天野和‘星海’！我要知道，这件事，到底是谁在背后煽风点火，递的刀子！”
“是！”顾顾问也被陈默此刻爆发出的、近乎实质的杀气所震慑，立刻应下，转身匆匆离去。
休息室里，只剩下陈默一人。他缓缓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城市依旧灯火辉煌，但这光芒，此刻落在他眼中，却冰冷而遥远。
至暗的时刻，终究还是降临了。
而且，是以一种如此恶毒、如此致命的方式。
晚晴在病床上与死神争夺生机，而他，则在病房之外，被卷入了另一场更加凶险、更加肮脏的、以人命为赌注的舆论与法律绞杀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