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反制的艺术
周明远“学术交流”的申请,以最正式的公函形式,摆在了陈默的办公桌上。函件措辞严谨礼貌,表达了“对贵中心在量子-经典混合计算前沿领域所取得的瞩目成就深表钦佩”,希望“进行短期学术访问,与中心同仁深入交流,探讨潜在合作可能”,并附上了详细的访问日程建议和个人简历。
陈默拿着这份公函,指节轻轻敲击着光洁的桌面。他的目光沉静,脑海中飞快地权衡着利弊。
拒绝,是最简单的选择。但也会打草惊蛇,让周明远这条老狐狸意识到自己已经暴露,从而转入更深的地下,或者启用其他渠道,后续更难防范。而且,拒绝一位国际知名学者的正式访问请求,在学术圈也会引起不必要的猜测和非议,对“国家中心”刚刚建立的开放形象不利。
接受,则意味着将一条已知的毒蛇,请进自己的腹地。风险极高。但,高风险往往伴随着高收益。如果能借此机会,摸清周明远的真实意图、背后的网络、以及他们到底掌握了多少信息,甚至……设下陷阱,反制一击,将对手伸过来的触手连根斩断,那将是一劳永逸的解决之道。
关键在于,如何“请”,又如何“瓮中捉鳖”。
“顾顾问,清音,你们怎么看?”陈默抬头,看向坐在对面的两人。
顾顾问眉头微蹙:“陈总,周明远背景复杂,又与FTC、任文彬有染,其心叵测。让他进入中心核心区域,无异于引狼入室。风险太大。我倾向于婉拒,或者,将交流地点放在中心外围的非核心区域,严格控制其活动范围。”
陆清音清冷的声音响起,带着惯有的理性分析:“从风险控制模型看,允许其进入核心区,信息泄露风险显著增高。但拒绝或过度限制,会使其警觉,并可能通过其他更隐蔽的渠道(如收买内部人员、网络攻击等)继续渗透,防御成本更高,且被动。一个已知的、处于明处的威胁,某种程度上,比无数未知的、暗处的威胁,更容易管理和应对。”
她顿了顿,继续道:“我建议,接受其访问申请,但需制定一套完整的‘反诱导’与‘监控’方案。我们可以利用这次机会,主动向其‘展示’我们想让其看到的‘信息’,这些信息需要经过精心设计,半真半假,内嵌逻辑矛盾或技术陷阱,既能满足其刺探欲望,又能误导其判断,甚至可能通过其反馈,反向定位其背后的技术分析团队和情报网络。同时,对其在中心内的一切言行,进行全方位、无死角的监控。”
陈默点了点头,陆清音的思路和他不谋而合。防守永远是被动的,进攻才是最好的防御。既然对手想进来看看,那就让他看,但看到的,必须是他们想让他看到的“风景”。
“好,就按清音的思路来。”陈默最终拍板,“顾顾问,以中心的名义,正式回复周明远教授,热烈欢迎其来访。访问日程可以基本按照他提议的来,但在几个关键的技术交流环节,特别是涉及清音刚才提到的那几个‘敏感点’,安排我们‘准备好的’展示内容。访问期间,他的接待、陪同、食宿,由你亲自安排最可靠的人负责,务必做到‘热情周到,但密不透风’。所有他可能接触到的设备、网络、文件,包括他住宿的房间,都要做好技术处理。”
“明白!”顾顾问应道,“我会安排一个专门的‘接待小组’,全程‘陪同’,确保他看到的、听到的,都是我们允许的。”
“清音,”陈默看向陆清音,“技术‘诱饵’和‘陷阱’的设计,就交给你了。要做得足够逼真,有足够的技术深度,能吸引住他,但核心逻辑和关键参数必须留有后门或错误。另外,在他来访期间,中心真正的核心研发区域和项目,启动最高级别的物理和逻辑隔离。”
“可以。”陆清音简洁回应,“我会设计一套‘混合优化器效能阶段性评估报告’和‘新型量子噪声缓解协议初步验证数据’,内容会包含真实但非核心的进展,以及精心嵌入的、在特定边界条件下会失效或导向错误结论的算法‘瑕疵’。足够他‘分析’一阵子。”
“另外,”陈默眼神微冷,“他不是对晚晴和孩子‘感兴趣’吗?访问期间,安排一次非正式的‘家宴’,邀请他到家里做客。地点就定在咱们现在住的、安保级别最高的地方。让他‘看看’我们家庭的‘和睦’与‘安防’,既是展示‘实力’,也是……敲山震虎。晚晴那边,我会提前说好,让她配合。孩子们当天会送到绝对安全的地方,不会露面。”
“是!”顾顾问和陆清音同时应道。他们都明白,这场“家宴”,将是另一场没有硝烟的心理战。
计划已定,各部门立刻高效运转起来。
一周后,周明远如期抵达上海。接待小组在机场以高规格将其接至“国家中心”附近一家五星级酒店的套房下榻。次日,访问正式开始。
流程看似与常规学术访问无异:参观中心展厅,听取中心总体介绍,与不同研究方向的团队负责人进行专题研讨,观摩非核心实验室的演示。周明远全程表现得像一位真正醉心学术的学者,提问专业,讨论深入,不时提出建设性意见,赢得了不少研究人员的好感。
然而,在顾顾问安排的、无处不在的“隐形”监控下,他一些细微的异常之处,被清晰地捕捉并记录下来:他对某些非核心但涉及基础架构的细节追问得过于执着;在听取汇报时,手指会无意识地在笔记本边缘轻敲,似乎在记录某种节奏或编码;在参观某个实验室时,他的目光总会不自觉地扫过天花板角落、通风口等可能安装监控设备的位置,虽然动作极其隐蔽。
真正的“大戏”,在第三天下午。按照日程,陆清音将亲自向他介绍“中心在混合计算核心算法方面的最新探索”。在一间经过特殊布置、确保没有任何信息泄露可能的会议室里,陆清音用她一贯清冷平直的语调,展示了那份精心准备的“混合优化器效能阶段性评估报告”。
报告数据详实,图表精美,逻辑清晰,显示“中心”在某个特定优化模型上,通过新型混合架构,取得了“显著优于传统方法”的结果。但陆清音在讲解中,“不经意”地提到了几个“尚未完全解决的小问题”,比如“在参数空间维度超过某个阈值时,收敛速度会出现不可预测的波动”,以及“对某种特定类型的噪声模式,算法的鲁棒性有待进一步验证”。她给出的解释,听起来合情合理,是前沿研究中常见的挑战。
周明远听得极其认真,不时提问,问题都直指陆清音提到的那些“小问题”的深层机理。陆清音一一作答,答案半真半假,既展示了足够的专业深度,又巧妙地将其思路引向预设的、充满“歧路”的技术迷宫。
会议持续了两个小时。结束后,周明远脸上带着满足和思考的神情,对陆清音的工作给予了高度评价,并“真诚”地表示,希望以后能有更多深入合作的机会。
陆清音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查的、属于猎人的冷静光芒。
访问的最后一晚,是陈默在家中安排的“家宴”。
别墅内外,安保等级已是战时状态。明岗暗哨,电子屏蔽,生物识别,层层布防。周明远在顾顾问的陪同下乘车抵达,一下车,就能感受到那种无声的、却无处不在的严密防护气息。他脸上笑容不变,眼中却几不可查地闪过一丝凝重。
陈默和苏晚晴在门口迎接。苏晚晴穿着得体的家常服,气色红润,笑容温婉,全然是一位幸福满足的年轻母亲模样。她与周明远礼貌寒暄,感谢其赠送的贵重礼物,举止落落大方。
晚宴在温馨的气氛中进行。陈默绝口不提工作,只是以主人的身份,询问周明远在沪的行程感受,聊聊风土人情,偶尔提及育儿趣事。苏晚晴也配合着,分享一些孩子们成长的温馨片段,言语间充满了对丈夫的依赖与对家庭的满足。
周明远应对自如,谈笑风生,仿佛只是一位来做客的普通长辈朋友。但他的目光,在掠过别墅内部那些看似平常、实则隐含玄机的装饰与布局时,总会多停留一瞬。他能感觉到,这个“家”,本身就是一个坚固的堡垒。而陈默和苏晚晴之间那种自然流露的、毫无表演痕迹的深情与默契,更让他明白,用家人来威胁或动摇陈默,恐怕是下下之策,甚至可能招致最凶猛的反噬。
晚宴结束,陈默亲自将周明远送到门口。
“周教授,这几天辛苦了。中心初创,条件简陋,招待不周,还请海涵。”陈默握着周明远的手,笑容真诚。
“陈总太客气了,此行受益匪浅,大开眼界。”周明远同样笑容满面,“贵中心人才济济,气象一新,假以时日,必成大器。陈总年轻有为,家庭美满,真是令人羡慕。”
“教授过奖。以后还望常来指导。”陈默道。
“一定,一定。”周明远颔首,转身上了车。
车子驶离别墅,融入夜色。陈默脸上的笑容缓缓消失,眼神恢复沉静。
顾顾问无声地出现在他身后,低声道:“访问期间,周明远的所有电子设备通讯记录,均已截获并分析。他向外发送了三次加密信息,内容经过我们‘加工’过的技术‘进展’摘要和分析。接收方位于境外,正在追踪。他在酒店房间内,曾尝试用微型设备探测房间是否被监控,被我们的反制系统模拟了‘正常’环境反馈。另外,他通过酒店网络,试图访问几个与任文彬及FTC有关的加密数据库,触发了我们预设的警报和反向追踪程序,目前正在解析其访问路径和意图。”
“家宴期间,”顾顾问继续汇报,“他对别墅的安防系统表现出了超出常人的‘兴趣’,多次试图用目光和身体角度,观察几个关键安防节点的位置。对夫人和您提到的孩子相关细节,他听得格外仔细,但未发现其有录音或拍照行为。不过,我们在他外套的一粒纽扣上,检测到了极其微弱的、非标准的射频信号残留,疑似某种新型的被动信号接收或环境感应装置,已取样送交陆博士分析。”
陈默点了点头。一切都在预料之中,甚至收获颇丰。周明远这条线,已经开始反向吐出有价值的信息。
“继续监控,放长线。重点盯住他回国后的动向,以及他与FTC、任文彬的后续联系。技术‘诱饵’的反馈,也要密切跟踪。”陈默吩咐道,“另外,通知清音,可以开始‘收网’的第一步了——把我们想让FTC和任文彬知道的‘错误结论’,通过周明远这条线,‘稳妥’地送出去。”
“是!”
陈默转身,走回灯火温暖的家中。苏晚晴正在客厅等他。
“走了?”苏晚晴问。
“嗯,走了。”陈默走过去,揽住她的肩,在她额头吻了一下,“辛苦你了,晚晴。配合得很好。”
苏晚晴靠在他怀里,轻声说:“我能感觉到,那个人……不像表面那么简单。陈默,你和孩子们,都要小心。”
“放心,”陈默将她搂紧,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声音沉稳而充满力量,“任何想伤害你们的人,我都会让他,付出无法承受的代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