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破晓之前
市里派来的工作组,在拆迁补偿方案公示后的第三天上午,悄然进驻了县城。没有大张旗鼓的欢迎仪式,只有县委县政府门口多了一块不起眼的临时指示牌。但这个消息,如同投入滚烫油锅的冰块,让本就喧嚣的县城骤然安静了一瞬,旋即暗流涌动得更加剧烈。
工作组由市纪委、监委、住建、自然资源等部门抽调的精干人员组成,组长姓周,是市监委的一位副职领导,据说作风强硬,不徇私情。他们驻扎在县招待所,谢绝了一切非必要的拜访,一头扎进了堆积如山的材料和络绎不绝的群众来访中。
这柄悬在所有人头顶的“尚方宝剑”,终于落了下来。它的目标很明确:确保西区旧城改造依法依规、平稳有序推进,严肃查处任何干扰破坏行为,特别是群众反映强烈的违规违纪和侵害群众利益问题。
一时间,之前还上蹿下跳、四处串联的各路神仙,顿时都收敛了不少。广场上抗议的人群依然在,但组织性和激烈程度明显下降,多了许多观望和窃窃私语。金大福彻底没了踪影,据说已经跑到外地“考察项目”去了。胡老四手下那些流里流气的马仔,也像地鼠一样缩回了洞里,砂场暂时停止了喧嚣。连赵广发都低调了许多,公开场合绝口不提西区改造,商会联盟的活动也暂停了。
“易购联华”那边,王店长没有再联系陈默,但陈默从陈坤那里听说,“易购联华”内部似乎在进行一轮紧急的“合作伙伴背景审查”,特别是那些与本地建材、工程、服务相关的供应商,审查标准极其严格。
整个县城,笼罩在一片诡异的、山雨欲来前的压抑宁静之中。
陈默知道,这宁静是假象。工作组带来的高压,暂时压制了明火,但地下的岩浆依然在沸腾,随时可能寻找到新的喷发口。金大福、胡老四、赵广发这些人,绝不可能坐以待毙,他们一定在暗中活动,寻求自保,甚至反击。
而他,“默行科技”,这个曾经被他们视为蝼蚁、随手可以捏死的存在,因为一系列阴差阳错,现在却成了一个微妙的存在——手里握着可能对他们不利的线索(“账本”风声),又与工作组重点关注的“宏达旧案”有着千丝万缕的间接联系(通过郑主任、苏晚晴父亲),还和外来资本“易购联华”有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信息默契”。
他不再是无足轻重的小角色,而成了一个潜在的、可能引爆一切的“火星”。这很危险,但也意味着……他或许有了一些周旋和借力的空间。
他没有轻举妄动。严格按照苏晚晴父亲的叮嘱,彻底“置身事外”。店铺正常营业,但接单和业务拓展更加谨慎,尤其是涉及西区或可能与相关利益方有牵扯的业务,一律婉拒。线上平台“易达生活”的内容运营,也完全转向生活服务和技术科普,对本地热点和商业动态绝口不提。
他每天都会去店里,处理日常事务,查看后台数据,和秦朗、周凯讨论平台的技术优化。表面上,他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专注于自己的“一亩三分地”。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内心的弦绷得有多紧。他让李建军加强了夜间值班,自己也经常留在店里过夜,确保任何时候都有可靠的人在。他反复推演着各种可能性,金大福狗急跳墙的反扑,胡老四的疯狂报复,赵广发的弃卒保帅,甚至“易购联华”在压力下的取舍……他必须为每一种可能,都准备好应对方案,哪怕是最坏的打算。
时间在压抑中一天天过去。工作组入驻一周后,县里的气氛变得更加凝重。有传闻说,工作组已经找了不少人谈话,包括原来“宏达建筑”的一些老员工、经手过相关项目的公职人员、以及部分对补偿方案不满的居民代表。赵广发据说也被“请”去“协助了解情况”了一次,虽然很快就出来了,但脸色很不好看。
这天傍晚,陈默正在办公室查看“快送小站”的运营数据,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的本地号码。
他心中微动,接了起来。
“喂?”
“是陈默,陈总吗?”电话那头是一个有些沙哑、但语气很客气的男声。
“我是。您哪位?”
“我姓周,市里工作组的。有些情况,想找你了解一下,不知道你现在方不方便?”对方的声音很平稳,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官方口吻。
陈默的心脏猛地一跳!工作组!直接找上门了!
“方便。请问在哪里?”陈默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就在你们‘默行科技’斜对面的‘清源茶楼’,二楼‘听雨’包间。你自己过来就行,不要带其他人。”对方说完,就挂了电话。
陈默握着手机,手心微微出汗。工作组找他,在意料之中,又在意料之外。意料之中,是因为他这段时间确实卷入了太多是非;意料之外,是没想到会以这种直接、私下会面的方式。
是福是祸?是调查,还是……问询?或者,是有人想借工作组的名义设局?
他迅速思考。地点选在公开的茶楼,而非隐秘场所,降低了陷阱的可能性。对方语气虽然官方,但还算客气。而且,工作组组长姓周,打电话的人也姓周,或许就是组长本人,或者核心成员。
他深吸一口气,将手机放好,对李建军交代了一句“我出去一趟,很快回来”,便走出了店铺。
“清源茶楼”就在街对面不远,装修古色古香,平时客人不多。陈默走上二楼,找到“听雨”包间,敲了敲门。
“请进。”里面传来刚才电话里的声音。
陈默推门进去。包间不大,陈设简单,一张茶桌,几把椅子。茶桌旁坐着一个五十岁左右、穿着深色夹克、面容严肃、眼神锐利的男人,正是电话里的“周组长”。他旁边还坐着一个年轻些的、做记录员打扮的女子。
“周组长,您好,我是陈默。”陈默礼貌地点头。
“坐。”周组长指了指对面的椅子,目光在陈默身上打量了一下,没什么表情,“喝茶自己倒。”
陈默依言坐下,没有动茶杯。
“陈默,我知道你。全国青少年科技创新二等奖,县里的创业典型,郑主任也提起过你,说你年轻有为,踏实肯干。”周组长开门见山,语气平淡,听不出褒贬。
“周组长过奖,都是运气,和领导们的关心。”陈默谨慎地回答。
“我们今天找你,是想了解一些情况。你不用紧张,如实回答就行。”周组长看着陈默,“首先,关于‘宏达建筑’旧案,以及最近县城里的一些传言,比如什么‘关键账本’,你听说过什么没有?或者,有没有人跟你提起过相关的事情?”
果然是为这个而来!陈默心中一凛。对方问得很直接,显然掌握了一些情况,但不确定他知道多少。
“周组长,‘宏达建筑’的案子,我以前听说过,但具体情况不清楚。至于‘账本’的传言,是最近在街面上听到一些闲话,说什么有本老账记录了什么,但都是捕风捉影,也不知道是真是假。”陈默回答得很模糊,既没完全否认,也没提供任何有价值的信息。
“哦?街面上听说的?都听谁说的?在哪儿听说的?”周组长追问,目光如炬。
“就是在店里,有时候顾客闲聊,或者路过的人说几句。具体谁说的,没留意。做生意的,人来人往,各种话都听一点。”陈默滴水不漏。
周组长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话锋一转:“那你和‘金盛建材’的金大福,还有做砂石生意的胡老四,熟不熟?有没有什么往来或者矛盾?”
“不熟。金老板的建材店,和我们行业不搭边,没打过交道。胡老板更是只听说过名字,没见过人。”陈默摇头,“至于矛盾……前段时间,我们‘快送小站’有个骑手,送件时摔了一跤,怀疑是被人故意别的车,但没证据,也没抓到人,就自认倒霉了。别的,没有了。”
他故意提了骑手的事,但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普通意外。
周组长微微颔首,不置可否,又问了几个关于“易购联华”、“本地商会联盟”以及西区改造一般性看法的问题,陈默都一一谨慎作答,态度配合,但信息量不大。
问话持续了大约二十分钟。最后,周组长合上记录本,看着陈默,语气严肃了几分:“陈默,你年轻,有想法,是好事。但我要提醒你,做生意,要走正道,守法纪。县里现在情况比较复杂,有些事情,不该掺和的不要掺和,不该打听的不要打听,管好自己的事,比什么都强。明白吗?”
“明白。谢谢周组长提醒。”陈默点头。
“好,今天就到这里。你可以回去了。记住,今天的谈话内容,不要对任何人提起。”周组长站起身。
“我明白。周组长再见。”陈默也起身,礼貌告辞。
走出茶楼,天色已近黄昏。凉风吹来,陈默才发现自己的后背,不知何时已经湿了一小片。
工作组的这次谈话,像是一次警告,也像是一次试探。他们显然掌握了不少情况,对他有所怀疑,但暂时没有抓住把柄。他们警告他“不要掺和”,既是保护,也是划清界限——别给我们添乱,也别想利用我们。
陈默明白,从今以后,他必须更加小心。工作组这柄剑,悬在所有人头上,也包括他。用得好,可以震慑妖魔;用不好,或者自己行差踏错,也可能伤及自身。
回到店里,李建军焦急地迎上来。陈默摆摆手,示意没事。
他走到二楼窗边,望着外面华灯初上的街道。工作组进驻,高压管控,各方蛰伏……这诡异的宁静,还能持续多久?
金大福会甘心跑路吗?胡老四会忍下这口气吗?赵广发会坐视自己成为弃子吗?还有“易购联华”,他们会满足于仅仅“背景审查”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