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困兽
工作组入驻带来的高压平静,仅仅持续了不到十天。
第十一天的清晨,一则爆炸性的消息,如同惊雷般撕破了县城的宁静:金大福,在邻省一个偏远县城的小旅馆里,被警方抓获了!罪名是涉嫌职务侵占、行贿,以及……与“宏达建筑”旧案相关的经济犯罪。
消息传来,县城哗然。虽然早有预感,但真当这只曾经在本地建材市场叱咤风云、又与各方势力盘根错节的“地头蛇”轰然倒下,还是让许多人惊掉了下巴。工作组的手段,果然雷厉风行!
紧接着,更多细节被小道消息飞快地传播开来:金大福是在试图偷渡出境时,在边境小镇被截住的。他随身携带的行李里,除了大量现金,还有几本记录着密密麻麻数字和人名的笔记本,以及一个加密的U盘。有传言说,那U盘里,就有那份让无数人寝食难安的“账本”电子版!
金大福的落网,如同推倒了第一块多米诺骨牌。当天下午,与“金盛建材”有密切往来、且涉及“宏达旧案”中几笔问题款项的两名公职人员,被市里有关部门带走“协助调查”。其中一人,正是当初为“宏达建筑”某些项目违规开绿灯的县建设局前副局长。
风暴,开始真正席卷那些隐藏在幕后的身影了。
整个县城,陷入一种诡异的、混合着恐惧、兴奋和观望的复杂情绪中。街头巷尾,人们压低声音议论着,猜测着下一个会是谁。那些曾经与金大福、与“宏达”有过瓜葛的人,无不人人自危。赵广发据说已经好几天没在公开场合露面了,他那个“本地商会开发联盟”,更是名存实亡。
“易购联华”那边,王店长给陈默打了个电话,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客气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庆幸。
“陈总,最近……县里动静不小啊。”王店长在电话里感慨,“幸亏我们之前,做了一些……内部的梳理和评估。有些‘朋友’,现在看来,还是保持点距离比较好。陈总,你说是不是?”
“王店长高瞻远瞩。”陈默淡淡回应。
“呵呵,哪里,都是被市场逼的。”王店长笑了笑,压低声音,“对了,陈总,上次你表哥落下的那份‘参考资料’,我们内部研究过了,很有价值。我们周总(指市公司老总)看了,特意让我转达谢意。另外,周总让我问你,关于西区改造后续的一些……嗯,商业服务配套方面,有没有什么想法?或者,你们‘默行科技’有没有兴趣,参与一下我们正在规划的‘智慧社区服务试点’?当然,只是初步探讨,不着急,等你这边……尘埃落定再说。”
这是在抛橄榄枝,也是在释放明确的合作信号。“易购联华”显然认为,陈默这条线有价值,值得投资。而且,他们似乎判断,这场风暴过后,陈默和“默行科技”不仅不会倒下,反而可能因为“立场正确”(提供关键风险信息)和“技术能力”而获得新的机会。
“谢谢周总和王店长的看重。等眼前的事情告一段落,我们再详谈。”陈默没有立刻答应,但留下了充分的余地。
“好,好!那就这么说定了!陈总你先忙,保重!”王店长满意地挂了电话。
“易购联华”的示好,让陈默心中稍定。至少,外来资本这条线,算是稳住了,甚至可能因祸得福。但眼下,他还顾不上这个。
金大福的落网,固然大快人心,但也意味着,剩下的对手——胡老四,以及他背后的赵广发,很可能会被逼到墙角,成为真正的困兽。而困兽,往往是最危险的。
果然,金大福被抓的第二天,胡老四那边就有了动作。不是明面上的对抗,而是更阴险、更狠毒的反扑。
目标是“快送小站”。
中午时分,正是订单小高峰。“快送小站”的三名骑手,在分别前往不同地点送件时,几乎在同一时间段,遭遇了“意外”。
一个骑手的电动车轮胎被扎破,备用胎也被动了手脚,彻底趴窝在半路。
另一个骑手在取件时,被一家小卖部的老板(平时关系不错)告知,刚刚有人“提醒”他,不要再用“快送小站”的服务,否则“生意不好做”。小卖部老板吓得脸色发白,连连道歉,取消了订单。
最严重的是第三个骑手,在送一个急件到西区边缘时,被两个陌生男人拦住,抢走了配送的货物(只是一些普通文件),并恶狠狠地警告:“告诉你们老板,有些钱,不是那么好赚的!再敢多事,下次抢的就不是东西了!”
三起事件,几乎同时发生,针对性极强,目的明确:瘫痪“快送小站”的运营,警告“默行科技”不要得意忘形,同时展示肌肉——我胡老四就算被工作组盯着,照样有能力让你不好过!
消息传回店里,李建军气得浑身发抖,陈坤和周凯也是义愤填膺。刘工和几个老师傅更是摩拳擦掌,要去找胡老四“理论”。
“都冷静!”陈默一声低喝,压住了众人的情绪。他的脸色很平静,但眼神冷得吓人。
“报警了没有?”
“报了!警察来了,做了记录,但……扎轮胎的没监控,小卖部老板不敢作证,抢东西的跑了,脸都没看清……”李建军咬着牙汇报。
意料之中。胡老四这种老混混,做事不会留下把柄。
“受伤的骑手怎么样?货物损失多少?”
“人都没事,就是吓着了。货物不值钱,但影响太坏了!这么一搞,以后谁还敢用咱们的‘快送小站’?”陈坤急道。
陈默点点头。胡老四这一手,确实毒辣。直接攻击他最脆弱、也最贴近普通民众的业务触手,打击他的声誉和现金流,还让警方难以追究。
“从今天起,‘快送小站’暂停接单。所有骑手带薪休假,暂时不要出门。对外就说系统升级维护。”陈默果断下令。
“小豪!这……”李建军不甘心。
“李叔,听我的。现在不是硬拼的时候。胡老四这是狗急跳墙,他在试探我们的反应,也在试探工作组的底线。我们不能给他任何把柄,更不能中了他的圈套,把事情闹大,让工作组觉得我们是‘不稳定因素’。”陈默冷静地分析,“暂停业务,是示弱,也是保护我们的骑手。损失点生意,总比出人命强。”
众人沉默。陈默说得在理。现在工作组盯着,胡老四不敢明着杀人放火,但这种阴损的骚扰和破坏,却足以让一个小本生意难以为继。硬碰硬,正中对方下怀。
“那我们……就这么算了?”周凯红着眼睛问。
“算了?”陈默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当然不能算了。胡老四以为,用这种下三滥手段,就能逼我就范,或者让我闭嘴?他打错算盘了。”
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阴沉的天色。“他现在是困兽,越是疯狂,破绽越多。金大福倒了,他失去了一个重要的盟友和‘白手套’,自己又浑身是屎(砂场问题、涉黑嫌疑、与宏达旧案的牵连)。工作组现在没动他,可能是在收集更多证据,也可能是在等他自己跳出来。我们现在要做的,不是跟他正面冲突,而是……帮他‘跳’得更高一点,更显眼一点。”
“怎么帮?”陈坤问。
陈默转过身,目光扫过众人:“把今天发生的三件事,还有之前骑手小王被别车的事,所有能收集到的细节、时间、地点、对方特征(哪怕再模糊)、损失情况,整理成一份详细的材料。不要加任何主观猜测和情绪,就客观陈述事实。然后……”
他看向周凯:“周凯,你以‘易达生活’平台运营方的名义,写一份《关于本地同城即时配送服务遭遇恶性竞争与不法侵害的情况反映》,附上我们整理的材料,通过平台官方渠道,实名递交给……县市场监督管理局、县公安局,以及……市里工作组的公开举报邮箱。”
实名举报?!众人都是一惊。
“小豪,这……会不会太冒险了?胡老四要是知道是我们举报的……”李建军担忧。
“就是要让他知道。”陈默语气斩钉截铁,“但他知道了又能如何?我们现在是受害者,依法维权。他敢再来报复,就是顶风作案,罪加一等!工作组正愁抓不到他现行呢!我们这是在给他递刀子,只不过,刀把在我们手里,刀刃对着他。”
“另外,”陈默补充道,“把这份举报材料的副本,匿名寄一份给‘易购联华’的王店长。就说,这是我们遇到的‘新情况’,可能对他们评估本地商业环境有‘参考价值’。”
借力打力,双管齐下!既向官方正式控诉,施加压力,又将信息同步给“易购联华”,强化自己“受害者”和“守法经营者”的形象,同时暗示胡老四之流是本地商业环境的“毒瘤”,为后续可能的合作增加筹码。
众人听完,眼睛渐渐亮了起来。这一手,既守住了底线,又发起了反击,还将自己置于道德和法律的优势地位,更巧妙地利用了工作组和“易购联华”两方面的力量。
“明白了!我们马上去办!”陈坤和周凯精神一振。
“记住,材料要客观,措辞要严谨。我们是反映问题,不是发泄情绪。”陈默叮嘱。
众人分头行动。办公室里,又只剩下陈默一人。
他走到窗边,看着远处西区老城那片灰蒙蒙的天空。金大福倒了,胡老四成了困兽,赵广发岌岌可危……这场席卷县城的风暴,正在进入最惨烈、也最关键的时刻。
而他,这个曾经微不足道的小人物,已经不再是风暴中随风飘摇的落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