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惊涛
钱老板的动作很快。风声放出去不到三天，县城水面下就涌起了不同寻常的暗流。
先是金大福那边。据钱老板托人打听，金大福连着两天没露面，据说急火攻心，在家里躺着，他那个“金盛建材”也再次关门歇业。有道上消息灵通的说，金大福好像在疯狂地找什么人，又好像在拼命销毁什么东西，家里和几个仓库都被翻得底朝天。他手下的几个马仔，行踪也变得诡秘起来。
接着是胡老四。他手下的两个砂场，在短短两天内，接连被几拨不同来历、但都气势汹汹的人“拜访”过，虽然没发生大规模冲突，但气氛紧张得吓人。胡老四本人倒是没躲，反而放出话来，说谁要是敢往他头上扣屎盆子，他就让谁“吃不了兜着走”，语气凶狠，但明眼人都能听出几分色厉内荏。
更有意思的是，县里关于“西区改造”的风向，似乎也因为这突如其来的“账本”风声，变得微妙起来。原本还在私下角力、表面和气的几家，动作突然都加快、也激烈了不少。有传言说，“龙腾地产”的代表，直接找到了县里主要领导，表达了“对本地投资环境的担忧”。“本地商会开发联盟”内部，似乎也出现了不同的声音，有人主张“快刀斩乱麻”，有人则想“从长计议”，赵广发会长据说这几天脸色一直不太好。
“乱了，全乱了！”钱老板在电话里，又是兴奋又是紧张地对陈默说，“小陈，你这招太狠了！现在金大福和胡老四互相猜忌，都以为是对方那边走漏了风声，或者想拿账本要挟自己。胡老四那个对头（被坑的拆迁户）也跳出来了，虽然没指名道姓，但话里话外都是‘当年有人做假账吞了补偿款’，矛头直指金大福！赵广发那边，好像对金大福办事不力、还惹出这么大麻烦非常不满。金大福现在是猪八戒照镜子——里外不是人！”
陈默静静地听着，心中并没有太多喜悦，只有一种冰冷的平静。这局面，本就在他预料之中，甚至是他一手推动的。但当这潭浑水真的被搅动起来，溅起的浪花能有多高，会不会反噬自身，他也无法完全掌控。
“金大福和胡老四，有没有怀疑到我们头上？”陈默问。
“暂时没有明确指向。他们现在狗咬狗，互相怀疑，再加上那个拆迁户对头跳出来，吸引了大部分火力。不过……”钱老板语气凝重了一些，“胡老四那个人，是条疯狗。他现在找不到明确的撒气对象，可能会迁怒。我听说，他放出话，要查清楚是谁在背后搞鬼，‘弄死他全家’。小陈，你得万分小心！最好……出去避避风头？”
“我走了，店里怎么办？李叔他们怎么办？”陈默摇头，“兵来将挡，水来土掩。钱叔，谢谢您。最近您自己也小心点，暂时别再打听了，免得被注意到。”
“我晓得。你……唉，千万保重！”
挂了电话，陈默走到窗边。天色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垂，压得人喘不过气。街对面，“易购联华”的招牌依旧醒目，但似乎也少了些往日的喧嚣。这场因“账本”风波引发的地震，显然也影响到了这些“正规军”的心情。
“小豪，”李建军推门进来，脸上带着明显的忧虑，“刚才……店里接到一个奇怪的电话，说是找‘陈总’，接通了又不说话，几秒就挂了。我让秦朗查了号码，是没登记的黑卡。”
骚扰电话。可能是金大福或胡老四的试探，也可能是别的什么人。
“知道了。让大家最近接电话、接待客户都注意点。陌生人问东问西，一概不知。”陈默平静地吩咐。
“小豪，这阵势……不对劲啊。我眼皮子直跳。”李建军忧心忡忡。
“是暴风雨要来了。”陈默看着窗外，声音低沉，“李叔，告诉刘工、陈坤、周凯，还有店里的师傅们，这段时间，下班就回家，不要在外面逗留。值夜的人加倍小心。如果……我是说如果，遇到什么事，人身安全第一，别的都不要管。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李建军看着陈默异常平静却透着决绝的侧脸，心中一酸，重重点头：“我明白！你也一样！你是咱们的主心骨，你不能有事！”
陈默笑了笑，没说话。
下午，他接到了苏晚晴的电话。她的声音在电话里听起来有些紧绷，但还算镇定。
“陈默，我爸让我告诉你，金大福和胡老四那边，好像出大问题了。内部消息，市里有关部门已经注意到这边的异常动静，可能很快会有动作。另外……”她顿了顿，“我爸说，让你最近什么都不要做，什么都不要说，尤其不要和任何一方有接触，安静待着。这场风雨，可能比想象的大。”
“我知道了。谢谢叔叔，也谢谢你。”陈默真诚地说，“晚晴，你自己也注意安全。最近……尽量别一个人。”
“嗯。”苏晚晴应了一声，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说了一句，“你……保重。”
电话挂断，陈默握紧手机。苏晚晴父亲的提醒，证实了他的判断——这场由他点燃的火，已经烧到了连市里都不得不关注的程度。这意味着风险，也意味着……机会。如果这把火，最终能烧掉金大福、胡老四，甚至伤到赵广发的皮毛，那“默行科技”面临的最大威胁，将迎刃而解。
但前提是，他和他的“默行科技”，能在这场惊涛骇浪中，存活下来。
接下来的两天，风声鹤唳。县城里关于“账本”、“宏达旧案”、“西区改造黑幕”的各种传言甚嚣尘上，真真假假，搅得人心惶惶。金大福依然没有公开露面，胡老四则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困兽，据说手下的人四处活动，寻找“泄密者”和“账本”的下落，与几波不明身份的人发生了不止一次小规模冲突，火药味十足。
“默行科技”的店铺，在加强了戒备后，暂时没有受到直接冲击。但线上平台“易达生活”，却开始出现一些异常。先是后台遭到几波更猛烈的DDoS攻击，虽然被秦朗勉强挡住，但导致平台短暂卡顿。接着，平台上开始出现一些关于“默行科技”售卖翻新机、维修偷换零件、服务态度恶劣的恶意差评和帖子，虽然很快被周凯删除并处理账号，但显然是有组织的水军行为。
对手的手段，从线下物理骚扰，扩展到了线上的舆论攻击。这是要全方位抹黑、搞臭“默行科技”的声誉。
陈默让秦朗和周凯顶住，保存好攻击和恶意评论的证据，但暂时不要大规模反击，避免将战火引到平台自身。同时，他让李建军在店里，对所有客户更加热情细致，用实际的服务质量来对冲恶意诋毁。
然而，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周五晚上，十点多。店铺已经打烊，只有李建军和两个值夜班的保安在。陈默因为处理一些平台的数据，还在二楼办公室。
突然，楼下传来一阵急促、粗暴的敲门声，伴随着叫骂。
“开门！妈的！快点开门！检查！”
“默行科技的人呢？滚出来！”
李建军和保安警惕地走到门口，透过猫眼，看到外面站着四五个流里流气的青年，手里拎着棍棒，骂骂咧咧，不像是公职人员。
“你们是什么人？有什么事？”李建军隔着门问。
“少他妈废话！开门！我们是市场监督管理局的！有人举报你们卖假货！突击检查！”外面一个黄毛青年吼道，抬脚就踹门。
李建军脸色一变，这明显是假冒的！他立刻示意保安报警，并通过对讲机通知了楼上的陈默。
陈默心中一沉，最坏的情况发生了！对方狗急跳墙，直接上门闹事！而且选了晚上，假借检查之名，显然是要制造混乱，甚至打砸！
“李叔，别开门！守住！报警了没有？”陈默抓起桌上的对讲机。
“报了！警察说马上到！小豪，你在楼上别下来！”李建军的声音带着紧张。
楼下，踹门声、叫骂声越来越响。卷帘门被砸得哐哐作响。两个保安死死抵住门，李建军也找了根铁管握在手里，手心全是汗。
陈默在楼上，心急如焚。他知道，警察赶来需要时间，这几分钟，可能发生任何事。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目光扫过办公室。他需要武器，或者……制造更大的动静，拖延时间！
他冲向窗边，想看看外面情况，却瞥见街对面，那辆熟悉的、老款黑色桑塔纳，正静静地停在阴影里。车窗贴着深色膜，看不清里面，但陈默能感觉到，有一道冰冷的视线，正透过车窗，注视着这边混乱的一切。
是那个司机！金大福的表弟侯三！他在现场指挥！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哐当”一声巨响！卷帘门似乎被砸开了个缺口！外面的叫骂和打砸声更加清晰！
“李叔！”陈默对着对讲机大喊。
“门……门快撑不住了！小豪，你千万别下来！”李建军的声音带着绝望的怒吼，和棍棒撞击的声音混合在一起。
不能再等了！
陈默眼中闪过一丝狠色。他冲到办公桌前，一把拉开最底下的抽屉，从里面摸出一个东西——那是在一次处理废旧电子产品时，刘工拆下来的、一个老式摩托车的防盗报警器，声音极其刺耳。他原本是留着研究电路用的。
他拿着报警器，冲到窗边，用尽全身力气，将窗户猛地推开！然后，按下了报警器上那个红色的按钮！
“呜——！！！！！！”
凄厉、尖锐、足以撕裂夜空的警报声，瞬间从“默行科技”二楼窗口爆发出来！声音之大，传播之远，瞬间盖过了楼下的打砸和叫骂！
这突如其来的、完全不按常理出牌的巨大噪音，让楼下正在砸门的几个混混都愣住了，手上的动作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街对面那辆黑色桑塔纳，似乎也震动了一下。
紧接着，刺耳的警笛声，由远及近，迅速传来！红蓝闪烁的警灯，划破了街道的黑暗！
警察，到了！
楼下那几个混混顿时慌了神，丢下棍棒，作鸟兽散，瞬间消失在夜色中。街对面那辆黑色桑塔纳，也如同受惊的兔子，猛地发动，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尖叫，一个急转弯，仓皇逃窜。
陈默关掉警报器，瘫坐在窗边的椅子上，大口喘着气，心脏狂跳，背后已被冷汗浸透。
楼下，警察冲了进来，控制住现场。李建军和保安只是受了点惊吓和轻微的推搡，并无大碍。店铺卷帘门被砸坏，门口一片狼藉，但损失不算太大。
警察做了笔录，拍了照，表示会调查。但陈默知道，这种没抓住现行、又涉及灰色地带的纠纷，最终很可能不了了之。
但至少，今晚这一劫，算是险之又险地躲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