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脆弱的同盟与染血的橄榄枝
陈默的最后通牒,就像一颗掷入深潭的战术核弹。爆炸的冲击波没有直接摧毁什么,却瞬间搅动了全球各大国战略安全决策层那潭幽深、浑浊、暗流汹涌的死水。
七十二小时。陈默给出的,是盟友的最终答复时限,也是对他自己、对这个摇摇欲坠的临时联盟的最终考验。
莫斯科,克里姆林宫地下深处,某个不存在的会议室。
空气里弥漫着伏特加与雪茄混合的浓烈气味,更浓的,是钢铁般的沉默。投影屏上,是马里亚纳海沟的异常爆炸数据,以及月球伽马射线暴的频谱分析,旁边并排着“夜莺”情报的摘要,和“深瞳”提供的、关于“星门”与“钥匙”的部分推论。
“疯子。”一位肩扛元帅军衔的老人打破了寂静,他指着屏幕上陈默的头像,“要么他是被压力逼疯的妄想狂,要么他就是本世纪最伟大的战略欺诈家。用一套神秘学、外星人加上世界末日的混合故事,就想让我们把最先进的‘波塞冬’级深海潜航器和‘安加拉A5’重型火箭的控制权交出去?还要派我们最精锐的‘阿尔法’小队去万米海沟和月球送死?”
“但格陵兰岛的战斗是真实的,”另一名穿着便服,眼神却如鹰隼般锐利的中年男子缓缓开口,他是对外情报局的负责人,“FSB的小伙子们用命换来的情报,证明那些‘私人武装’的技术水平和作战意志,远超任何已知的恐怖组织或雇佣军。西伯利亚的袭击,对方撤退时引爆的装置,其能量释放模式与马里亚纳的‘地震’有相似之处。这不是巧合。”
“那么,‘钥匙’呢?‘纯正血脉’、‘意识调制’、‘基因锁’?”元帅冷笑,“听起来就像沙皇时代某个邪教头目的胡言乱语。我们需要用科学,用导弹,用士兵的勇气去解决问题,而不是陪着一个中国企业家玩角色扮演游戏!”
“科学?”一位一直沉默的、穿着白大褂的老科学家抬起头,他是俄科学院应用物理研究所的所长,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元帅同志,您面前那份伽马射线暴的数据,其能谱特征和衰减曲线,与我们已知的任何天体物理现象或人类核试验残留都不同。它更像是一种……被极度压缩、定向释放的、我们暂时无法理解的‘信息能’或‘时空涟漪’。至于‘基因锁’,我们生物安全实验室对那次袭击中阵亡士兵的组织样本进行了重新分析,发现了与人类基因组有99.7%同源性、但功能完全未知的非编码RNA片段,它们像是一把把隐藏的锁。而陈默提供的、来自他们所谓‘模因病毒’的部分结构,恰好能与其中几把‘锁’产生反应。这也不是巧合。”
会议室再次陷入沉默。证据,一点点累积,指向那个令人不安的、超越现有认知的结论。
“北美和欧洲那边有什么动静?”一直坐在阴影中,只露出一个轮廓的最高决策者终于开口,声音低沉。
“北美方面,”情报负责人立刻汇报,“CIA和国防部高级研究计划局(DARPA)已经秘密成立了一个‘跨维度威胁评估小组’。他们的几颗间谍卫星调整了轨道,重点监控阿尔卑斯山区和月球背面。私营航天巨头‘太空探索矩阵’公司的CEO埃隆·里德,在国会山的闭门听证会上进行了长达四小时的陈述,据说展示了某些‘令人极度不安’的深空观测数据。有迹象表明,他们可能会以‘商业合作’的名义,向陈默方面提供部分技术支援,但不会公开承认。欧盟……很混乱。德、法内部争议极大,但瑞士方面突然转变态度,以‘反恐’和‘保护阿尔卑斯山生态’为由,同意在严格保密前提下,为‘可能的联合行动’提供阿尔卑斯山区特定坐标的详细地质数据和有限的后勤通道。代价是,他们要求共享所有关于所谓‘古老血脉家族’的情报。”
“里德那个疯子,还有瑞士那些银行家……”元帅低声嘟囔,但语气不再像之前那样绝对否定。
最高决策者敲了敲桌面,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陈默给了我们情报,也给了我们一个选择。相信他,我们可能会损失最宝贵的装备和人员,甚至卷入一场无法定义的战争。不相信他……”他停顿了一下,指向屏幕上马里亚纳海沟的坐标,“如果那里真的有一扇通往地狱的门,而且有人试图打开它,那么当门打开的时候,西伯利亚的冻土,能保护莫斯科吗?我们的‘萨尔马特’导弹,能摧毁一个我们无法理解的东西吗?”
没有人能回答。
“我们没有选择。”最高决策者缓缓站起身,“告诉陈默,我们可以提供‘波塞冬-3’型潜航器的使用权限,以及一次‘安加拉A5’的发射窗口和载荷空间。我们还会派出一支由‘信号旗’特种部队精锐组成的战术小队,参与海沟和月面行动。指挥权……可以暂时由中方主导,但我们必须有现场决策权和完整的行动报告。另外,告诉他,行动结束后,所有关于‘星门’、‘钥匙’以及相关技术的资料,俄国享有完全对等的获取权。这不是请求,这是条件。”
“是!”
北美,加州,霍桑市,SpaceX工厂地下某机密会议室。
埃隆·里德,这位以颠覆传统、追逐火星梦想著称的亿万富翁兼工程师,此刻正双眼放光地盯着屏幕上“星门”的模拟图和月球基地的扫描图,仿佛看到了世界上最迷人的玩具。
“太酷了!这比火星殖民酷一百万倍!”他几乎要手舞足蹈,“一扇门!连接未知空间的门!这才是人类该探索的终极边疆!而不是在小小的地球上争来争去!”
他的首席技术官,一位冷静的韩裔女性,无奈地扶了扶眼镜:“Boss,陈默警告说,那扇门后面可能是毁灭性的东西。而且,‘圆桌’试图控制它,进行所谓的‘筛选’。”
“所以我们要阻止‘圆桌’,然后研究那扇门!”里德理所当然地说,“想想看,如果那扇门后面是无穷的能源,是新的物理规律,是进化的契机……我们不能让一群藏头露尾的神秘主义者独占它!更不能让它被滥用!”
“国会和国防部不会同意的,风险太大了。而且,陈默要求的是实战支援,不是科研合作。”
“他们会同意的。”里德露出狡黠的笑容,“我已经把部分数据‘不小心’泄露给了几个在参议院军事委员会的好朋友。当他们意识到,可能有一个超越国家、掌握着未知高等技术的组织,正在试图用那扇门做某些可怕的事情,而美国很可能被排除在行动之外时……他们会做出‘正确’的选择。至于实战,”他看向自己的星际飞船(Starship)总工程师,“我们最新的‘星舰’月球着陆器改进型,载荷和机动性怎么样?能搭载一个小型突击舱,在月球背面那个坐标附近实现精准软着陆,并快速部署人员吗?”
总工程师沉吟片刻:“理论上可以,但需要至少三次无人测试飞行来验证系统。时间……”
“没有时间了!”里德打断他,“陈默只给了七十二小时!用备用方案,用我们为NASA设计的那个‘快速反应载荷投送系统’,结合我们已有的‘猎鹰重型’火箭。告诉陈默,我们可以提供一次性的、高风险高回报的投送服务,把一支不超过六人的小队和他们不超过三吨的装备,送到月球背面指定区域方圆五公里内。着陆精度……嗯,保证三百米内吧。生存和返回保障?让他自己想办法。我们只负责送货上门。对了,收费……就收他未来‘磐石’科技在深空探索领域百分之十的专利共享权吧,如果他活下来的话。”
“Boss,这太冒险了,而且条件……”
“去做!”里德一挥手,眼中闪烁着混合了冒险家、商人和技术狂人的光芒,“这是一场豪赌,赌注是人类能否触摸星辰背后的秘密。我押陈默赢。快去!”
伯尔尼,瑞士联邦大厦,某个不为人知的密室。
气氛远比莫斯科和加州凝重。几位身着传统服饰、表情古板的老人围坐在一张古老的橡木桌前,桌上没有文件,只有一杯杯清水。
“霍恩洛厄……”其中一位最年长的老人缓缓开口,声音嘶哑,“这个姓氏,已经很久没有在正式的场合被提起了。它代表着一段……被尘封的、并不光彩的历史。与魔鬼做交易的历史。”
“但他们还活着,而且比以前更强大,更疯狂。”另一位老人,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阿尔卑斯山是我们的心脏,是我们的圣坛。他们竟然在那里,在我们的眼皮底下,挖掘、建造,准备开启通往地狱的大门……这是亵渎,也是对我们中立地位的终极嘲弄。”
“陈默的情报,与家族古老卷宗中一些零星的、被视为疯人呓语的记载……有重合之处。”第三位老人,戴着厚厚的眼镜,面前摊开一本皮革封面的手抄本,“‘地脉的节点’、‘天穹的伤痕’、‘用纯净之血与古老之誓方能抚平的裂隙’……以前我们以为是隐喻,是诗歌。现在看来……”
“所以,我们必须行动。”最年长的老人总结道,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不是为了陈默,也不是为了什么人类大义。是为了瑞士,为了阿尔卑斯山的纯洁,也为了……洗刷我们先辈或许曾与他们有所牵连的污点。告诉陈默,我们会提供进入山区的安全通道,会提供气象、地质、甚至部分未被记录的地下隧道信息。我们还会派出一支‘高山守护者’小队,他们熟悉那里的每一块岩石,每一道冰缝。但条件有三:第一,行动必须绝对隐秘,任何泄露,我们都会否认一切。第二,行动中获得的任何与霍恩洛厄家族、与那扇‘门’有关的物品、资料,我们必须有优先研究权。第三,如果行动成功,霍恩洛厄家族在欧洲的所有残余势力,必须被连根拔起,而我们有优先处置权。”
“另外,”他补充道,眼中闪过一丝寒意,“告诉陈默先生,如果他需要‘钥匙’……霍恩洛厄家族并非铁板一块。几个世纪以来,总有一些人,试图挣脱那古老誓言的束缚。我们或许能提供一些……名单,和联系方式。”
磐石基地,指挥中心。
七十二小时的倒计时,走到了最后一刻。
陈默面前,是三份来自不同渠道、措辞风格迥异、但核心内容相似的回复。
俄国:提供深海潜航器、重型火箭、特种部队,要求指挥权、知情权和战利品分享。
北美(通过埃隆·里德的私人渠道):提供一次性的高风险月球投送服务,附带未来专利共享的天价“运费”。
瑞士:提供阿尔卑斯山区通道、向导、情报,以及对“圆桌”内部“钥匙”人选的线索,要求保密、战利品和事后清算权。
每一份回复背后,都是精密的算计、有限度的信任,以及对未知风险与巨大利益的双重考量。没有无条件的支持,没有热血沸腾的盟约,只有冰冷的利益交换和更冰冷的生存压力。
这是一个脆弱到极致的同盟,一张用猜疑链、利益绳和绝望的胶水勉强粘合在一起的破网。
但,这就是陈默在七十二小时内,能为人类文明争取到的一切。是染血的橄榄枝,是通往地狱的单程票,也是绝境中唯一能抓住的、布满荆棘的绳索。
“回复他们,”陈默对顾顾问说,声音平静无波,“条件,我们接受。告诉他们行动代号——”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屏幕上三个猩红的坐标。
“行动代号:‘断键’(Broken Key)。”
“目标:在倒计时归零前,折断那三把试图开启地狱之门的‘钥匙’,然后,把那扇该死的门,用我们能找到的一切东西,焊死!”
命令下达。全球范围内,几股原本绝无可能交汇的力量,开始向着阿尔卑斯山、马里亚纳海沟、月球背面,这三个死亡绝地,悄无声息地集结。
而在“深瞳”总部,陆清音的实验室里,气氛却比指挥中心更加凝重。
她面前的全息投影上,是两组复杂到极致的基因序列比对图。一组来自“鸿钧”逆向出的、成为“钥匙”所需的古老血脉标记模型。另一组,来自陈默的基因测序数据——那是之前“磐石”核心成员例行体检时留下的样本。
两组序列,在某个极其隐晦的、被认为属于“垃圾DNA”的非编码区域,显示出了高达89.7%的相似性!这远远超出了正常人类种群在该区域的变异范围,甚至超过了某些直系亲属之间的相似度!
更让陆清音感到寒意的是,在陈默序列的旁边,另一组属于她自己的基因数据,在另一个不同的、但也与“钥匙”模型相关的区域,显示出了76.3%的相似性!
这不是巧合。
这绝不可能是巧合。
一个可怕的念头,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上陆清音的心脏。
“鸿琴”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在她耳边响起:“博士,根据现有数据模型推演,陈默先生的基因标记,与‘钥匙’序列一(对应阿尔卑斯节点)的匹配度,达到理论启动阈值的71.8%。您的基因标记,与‘钥匙’序列二(对应马里亚纳节点)的匹配度,达到65.2%。虽然未达到100%的‘完美钥匙’标准,但考虑到‘圆桌’可能掌握了某种‘补全’或‘激活’技术,你们二人,存在被用作‘钥匙’替代品的……极高潜在可能性。”
陆清音的手指,冰凉。
难道,这一切,不仅仅是针对人类文明的阴谋?
难道,从她加入“磐石”,从她与陈默相遇,甚至更早……在他们出生之前,就已经被某种无形的丝线,牵引着,走向阿尔卑斯的雪山,走向马里亚纳的海渊,走向那扇等待被开启,或者被关闭的门?
“国王”……或者说“守护者”……
你究竟,在下一盘多大的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