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坠落与集结
呼啸的风声，如同死神的狞笑，灌入破损的头盔缝隙。稀薄、冰冷的空气如同无数细小的冰刃，切割着裸露的皮肤。失重与高速坠落带来的眩晕感，混杂着身体各处的剧痛和精神上的巨大疲惫，如同潮水般不断冲击着陈默濒临崩溃的意识。
视野是模糊的，翻滚的。蔚蓝与雪白交织——那是逐渐接近的地球大气与云层。刺目的阳光在破损的面罩上折射出扭曲的光斑。耳朵里除了风声，就是自己越来越微弱、越来越急促的心跳和喘息。怀里的陆清音，身体冰冷而僵硬，气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另外四名队员，如同被抛弃的玩偶，在失控的翻滚中逐渐散开，身影在稀薄的大气中越来越小。
要结束了吗？在经历了月球的诡异、国王的阴谋、门的恐怖之后，最终却要像一颗微不足道的流星，燃烧殆尽在这重返家园的边缘？
不。绝——不——能——就——这——么——结——束！
一股灼热的、混合着不甘、愤怒与最原始求生欲的力量，强行冲破了身体的极限与意识的混沌。陈默猛地睁开布满血丝的眼睛，视线死死锁定了下方翻滚的云海。通讯频道里只有电流的杂音，但他必须尝试！
“磐……石……这里是……陈默……”他用尽胸腔里最后一点空气，嘶吼着，声音在头盔里微弱地回荡，“坐标不明……近地轨道坠落……请求……识别……请求……”
话音未落，一股剧烈的震动传来，航天服与稀薄大气的高速摩擦开始产生高热，破损处迸发出火花。陈默感觉像被扔进了熔炉，灼痛从四面八方袭来。他咬紧牙关，用尽最后的力气调整姿态，将陆清音更紧地护在身前，减少她直接承受摩擦的面积。
就在他意识即将再次沉入黑暗的瞬间，破损的耳机里，突然传来一阵极其不稳定、但无比清晰的、带着焦急和狂喜的、属于人类的声音！
“……捕捉到信号！重复，捕捉到不稳定求救信号！编码识别……是首领！是首领的信号！！”
“……锁定目标！多个高速坠落体！距离地面……见鬼，高度下降太快了！‘信天翁’！‘信天翁’能跟上吗？！”
“……这里是‘信天翁一号’，已锁定目标！正在进入拦截轨迹！叶总，目标速度太快，高度太低，‘信天翁’的极限机动和结构可能撑不住！重复，风险极高！”
一个冷静、果断、此刻却带着不容置疑决绝的女声，压过了所有的嘈杂：“‘信天翁一号’，我授权你执行‘极限救援协议’！不惜一切代价，接住他们！‘信天翁二号、三号，升空掩护，清理轨道碎片，提供数据支援！地面所有单位，准备接应！我再说一次，不惜一切代价！那是首领！”
是叶婉晴！“磐石”组织的二把手，陈默最信任的副手和战友！
一股热流猛地冲上陈默的眼眶。他们还活着！组织还在运转！他们没有放弃！
“婉晴……”陈默想回应，但缺氧和过载让他发不出任何声音。他只能死死盯着上方那片越来越近的、被阳光照亮的蔚蓝，以及……那从蔚蓝深处，如同逆流而上的银色飞鱼般，急速靠近的几个银色光点！
那是“磐石”秘密研发的、从未正式公开的“近地轨道快速反应载具”——“信天翁”空天飞机！它们造型流畅，如同放大的箭矢，此刻正以近乎自杀的角度，从下方迎着陈默等人加速冲来，机腹的捕捉网和磁力吸附装置已经打开，在稀薄大气中拉出淡淡的轨迹。
“锁定首领！准备接触！缓冲系统全功率！准备承受冲击！”“信天翁一号”飞行员的声音在公共频道里嘶吼着，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陈默感到一股巨大的力量从下方传来，并非撞击，而是一种柔和的、但强劲的拉力。一张闪烁着幽蓝色光芒的能量捕捉网，精准地兜住了他和陆清音，同时，机腹的磁力锁扣瞬间激活，牢牢吸附住他们破损航天服上残存的金属部件。另外几名散落的队员，也被另外两架“信天翁”以同样惊险的方式捕捉、吸附。
“捕捉成功！重复，捕捉成功！但过载太大！机体结构报警！防热层开始剥落！我们必须立刻下降！立刻！”
“准许下降！以最安全线路，紧急迫降预定海域！救援队已经就位！”
巨大的过载再次袭来，但这次是反向的。陈默感觉五脏六腑都要被压碎，眼前阵阵发黑。但他能感觉到，下坠的速度在减缓，那令人窒息的风声在减弱。他们被“信天翁”死死“抓住”，如同受伤归巢的雏鸟，被母鸟奋力带向海面。
透过破损的面罩，陈默看到“信天翁”银白色的机身上，因为极限机动和高速摩擦，开始出现一道道焦黑的痕迹，甚至有些部位冒出火光和浓烟。飞行员在拼命控制着姿态，试图在保住载具和人员的同时，寻找一条生路。
下方，蔚蓝的太平洋越来越清晰。一个小小的、翠绿色的岛屿，出现在视野边缘。
“就是现在！准备迫降！弃机程序准备！救援艇就位！”
轰——！！！
剧烈的撞击感传来，并非硬着陆，而是“信天翁”在最后关头调整角度，以机腹擦过海面，如同打水漂的石子，在海面上犁开一道长长的白色航迹，最终在失去大部分动力后，缓缓沉入蔚蓝的海水。巨大的冲击力让陈默彻底晕了过去。
冰冷的海水涌入破损的航天服，带来刺骨的寒意，却也让他恢复了一丝意识。他感到自己被粗暴但有力地从“信天翁”残骸中拖出，拖上了一条高速行驶的冲锋艇。耳边是嘈杂的人声、引擎的轰鸣、以及直升机旋翼的呼啸。
“首领！坚持住！”
“陆博士！注射强心剂！快！”
“其他人呢？都捞上来了吗？”
“二号机迫降成功！三号机……三号机为了掩护，撞上了大块轨道碎片，失联了……”
叶婉晴的声音，就在耳边，带着一丝颤抖，但更多的是斩钉截铁的指挥：“闭嘴！清点人数，抢救伤员！撤回‘方舟’！快！”
陈默感到自己被抬上担架，有人快速剪开他破损的航天服，进行紧急处理。冰冷的针剂注入血管，带来一丝暖流和力量。他努力睁开沉重的眼皮，看到了叶婉晴那张写满了疲惫、担忧，但眼神依旧锐利如刀的脸。
“婉……晴……”他喉咙干涩，声音嘶哑。
“别说话，保存体力。”叶婉晴握住他冰冷的手，力道大得惊人，“你做到了，你回来了。剩下的，交给我们。”
陈默摇了摇头，用尽全身力气，反握住叶婉晴的手，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里挤出来：“听我说……二十四小时……阿尔卑斯……马里亚纳……钥匙……停止协议……‘净化’……要抹除……一切……”
他断断续续，语无伦次，但叶婉晴听得无比认真，眼神越来越凝重。
“二十四小时？地球？抹除？”叶婉晴迅速消化着这骇人听闻的信息，“钥匙？你和陆博士？”
陈默艰难地点头，目光投向旁边担架上依旧昏迷的陆清音：“她……关键……可能……”
“我明白了。”叶婉晴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转头对着通讯器，用前所未有的严肃语气下令：“通知‘方舟’，启动‘末日钟’协议，同步倒计时：23小时47分。将首领带回的信息，最高优先级加密，通过‘夜莺’渠道，同步给所有还能联系上的、可信的国家及组织高层。同时，启动全球‘磐石’所有隐藏安全屋、储备库，进入一级战备状态。另外，准备两套最高等级的医疗维生舱，我要陈默和陆清音在返回‘方舟’后立即进入，不惜一切代价，保住他们的命，唤醒他们！”
命令被迅速执行。冲锋艇在数架武装直升机的护航下，向着远海一处看似平常的海域疾驰而去。那里，一座伪装成海上石油平台的庞然大物——“磐石”组织的移动总部“方舟”，正静静等待着它的主人归来，也等待着，即将到来的最终审判。
“方舟”内部，医疗区。
最高规格的医疗维生舱内，淡蓝色的营养液和生物电流缓缓流淌，维持着陈默和陆清音最后的生机。两人都受了极重的伤，陈默是内外伤加能量反噬，陆清音则是强行逆转能量共鸣导致的精神和身体双重崩溃。医疗团队正在与死神赛跑。
叶婉晴站在观察窗外，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她刚刚看完了“夜莺”同步过来的、来自全球各地的、如同雪片般飞来的灾难报告和求援信息。
阿尔卑斯山脉及其周边地区，已沦为冰雪与烈焰的地狱。超级冰川崩塌引发的洪水与泥石流吞噬了山谷城镇，火山爆发带来的火山灰遮天蔽日，极端寒流将数百公里范围变成了生命禁区。受灾人数以百万计，救援几乎无法展开。
全球海洋陷入疯狂。无数海洋生物自杀式地冲击海岸线，攻击船只，释放的诡异信息素导致沿海地区出现大规模的生物变异和生态崩溃。渔场报废，航线中断，沿海城市岌岌可危。
更可怕的是，全球空间监测网络都探测到了，一股来源不明、但强度不断攀升的高能粒子流，正从深空方向，以光速扑向地球。预计撞击时间，与陈默所说的“二十四小时”倒计时，几乎吻合。一旦这股粒子流抵达，后果不堪设想。
而各国政府，在突如其来的、超越认知的全球性灾难面前，已经陷入了半瘫痪状态。互相指责，信息混乱，各自为战，甚至有些地区已经出现了严重的骚乱和无政府状态。
“叶总，‘夜莺’传来消息。”一名副官匆匆走来，低声道，‘利剑’残部已集结，但他们失去了与钟组长小队的联系，最后一次信号来自阿尔卑斯山脉深处，随即被强烈能量干扰切断，推测……凶多吉少。他们请求与我们共享情报，并愿意配合任何阻止灾难的行动。”
“俄国和欧洲方面反应不一，内部争吵严重，但部分有识之士和军方残余力量通过秘密渠道表示愿意合作。美国……情况最糟，高层疑似被渗透，几个主要指挥中心在灾难初期就遭到不明攻击瘫痪，目前处于混乱状态。但‘夜莺’确认，玛丽安娜博士的深海研究团队在事发时正在太平洋另一侧作业，躲过了第一波海洋异变，她们手中掌握着部分关于马里亚纳海沟的原始数据和一套小型深海潜航器，表示愿意提供协助。”
叶婉晴闭了闭眼，钟组长他们……也牺牲了吗？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快速分析着手中有限的牌。
“回复‘利剑’，情报共享，同步阿尔卑斯节点为第一目标，建议他们从外围向中心突破，探查‘霜叹’能量残留情况，寻找可能阻止‘净化协议’的线索。目标：阿尔卑斯山脉原‘钥匙’激活点。”
“联系玛丽安娜博士团队，确认她们的位置和状态。马里亚纳节点是海洋异变源头，必须有人下去。她们的潜航器可能是关键。目标：马里亚纳海沟，原‘钥匙’（生物结晶）消散点。”
“另外，”叶婉晴看向维生舱中昏迷的两人，眼神坚定，“组织我们手头所有关于‘钥匙’、‘能量共鸣’、‘古代文明遗物’的资料，尤其是陈默和陆清音博士的身体数据，进行交叉分析。既然首领说他们是‘钥匙’，是停止协议的关键，那他们身上，一定还有我们没发现的东西！”
副官快速记录，犹豫了一下，问道：“叶总，那我们自己……”
叶婉晴转身，望向指挥中心主屏幕上那不断跳动的、猩红色的“末日钟”倒计时——22小时18分37秒。
“启动‘方舟’全部引擎，目标，阿尔卑斯山脉外围，最近的可降落海域。同时，命令‘海龙’特种作战分队待命，一旦陆博士情况稍有稳定，或者我们发现任何可行方案，立刻准备深海作业，目标马里亚纳。”
“我们要双线作战。阿尔卑斯和马里亚纳，必须同时去。我们没有选择。”
副官肃然敬礼：“是！”
就在这时，医疗维生舱的监护仪发出轻微的提示音。陆清音的眼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
叶婉晴立刻扑到观察窗前，紧盯着屏幕。
陆清音的眼睛，缓缓睁开了一条缝。眼神涣散，充满了痛苦和迷茫，但确实是苏醒了。
“陈……默……”她虚弱的声音，通过维生舱的通讯器传来。
“他就在你旁边，还活着。”叶婉晴立刻回应，声音尽可能平稳，“清音，听我说，时间不多。告诉我，在月球，最后发生了什么？‘钥匙’到底是什么？怎么才能停止那个‘净化协议’？”
陆清音的呼吸急促起来，似乎回忆带来了巨大的痛苦。她断断续续地，用极其微弱的声音，开始讲述……
就在“磐石”紧锣密鼓地分析情报、调配力量的同时，残存的世界各方，也在绝望中开始最后的挣扎与集结。
某地下指挥中心。
“利剑”仅存的几名高层和顶尖队员，围坐在一张巨大的屏幕前，屏幕上显示着阿尔卑斯山脉的实时卫星图——一片被冰雪、火山灰和死亡笼罩的绝望之地。钟组长小队失联前最后传回的碎片化信息，与陈默带回的情报相互印证，指向了山脉深处那个冰封神殿。
“‘钥匙’是武器，也是锁孔。”一名白发苍苍的老首长沉声道，他是“利剑”的创始人之一，“小钟他们用命换来的信息，不能白费。阿尔卑斯，必须去。就算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也要找到关闭那鬼东西的办法！”
“可是首长，那里的环境……”一名年轻军官面露难色。
“没有可是！”老首长一拍桌子，“抽调所有还能动的，装备最好的抗寒和防护装备。联系‘磐石’，协调行动。我们不是去送死，是去给全人类，挣一条活路！”
太平洋，某座风暴中的孤岛。
玛丽安娜博士脸色苍白，但眼神依旧锐利，她看着屏幕上疯狂跳动的海洋生物监测数据，以及“夜莺”传来的加密信息。
“马里亚纳……果然是一切的开端，也是可能结束的地方。”她对着身边几名同样疲惫但坚定的研究员和安保人员说道，“我们的‘深蓝’号还能用，虽然小，但足够到达海沟最深处。那里现在一定是地狱，但我们必须去。为了弄清楚那东西到底是什么，也为了……可能存在的，关闭它的方法。”
“博士，太危险了！那里的水压、辐射、还有那些发疯的生物……”
“留在这里就不危险了吗？”玛丽安娜打断他，指向窗外阴沉天空下狂怒的大海，“海洋在死去，它在拉我们所有人陪葬。下海，至少我们死得明白点。”
“磐石”的“方舟”，如同一头沉默的巨兽，划开波涛，向着阿尔卑斯方向全速前进。甲板上，工程人员正在紧急改装仅存的几架飞行器，以适应极端寒冷和混乱磁场的环境。船舱内，技术人员在疯狂分析着陆清音断断续续提供的信息，以及陈默身上残留的、奇异的能量读数。
叶婉晴站在舰桥，望着前方海天之间越来越浓重的、来自阿尔卑斯方向的灰白色阴云，双手紧握成拳。
陈默，清音，坚持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