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风暴中心
西区旧城改造(一期)拆迁补偿方案的公示,像一颗投入滚烫油锅的冷水,在县城彻底炸开了锅。
公示点设在老城区的街心广场,一张巨幅的公告牌前,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情绪激动的居民。补偿标准、安置方式、过渡费计算……每一个细节都被无数双眼睛反复审视、对比、议论。有人算账后喜上眉梢,觉得比预想的高;更多人则是破口大骂,认为标准太低,拆了房子买不起新房;还有人拿着尺子,对着公告上的房屋面积认定标准,吵得面红耳赤。
空气中弥漫着焦躁、愤怒、期待、算计,种种情绪交织碰撞,将秋日午后的广场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即将沸腾的压力锅。
陈默站在人群外围,没有挤进去。他穿着不起眼的夹克,戴着顶帽子,远远地看着那片汹涌的人潮。李建军陪在他身边,同样沉默。他们是来看风向的,不是来掺和的。
“这价……确实低了点。”李建军看了会儿,低声说,“我有个表舅就住这片,他家的房子,按这标准,扣掉公摊,再想买同地段的新房,得倒贴不老少。难怪这么多人骂娘。”
陈默点点头,没说话。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扫视,试图辨认出一些特殊的面孔。金大福的人?胡老四的人?赵广发的人?还是“龙腾地产”的眼线?
他看到几个穿着“金盛建材”工作服的人,在人群边缘交头接耳,脸色不太好看。也看到几个流里流气、明显不是住户的青壮年,叼着烟,斜眼看着喧闹的人群,眼神里带着不屑和一丝警惕。在广场另一侧,停着几辆比较新的轿车,车窗紧闭,看不清里面,但能感觉到有视线在观察着一切。
“易购联华”那边,没有任何人出现。这很正常,他们是做零售的,和拆迁不直接相关。
“走吧,没什么好看的了。”陈默拉了拉帽檐,转身离开。李建军连忙跟上。
回店里的路上,陈默一直沉默着。公示方案带来的冲击才刚刚开始。可以预见,接下来的几天,会是各种抗议、谈判、私下交易、甚至暴力冲突的高发期。金大福、胡老四、赵广发这些人,绝不会坐视这么一大块肥肉从嘴边溜走,他们一定会动用一切手段,去“影响”补偿标准的执行,去争夺拆迁工程的承包权,去垄断材料供应,甚至去“帮助”某些“钉子户”或“老实人”。
而“账本”风波和昨晚的袭击,只是这场利益盛宴开席前,几道不那么和谐的开胃小菜。主菜还没上桌,刀叉已经暗中交锋了数次。
回到店里,陈默把自己关进办公室。他需要整理一下思路,判断各方可能的下一步动向,以及自己该如何应对。
首先,是“易购联华”那边。那份“风险分析简报”递出去已经一天多了,没有任何动静。这很正常。对方需要时间消化、验证、内部讨论。但陈默相信,以“易购联华”这种正规企业的敏感性和风险意识,他们不可能完全无视这份“提醒”,尤其是在西区改造进入实质性阶段的敏感时刻。他们很可能会启动内部的调查或评估,甚至可能调整与本地某些“伙伴”的合作策略。这或许能对赵广发、金大福形成一定的牵制。
其次,是金大福和胡老四。这两人现在是惊弓之鸟,内讧加剧。但“账本”的威胁悬在头顶,西区改造的利益又近在眼前,他们很可能在外部压力下被迫做出选择——是继续互相撕咬,两败俱伤,还是暂时联手,先对付“外敌”(比如“龙腾地产”,或者……任何阻碍他们发财的人)?如果是后者,那他们的疯狂和破坏力,将会成倍增加。昨晚的袭击,可能只是开始。
第三,是赵广发和“本地商会开发联盟”。他们是想“吃肉”的主力之一。金大福、胡老四是他们手中的刀,也是潜在的雷。赵广发现在最想做的,恐怕是稳住局面,尽快推进西区改造按照有利于他们的方向进行,同时“清理”掉金大福、胡老四这两个可能炸到自己手上的雷。他对“默行科技”的态度,可能取决于“默行科技”是否真的阻碍了他的计划。目前看,似乎还没有直接冲突,但昨晚的袭击,很难说没有赵广发的默许甚至授意。
第四,是“龙腾地产”和官方。他们是棋手,是规则的制定者和维护者(至少名义上)。他们希望项目顺利推进,但绝不愿意看到局面失控,更不愿意被本地势力绑架。“账本”风波和昨晚的袭击,已经引起了他们的警觉和不满。他们是陈默可以借用的最大、也最不确定的力量。
最后,是他自己。“默行科技”只是棋盘边角的一颗小石子,却意外地被卷入了风暴中心。他现在要做的,不是妄想成为棋手,而是如何在棋盘的剧烈震动中,不被甩出去碾碎,甚至……能不能趁机挪到一个更安全、更有价值的位置?
他需要信息,需要盟友,也需要……一点运气。
他拿出手机,给苏晚晴发了条信息:“方案公示了,很热闹。你父亲那边,有什么新消息吗?”
过了大约半个小时,苏晚晴才回复:“我爸说,上面开过会了,强调要依法依规,保障群众合法权益,严厉打击任何干扰破坏征收补偿工作的行为。市里可能会派工作组下来督导。让你自己,务必置身事外,不要发表任何看法,不要接触任何相关方。切记。”
市里派工作组!督导!严厉打击!这几个词,让陈默精神一振。这无疑是对赵广发、金大福、胡老四之流最严厉的警告!也说明上面真的动怒了。
“明白了。谢谢。”陈默回复,心中稍安。有这把尚方宝剑悬着,至少能震慑住一部分人,让他们不敢在明面上做得太过分。
他刚放下手机,李建军就急匆匆敲门进来,脸色有些发白。
“小豪,刚、刚才‘易购联华’的王店长来电话,说……说要见你,马上,就在他们店里。语气……不太对劲。”
陈默心中一凛。来了!“易购联华”的反应,比他预想的要快,也要直接。
“他怎么说?”
“就说有重要的事,必须和你当面谈,关于……关于‘合作’的事。让你一个人去。”李建军担忧地说,“小豪,会不会是……他们发现了什么?要不,别去了?”
“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陈默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李叔,我去一趟。你看好店。如果……我两个小时没回来,也没消息,你就给郑主任,还有……给晚晴打电话。”
“小豪!这太危险了!”李建军急了。
“放心,光天化日,在‘易购联华’的店里,他们不敢乱来。我去探探虚实。”陈默拍了拍李建军的肩膀,给了他一个安心的眼神,然后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步行穿过街道,来到斜对面“易购联华智慧生活体验中心”气派的玻璃门前。里面依旧人来人往,生意兴隆,看不出任何异样。陈默深吸一口气,推门走了进去。
门口的店员似乎认识他,立刻用对讲机说了什么,然后客气地将他引到了二楼的一间小型会客室。
会客室里,王店长已经在等着了。他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摆着两杯茶。看到陈默进来,他脸上挤出一个笑容,但眼神里却没什么笑意,反而有些审视和凝重。
“陈总,请坐。”王店长示意。
陈默在他对面坐下,神色平静:“王店长,这么急着找我,有什么事?”
王店长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似乎在斟酌词句。过了一会儿,他才放下杯子,看着陈默,缓缓开口:
“陈总,明人不说暗话。昨天,我手下的人,在会议室捡到一份……挺有意思的文件。是关于本地一些商业伙伴的风险分析。写得……很有水平,角度也很独特。”
他顿了顿,紧紧盯着陈默的眼睛:“这份文件,没有署名。但里面提到的一些情况,非常……内部。我很想知道,这份文件,是怎么出现在我们会议室的?或者说,陈总,你对这份文件的内容,有什么看法?”
陈默的心跳平稳,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闪。
“王店长,您说的文件,我不知情。昨天我表哥陈坤过来拜访,可能是他走得匆忙,落下了什么资料。他是个实诚人,做事有时候毛手毛脚,我回去说他。”陈默语气平淡,“至于文件的内容……既然是商业风险分析,那自然是见仁见智。我们做小生意的,只关心把自己的事情做好,不惹麻烦,不挡别人的路。别人的事,我们不清楚,也没兴趣。”
王店长盯着陈默看了足足十几秒,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破绽。但陈默的表情管理得很好,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是吗?”王店长忽然笑了笑,笑容里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陈总真是谨慎。不过,这份文件里提到的一些‘风险’,和我们掌握的一些情况,确实有……吻合之处。这也让我们,对县里的商业环境,有了更深的……认识。”
他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陈总,我们‘易购联华’是正规企业,来这里是做生意的,求的是长远发展,稳定赚钱。我们不喜欢……也不希望,被卷入一些不必要的、甚至是非法的纠纷里去。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陈默点点头:“明白。和气生财。”
“对,和气生财。”王店长靠回沙发背,语气放松了一些,“陈总年轻有为,是难得的人才。我们其实一直很看好你们‘默行科技’的发展,之前的合作提议,也是出于真心。不过现在看来,县里的水,比我们想象的深。有些事,急不得。”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说:“陈总,如果以后,再有什么……有价值的‘市场信息’,或者‘风险提示’,欢迎随时和我们沟通。我们‘易购联华’,对朋友,一向是很大方的。当然,前提是,大家都守规矩,都在明处。”
这是在暗示,他们接收到了信息,也认可了价值,并且愿意建立一种更隐蔽的“信息沟通”渠道?或者说,是一种心照不宣的、暂时的“合作”?
“王店长的话,我记下了。”陈默不置可否,“如果没什么事,我先回去了,店里还有事。”
“好,陈总慢走。希望我们以后,能有更多的……合作机会。”王店长起身,亲自将陈默送到会客室门口。
离开“易购联华”,走在回店的路上,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陈默的心,并没有因为这次会面而轻松多少。
“易购联华”这条线,算是半接上了。他们收到了情报,也明白了传递者的意图,甚至表达了某种程度的“认可”和“合作”意愿。但这把借来的“刀”,能发挥多大作用,何时落下,以何种方式落下,完全不受他控制。
而且,王店长最后那句“都在明处”,也像是一种警告——别玩阴的,别把我们拖下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