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花园深处
八月的第一天,陈默独自踏上了开往省城的列车。严振华教授亲笔信和省级一等奖的余温犹在,而“易购联华”总部那300万投资意向带来的抉择压力,也如同沉甸甸的行囊,压在他的心头。这次师大之行,不仅仅是学术上的探索,更像是一次寻找“交叉小径花园”深处方向的精神远足。
江东师范大学坐落在省城东郊,校园依山傍水,绿树成荫,比县城的夏日多了几分清凉和书卷气。物理科学与技术学院的“中学生物理英才暑期研学营”规模不大,只邀请了全省获得一等奖且表现出特殊潜质的二十余名学生,食宿都安排在校园内的专家公寓。
报到当天下午,在学院一间古朴的阶梯教室里,陈默第一次见到了严振华教授本人。和想象中严肃古板的学术权威不同,严教授大约六十岁年纪,头发花白但梳理得一丝不苟,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浅蓝色短袖衬衫,戴着一副老式的黑框眼镜,眼神温和而睿智,说话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能让人瞬间安静下来的力量。
开营仪式简短而务实。严教授没有讲太多套话,只是简单欢迎了同学们,介绍了接下来一周的安排:上午是前沿物理专题讲座(由学院几位知名教授轮流主讲),下午是分组实验或专题研讨,晚上是自习和自由交流时间。最后,他特别提到:“这次研学,除了学习知识,我更希望看到你们的思考。每个人都可以就自己感兴趣的物理问题,准备一个简短的分享,不拘形式,关键是展现你的好奇心和思考过程。我和其他老师会参加旁听和交流。”
开营仪式结束后,严教授特意走到陈默面前,微笑道:“陈默同学,路上还顺利吧?信收到了?”
“收到了,严教授。非常感谢您的邀请和鼓励。”陈默恭敬地回答。
“你的试卷和报告我仔细看了,思路很活。”严教授点点头,目光中带着探究,“尤其是最后那道题,你引入的那个简化模型来处理多体关联效应,虽然还很粗糙,但方向感不错。听说你还在经营一个本地服务平台?”
陈默心中微凛,没想到教授连这个都知道。他坦然道:“是的,教授。和同学一起弄着玩的,主要是做同城生活服务和技术支持。”
“哦?生活服务……”严教授若有所思,“那正好,你准备的分享,是不是和这个有关?我很期待。做学问,尤其是物理学,既要能钻进最微观的世界,也要有理解宏观复杂系统的视野和能力。生活本身,就是最复杂的系统之一。”他拍了拍陈默的肩膀,“好好准备,放开讲。我们这些老头子,也想听听年轻人的新想法。”
接下来的几天,陈默如同海绵般吸收着知识,也仔细观察着周围的一切。上午的讲座涉及凝聚态物理前沿、量子信息、宇宙学等多个激动人心的领域,教授们深入浅出的讲解,为他打开了一扇扇通往未知世界的大门,让他深感自身知识的渺小和物理世界的浩瀚迷人。下午的实验和研讨,则让他有机会和来自全省各地的顶尖学子交流切磋,这些同学思维敏捷,基础扎实,不少人对物理有着纯粹的热爱和执着的追求,让他看到了同龄人中“学术型”天才的模样。
晚上,他则把自己关在宿舍,反复修改和完善自己的分享报告。结合几天的学习,他对最初的想法做了进一步的精炼和提升,弱化了具体商业场景的描述,更侧重于从“离散节点的服务需求”与“连续时空的资源配置”这一对矛盾出发,借鉴统计物理和复杂网络中的一些基本思想(如熵、相变、小世界网络),构建一个极其简化的理想模型,来探讨“效率”与“鲁棒性”(抗干扰能力)在类似系统中的权衡关系,并尝试提出几个可以进一步用计算模拟或简单实验验证的猜想。
他试图传递的,并非一个成熟的解决方案,而是一种“用物理学的思维工具,尝试理解和刻画看似与物理无关的复杂社会技术系统”的可能性。
分享会安排在研学营的第四天下午,在一个小会议室举行。除了严教授,还有另外两位参与讲座的教授和几位博士生学长旁听。轮到陈默时,他深吸一口气,走上讲台。
他没有用花哨的PPT,只是用板书勾勒出核心问题、理想模型和几个关键公式。他语速平稳,逻辑清晰,尽量用最直观的语言解释那些抽象的概念。当他讲到如何从“快送小站”的配送数据中抽象出节点和边,并尝试用网络科学中的“聚集系数”和“平均路径长度”来粗糙地表征系统效率时,他看到严教授的眼中闪过一丝光亮。
二十分钟的报告很快结束。提问环节,一位博士生学长率先发问,问题很尖锐,直指他模型中的过度简化和与实际系统的脱节。陈默承认了模型的局限性,但强调这只是一个思考起点,目的是为了引发对这类跨学科问题的关注和方法论的探讨。另一位教授则对模型中借鉴的“相变”思想很感兴趣,询问他是否考虑过引入更多现实约束后系统的行为可能发生突变。
陈默一一认真回应,坦诚自己思考的不足,也提出了一些后续可能探索的方向。会场气氛严肃而活跃。
最后,严教授缓缓开口:“陈默同学的报告,题目很有趣,思路也有新意。能把生活中遇到的问题,尝试用物理学的语言重新表述,并寻找内在的规律性,这是一种很好的科学素养。当然,如各位老师和同学指出的,模型还很初级,离真正的‘物理研究’有距离。但重要的是这种‘问题意识’和‘建模尝试’的勇气。”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所有学生:“物理学不仅仅是实验室里的仪器和纸上的公式,它更是一种理解世界的基本方式。从星辰运转到生物节奏,从材料性能到社会网络,背后都可能蕴含着深刻的物理原理。我希望你们在学习具体知识的同时,不要丢掉这种用物理学眼光看世界的好奇心。陈默同学这个不太成熟的报告,在这方面,做了一个有意思的示范。”
严教授的话,既是对陈默的肯定,也为他“不务正业”的商业实践赋予了某种学术探索层面的正当性,更是在所有营员心中埋下了一颗“跨学科思考”的种子。
分享会结束后,严教授特意让陈默留一下。
“你的报告,让我想起我年轻时的一些想法。”严教授示意陈默坐下,语气像在闲聊,“那时候我也想过,能不能用物理的方法,去研究一些经济或者社会系统中的规律。后来因为各种原因,主要还是钻进了凝聚态这个坑,一钻就是几十年。但现在看来,学科交叉的趋势越来越明显,很多重大的突破,往往发生在传统领域的交界处。”
他看向陈默,目光深邃:“你很有想法,也有执行力,这在年轻人里很难得。我听王院长(师大物理学院院长,也是严教授的学生)提了一句,说你在本地搞的那个服务平台,做得有声有色,还引起了些商业资本的注意?”
陈默心中再次惊讶于教授消息的灵通,坦然道:“是的,教授。最近确实有投资机构在接触。”
“嗯,商业是商业,学术是学术,规则不同。”严教授轻轻敲了敲桌面,“但底层需要的思维品质——发现问题、分析问题、构建模型、验证想法——是相通的。你面临的选择,我大概能猜到一些。是继续在学术道路上深钻,还是趁着年轻在商业上闯荡?或者,觉得自己能两者兼顾?”
陈默沉默了一下,缓缓道:“教授,我还在想。学术的世界让我着迷,但商业实践中的问题也同样真实而复杂。我不知道自己能否兼顾,但至少现在,我不想轻易放弃任何一边的可能性。也许……就像您说的,学科交叉处可能有新路,那么个人的道路,是否也可以在看似不同的领域之间,找到某种连接和平衡?”
严教授闻言,脸上露出了这些天来最舒展的笑容:“好,不急着下结论。你还年轻,有试错的本钱。记住,无论选择哪条路,或者试图走出第三条路,最重要的是保持独立思考的能力,和解决真实问题的热情。物理学的训练,能给你的是看待世界的‘透镜’和‘工具’,至于用这透镜看哪里,用这工具造什么,是你自己的事。”
他站起身,从书架上抽出一本薄薄的、书脊已经磨损的英文小册子,递给陈默:“这本小书,是我当年留学时一位导师送的,关于‘复杂系统’的一些早期思想,比较浅显,但很有启发性。送给你,或许对你的思考有点帮助。”
陈默双手接过,是一本名为《The Sciences of the Artificial》的旧书,作者是赫伯特·西蒙。他郑重道谢。
“去吧。好好享受剩下的几天。以后如果有什么想法,或者遇到什么困惑,可以给我发邮件。”严教授温和地说,“当然,如果是商业上的难题,我可就帮不上忙了。”
离开严教授的办公室,陈默走在师大傍晚的林荫道上。夕阳的余晖透过梧桐叶的缝隙洒下,光影斑驳。手中的旧书似乎还带着教授掌心的温度。
严教授没有给他明确的答案,没有替他选择道路,却给了他更宝贵的东西——一种更高维度的视角,一种对“可能性”的包容与鼓励,以及一份沉甸甸的期许。
“交叉小径的花园”深处,没有现成的路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