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惊鸿一瞥
十一月的最后一场秋雨落下时，校园里的银杏叶已铺了厚厚一层金黄。期中考试后，紧绷的气氛略有缓和，空气里多了几分属于深秋的疏朗。
陈默的生活按部就班。课堂上高效吸收知识，课间偶尔帮赵晓峰讲解难题，放学后要么在宿舍用手机处理店铺和周报，要么去图书馆借阅经济和计算机方面的书籍——市一中的图书馆藏书远胜县中，是个宝库。周末雷打不动回县城，巡视店铺，听取汇报，调整策略。
“快送小站”的试点在磕磕绊绊中前行。日均订单缓慢爬升到十五单左右，合作商家增加了两家文具店和一家花店。陈坤和周凯在实践中迅速成长，一个变得更有条理，一个脑洞更大，配合渐趋默契。李建军找来几个可靠的兼职骑手，基本稳定下来。秦朗偶尔远程指导技术问题，更多时候在省城大学里适应新生活，并定期发来“邻家快送”总部的进展——他们在省城的另一个大学城试点也开始了，模式类似，但竞争更激烈。
日子平静而充实，直到那个周五的下午。
最后一节是自习课，陈默正专心研究一份从图书馆借来的《互联网商业模式浅析》，同桌赵晓峰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他，压低声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兴奋：“哎，陈默，看门口，找老班的。”
陈默下意识抬头。
教室前门开着，班主任正和一个女生说话。那女生穿着市一中秋季校服，普通的蓝白款式，穿在她身上却异常挺拔清丽。她侧对着教室，只能看到线条优美的下颌和挺直的鼻梁。夕阳的余晖从走廊窗户斜射进来，给她周身镀上了一层浅金色的轮廓光，几缕碎发在光中微微飘动。
她似乎在询问什么事情，班主任耐心解答着。声音听不真切，但能看到她偶尔点头，脖颈的弧度显得礼貌而矜持。
陈默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几秒。并非惊艳——重生以来，他见过的容貌出众者不少，但这女孩身上有种独特的气质，沉静，专注，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却又不会显得老气。像秋日里一株安静的兰草，兀自散发着清冽的气息。
“听说是一班新来的转学生，叫苏晚晴。”赵晓峰继续八卦，眼睛发亮，“从省城重点转来的，成绩好，长得也好，一来就成了焦点。这才几天，去他们班门口‘路过’的男生都快排成长队了。”
陈默“嗯”了一声，收回目光，重新落在书页上。省城转来的，成绩好，长得也好，这些标签对他而言，并无特殊意义。他见过太多浮华，深知皮囊和光环在漫长人生中的易逝。只是那惊鸿一瞥间的沉静气质，让他略微有些印象。
苏晚晴问完话，礼貌地向班主任道谢，转身离开。经过教室门口时，她的目光似乎无意中向室内扫了一眼，掠过陈默所在的位置，短暂停留了零点一秒，随即平静移开，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看见没？她刚才好像往我们这边看了！”赵晓峰有些激动。
陈默不置可否，翻过一页书。心里却因那短暂的对视，泛起一丝微澜。那眼神，太沉静了，沉静得不像一个十几岁的少女。没有好奇，没有打量，甚至没有什么情绪，只是纯粹地“看到”，然后移开。和他记忆里那些或羞涩、或大胆、或故作矜持的少女目光截然不同。
有点意思。但也仅此而已。
下课铃响，陈默收拾书包，准备去车站赶回县城的班车。经过走廊布告栏时，那里围了不少人，正对着新贴出的期中考试红榜议论纷纷。陈默的名字在理科榜前十，他瞥了一眼，脚步未停。
“哇，苏晚晴，文科榜第一！刚转来就这么厉害！”有女生惊叹。
“听说她本来在省城就是年级前几，因为父母工作调动才转学过来的……”
陈默脚步微顿。苏晚晴？那个转学生？文科第一？看来不仅气质独特，头脑也不简单。
他摇摇头，将这些无关的思绪抛之脑后。比起一个陌生的转学生，他更关心今晚要看的店铺财务报表和“快送小站”的周数据。
周末在忙碌中度过。“快送小站”的数据显示，订单量在周五傍晚和周日晚上有明显峰值，符合学生和年轻上班族的作息。陈默让陈坤针对这两个时段推出了“周末专送优惠”，并尝试与一家小型KTV合作，提供酒水零食配送服务，效果不错。
柳镇的第二个合作意向也谈得差不多了，对方是镇上唯一一家电脑店的老板，生意半死不活，对“默坤科技”的技术支持和品牌加持很感兴趣。
一切都在既定轨道上运行。
周一回到学校，生活照旧。只是在课间操、食堂、图书馆，那个叫苏晚晴的身影，出现的频率似乎略高了些。她总是独来独往，步履从容，目光平静，对周围的注目礼和窃窃私语视若无睹。偶尔有男生鼓起勇气上前搭讪，她也只是礼貌而简短地回应，然后迅速离开，不留任何遐想空间。
陈默并非刻意关注，但她的存在感太强，就像平静湖面上投下的一颗石子，涟漪总会波及远处。他甚至从赵晓峰那里听来了更多关于她的“传说”：省数学竞赛一等奖，钢琴十级，还会法语……一个标准的“别人家的孩子”。
“可惜在文科班，不然真想看看她理科怎么样。”赵晓峰不无遗憾地说。
陈默却想，这样一个人，为什么会转学到这个小城市？真的只是因为父母工作调动？省城重点和市一中，差距可不小。
这个疑问一闪而过，他并未深究。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人生轨迹，他没兴趣也没时间去探究一个陌生人的故事。
然而，命运似乎喜欢开玩笑。
周三下午，轮到陈默所在的小组做物理实验。实验内容是验证动量守恒定律，需要用气垫导轨和光电门计时。陈默这组除了他和赵晓峰，还有一个女生，叫林薇，物理课代表，性格开朗，动手能力不错。
实验进行得很顺利，数据记录清晰。就在他们准备整理仪器时，隔壁组——文科班的一组学生，似乎遇到了麻烦。他们的气垫导轨调不平，滑块总是跑偏，数据一团糟。负责指导实验的老师临时被叫走，留下他们抓耳挠腮。
“怎么办啊？快下课了！”一个女生焦急地说。
“要不……找老师？”另一个男生提议。
“老师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陈默本不想多管闲事，但看到那组学生里，那个沉静的身影也在其中——苏晚晴。她正微微蹙眉，看着实验装置，手指无意识地轻轻点着桌面，似乎在思考。
“陈默，要不……帮帮他们？”林薇小声说，她是个热心肠，“我看他们好像真的不会。”
赵晓峰也看向陈默。
陈默叹了口气，放下手中的记录本，走了过去。
“导轨没调水平，滑轮摩擦力也有点大。”他扫了一眼，就指出了问题所在，“先调底座螺丝，让滑块在导轨任意位置都能静止。再检查一下滑轮和拉线。”
他声音不大，但条理清晰。那组学生看到他，先是愣了一下，认出是理科班的学霸，立刻让开位置。
陈默动手调整底座螺丝，动作熟练。苏晚晴站在一旁，安静地看着，没有像其他同学那样七嘴八舌地提问或道谢。她的目光落在陈默的手上，那双手并不特别修长白皙，甚至指节处有些薄茧（长期使用维修工具留下的），但稳定、精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掌控感。
很快，导轨调平。陈默又检查了滑轮，上了点润滑油。
“再试试。”他退开一步。
一个男生小心翼翼地释放滑块，光电门顺利计时，电脑屏幕上跳出了清晰的数据。
“成功了！谢谢学长！”几个学生欢呼起来。
陈默摆摆手：“不客气。”转身准备回自己组。
“谢谢。”一个清冷而平静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陈默回头，苏晚晴正看着他，眼神依旧沉静，但似乎多了点别的东西——一丝探究，或者说，是确认了什么。
“不客气。”陈默点了点头，回到了自己小组。
实验课继续，没有再发生什么。但陈默能感觉到，偶尔有道目光落在他背上，很快又移开。
放学后，陈默照例去图书馆。他借了一本《微观经济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刚翻开书，对面椅子被轻轻拉开。
苏晚晴端着两本书，在他对面坐下。
陈默抬眼。
“这里有人吗？”苏晚晴问，声音依旧平静。
“没有。”陈默回答，然后低下头继续看书。
苏晚晴也安静地翻开自己的书，是一本英文原版的《全球通史》。
图书馆里很安静，只有书页翻动的沙沙声。两人隔着桌子，各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互不打扰。
大约过了半小时，苏晚晴合上书，站起身，似乎要离开。她犹豫了一下，从书包里拿出一个淡蓝色的、印着学校logo的信封，轻轻推到陈默面前。
“上次物理实验，谢谢你。”她的声音很轻，只有两人能听见，“这个，或许对你有用。”
说完，她拿起自己的书，转身离开了图书馆，脚步轻盈，没有回头。
陈默看着桌上那个信封，愣了几秒。信封很薄，里面似乎只装了一张纸。他拿起来，没有立刻打开。
这是什么？感谢信？还是……
他微微皱眉，将信封夹进《微观经济学》里，决定回宿舍再看。
回到宿舍，室友们还没回来。陈默坐到床上，拿出那个淡蓝色的信封。没有封口，他抽出里面的信纸。
不是信。是一张对折的A4纸，上面打印着几行清晰的宋体字，内容却让陈默瞳孔微微一缩：
“胡氏数码商城背后的实际控制人，并非胡姓老板，而是其姐夫，市里某局副职领导赵广平。近期，赵因涉及其它问题被调查，胡氏资金链紧张，急于回笼资金，可能对本地竞争对手采取更极端手段（包括但不限于：价格恶意倾销、挖角核心员工、散播负面谣言、甚至可能涉及不正当竞争举报等）。近期留意人员动向与市场价格异常波动。信息来源有限，仅供参考。”
没有署名，没有落款。纸上还残留着淡淡的、属于图书馆的油墨和纸张气味，以及一丝极淡的、若有若无的清香。
陈默盯着这几行字，心脏在胸腔里沉稳而有力地跳动了几下。
信息量巨大，且直接指向他目前最大的潜在威胁。
苏晚晴。
她怎么会知道这些？她为什么要告诉我？
一个转学生，一个来自省城、成绩优异、气质沉静的文科生，怎么会卷入这种本地商业竞争的信息漩涡？还特意将情报送到他手里？
感谢物理实验的帮助？这个理由太牵强。
示好？更不可能，他们连认识都谈不上。
那么，只有两种可能：第一，她身份特殊，有特殊的信息渠道；第二，她受人（可能与赵广平或胡氏有矛盾者）所托，或者……她就是那个“信息来源有限”的提供者？
陈默将纸条仔细折好，重新放回信封，然后塞进枕头底下。
无论出于何种目的，这条信息都至关重要。它验证了他之前的某些猜测（胡氏扩张背后有官方影子），也提供了新的威胁预警（资金链紧张可能狗急跳墙）。
他需要立刻核实，并做出应对。
但在此之前，他得先弄清楚，苏晚晴，究竟是谁？
他第一次对这个仅仅见过几面的转学生，产生了真正意义上的、超越外表的好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