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昏礼
守夜时,陈水生一直在脑中梳理线索。眼下虽只抓到几个线头,但他直觉此事有两个关键:米庙的粮官,以及村民口中的婚礼。
到了半夜,水生没有叫醒燕北,他更信得过自己。然而她还是自己爬了起来,坚持要守下半夜。
水生躺在草席上闭目养神没有睡着,他依然在想《妄》这本书的异常,其间,他竟然感觉心脏隐隐作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阻碍心脉。
“肉体凡胎还是需要睡眠的……”他无奈地想。
不知不觉间,如雾似纱的晨光已浸润眼帘。
山间清晨与平原不同,即使天已经亮了,太阳也要过段时间再升起。甜水村的村民习惯早起,许多妇人已经抱着陶罐赶着晨雾出了门。
陈水生与燕北按照昨夜的安排,一人向北地势高处,一人向南地势低处,分头探查。
东北方向正有他想要调查的米庙,水生出了门,穿过小巷街道,踏过生满湿苔的石板路,来到了先前的梯田坡下。
此时雾还未散去,他望见远远的米庙前排着一条长队,多是抱着各类容器的中老年妇女。
她们彼此并不交流,只是望着米庙的方向,随着队伍缓缓前移,脸上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宁静。
水生尝试询问排队的缘由,大多得不到回应。只有一位话多的妇人问了他是不是外地人,在得到肯定的答复后也就不说话了。
显然,她们对外人并不好奇。因此水生对她们很好奇。沿着排队的长路,他来到了米庙面前。只听庙里响起一声清脆的铃响,一位妇人便抱罐走了进去。等过一会,铃声再响,又一位妇人进去。
如此响了数声,队伍渐短,陈水生却未见一人从庙中出来。
他想入庙探查,便先绕着庙转了一圈。在确认没有其他出口后回到了门前。他想跟着一位妇人进去,但在即将踏入米庙门槛时,他感到心脏一阵绞痛,如同被重锤狠狠砸中!
他一时气息滞涩,半蹲下身,锐利的目光扫向门内。
米庙并不大,齐整的石砖平铺院内,中央有个铜质三足大炉正飘着袅袅烟气。
妇人们踏上六级石阶,推开一扇朱漆木门,随后木门关上,人就此消失不见。如此这般一个接一个,这寻常的景象,却看得水生心神不宁。
自进入这书中世界,他从未体验过这种感受——或者说他就没有过什么情绪。
但是什么在阻止他进入,是心中的【白书】吗?还是《妄》所隐藏的真相。
他不得而知,但他知道自己只有一次机会,容不得莽撞。小臂上的金锁纹路隐隐发光,他决定放弃硬闯,先下山与燕北会合,交换情报后再做打算。
刚与队伍末位的妇人擦肩而过,走下几步,身后便传来阵阵钟鸣。那钟声悠扬,竟牵引着他回头望去。恍然间,那条已不算长的队伍竟然消失不见,一同消失的还有迷蒙的晨雾,正午的烈阳已经高高悬挂当空。
“我已落后一步……如何能追回局势。”
此等篡改天时的异象,由不得他不心惊。但越是这种时候,他越要冷静。此刻再行差踏错,他与他的【白书】,恐怕都会被此方世界吞噬,成为《妄》的一部分。
“当——”
钟声持续回荡。水生望见山下屋舍中,走出一个个提着餐盒的妇人,俨然就是方才在米庙前排队的那些。
为何?她们怎么回去的?
那一位位妇人迈过田埂,呼唤田中劳作的农人休息就餐。于是一副农家夫妻举案齐眉,其乐融融的田园画卷徐徐展开,却叫水生心底生寒。如若是一对,可称作伉俪情深;若有数对,则说村子古风犹存;但放眼望去,田垄之间尽是如此,这画面便只剩下诡异。
他快步赶回村里,正好撞见迎面而来的燕北。她面上不见半点惊惶,反而喜气洋洋。
“走,王生要娶亲了,队伍都要到院子前了!咱们现在过去还能赶个热闹。”
说完她便往水生手中塞了块干粮:“正午了,村里人赶着吃饭,咱们也别饿着。”
“也好,或许那边是突破口。”
路上,水生向燕北描述自己的所见所闻。她听着津津有味,还不时追问细节。她很认真,却唯独……不见担忧。
“我那边也有趣得很!”燕北眉飞色舞,“村尾有一口井,我看到好多女人一个接一个地从井里爬出来!她们都抱着瓶瓶罐罐,里面盛满了米。她们村把米藏井底!你说好不好笑?”
“还有还有,我还看到早饭后,好多人往井里呕吐!吐的却都是清水!恶心死我了,我绝不喝那井里的水!”
她滔滔不绝,似乎全未留意水生愈发凝重的神色。
“可你在开心什么?”
“开心?为什么不开心?今天可有喜事!谁不该开心?”
“你没察觉时间流速异常吗?”见对方没有答复,他沉默片刻,蹙眉追问,“你还记得你是来查龙尸案的吗?”
燕北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转眼又巧笑嫣嫣:“自然记得,但去看娶亲,不耽误事!”
很不对劲。
陈水生心下一沉。
燕北此时的状态让他想起了苦荞村的那场血祭。当时,他是冷眼旁观者,可如今,他正被拉着成为参与者。
他已将精神绷紧至十二分,打定主意,一旦事情失控,便立刻出手强行中断婚礼。
即使如上一次在丧事上大开杀戒一样被驱逐出去,他也不能深陷危局。
谨慎,果决,不能放弃!
等来到女方何家的院子,天光竟已昏暗。
迎亲队伍候在门外,院中陈列着嫁妆。烛光将薄薄窗纸映亮,勾勒出新娘对镜梳妆的身影。而本应在门外“催妆”的新郎却不见踪影,唯见散落在地、带着血迹的棘条……
院中还有几位说笑的年轻人,这已是水生在此地见过的全部年轻面孔。他们见二人前来,便兴冲冲地来拉二人一起唱起诗来……
“不知今夕是何夕,催促阳台近镜台。”
“吹箫不是神仙曲,争引秦娥下凤台。”
……
陈水生只感觉头脑昏沉,心脏又是一阵猝痛,刚想逞凶动手,耳边又是暮钟响起。
“当——”
几位少年听罢,就要拱手道别。却被何家主人热情拉住,引至餐桌前。
几张围满人的圆桌上,不见一盘菜肴,每人面前唯有一双筷子与一碗白米饭。然而在座无人抱怨,皆愉快地举箸用餐。
燕北也想落座,却被陈水生一把拽住。他环视四周,高声询问道:“不是娶亲吗!新郎呢?”
还没到掀桌的时候,得用这里的规则探明情况。
“新郎呢?”有人接道。
“之前‘下婿’时不见了,不知躲到哪去了。”
“那快找吧,钟响了,该吃饭了,人得在啊!”
“王郎!”
“王郎!”
宾客们速速扒完了米饭,又低头将碗舔得干干净净,随即起身四处寻找起来。
燕北没有怪罪水生阻止自己,也一脸兴奋地拉着他加入了搜寻的行列。
水生却心不在焉,他只感觉怀中发痒,想起先前藏的油米和肉干,于是伸手抹去,却抓到了什么滑腻之物。
连带着一阵疼痛,他将怀中之物取出。
那袋油米,不知为何全都长出了嫩黄的叶苗,至于肉干……哪还有什么肉干?那分明是一团尚在蠕动的血肉,连着一根蜿蜒的血带。看那样子,活似一个未成形的婴孩连着他的脐带。
“啊——”
还不容水生细想,后院就传来一声尖叫。水生将手上之物掷在地上,望见几人抬着个桌几进了厅堂。那桌几开着对门,狭小的空间里竟塞着一具扭曲的、身着红衣的男尸!
“王郎!”
“王郎!”
“王郎他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