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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限:书馆囚徒

共 6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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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在阅读 · 第35章 挽歌

第35章 挽歌

下坠。

无休止的下坠。

幽深的洞穴似乎没有尽头,陈水生操作“玄甲”,将推进引擎的输出压在临界点,试图对抗这引力深渊。

就在引擎过载报警的前一刻,下方无尽的黑暗中,终于浮现出一抹令人不安的暗红。

那是一个巨大的肉瘤,仍然在不停搏动。其上有个不起眼的破洞,周围的血肉伸出扭曲的肉芽,似在徒劳地自我修复。

水生调整姿态,一脚踏在那破口处,撕裂一层新生的黏滑网膜,坠入了虫巢核心。

与先前不同,这里并非完全黑暗。扭曲的生物组织下透出暗红微光,随着其搏动而明暗不定。

腔室肉壁上蛮横增生着不少管状组织,周围悬挂着不少各种形态的虫卵。它们大多已残破不堪,挂着粘液,钻出些发育不全的节状肢体。

它们几乎没有了生机,甚至有枚严重畸形的卵卡在了产卵口,将那片区域腐坏作漆黑的粘稠。

在落地的不远处,他注意到一块异样人造物,走近一看,是一条断掉的机械手臂,应该是陆贤换上的那条机械义肢。

攀附在这根机械义肢上的蚀铁虫已经发黑坏死,露出外壳下焦黑的原件。这些部件本应是全新的,此时却布满扭曲裂痕。

水生拾起手臂,踩过尚未消化完全的虫尸残骸,顺着地面札结的筋络,往虫巢中心走去。

装甲内部,维生系统闪烁红光,警示着这里的高温与毒气。可他似全然不见,只将目光停在母巢中心的血肉之柱上。

甲壳、翅膜、复眼、棘刺,各种的生物组织被扭曲成团,毫无美感地堆砌在血肉组成的“墙体”中。随着虫巢粗重的“呼吸”,几丁质与翅膜挤压,发出叫人难以忍受的细密颤音。

而在那团难以理解的造物之中,一具青蓝色的装甲生硬镶嵌其中。它静默着,而欲要攀附其上的肉菌试探着,仿佛在进行一场无声的残酷战争。

似是察觉到水生的到来,那具装甲颤动了一下,闪过一道不易察觉的电弧。它挣扎着想要摆脱血肉束缚,却徒劳无功,只能勉强地摘下头盔,露出那张温和,俊美的脸。

“抱歉……害你到这里了。”

陆贤声音虚弱,面色苍白,那对明如春水的眸子,如今却黯然无光。

“你救我几次,这次,我是来救你的。”

陈水生探手钻入血肉,想要用力撕扯,却感到更强大的吸力似要将他也一同吞噬。

他及时将手抽出,连带着粘稠成丝。

他有些懊悔当初放弃了热熔剑或链锯,选择相信“玄甲”的铁拳。

《觅苍生》给予他旺盛的生命力,《妄》的“锁定”连时空都可禁锢。

可面对如今的一幕,他第一次感到如此无力。

自从来到这个世界,见证了如此多宏伟的文明奇迹,他再一次无比深刻的认识到在宇宙尺度的造物与残酷面前,个体的苍白与渺小。

他甚至有了一种妄想,以为他初次进入“玄甲”,标配的那把热熔剑,其实是那位李泌英承早已预见到此刻,特意留给他的,应对当下局面的利器。否则作为裴庆远定制的装甲,怎么会有带有一把不得他心意的武器?

“隆隆隆——”

虫巢响起异动,打断了陈水生的思绪。

“你该走了。”陆贤提醒道。

“你就这么想死吗?”水生冷声道,心中不断思索着以司书身份的破局之法,也不再顾虑那位寄宿在他体内的“客人”。

“不,其实我怕死。”他望着水生,眼中仍如往日般平静,“但我更怕……无用的活。”

“我怕别人拼命时,我要畏缩在后,就因为我姓陆。”

“我怕他们那样看着我,怜悯,惋惜。然后期盼着某一天,看我去死,死得其所。”

“不就是今天吗?”

“只有这一天,这一天……”

“这一天,它属于我!”他笑了,不再温和,而在尽力地去狂放。

他翻转那只唯一能动的右手,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那个信标,我放在这了,它侵蚀不掉。”

“所以你快走吧,告诉我你撤离需要的时间,我好设置倒计时。”

“你可以在安全处与我一起倒数。你会看到星堡的天基光束落下,将我和这虫巢一同烧成灰烬。”

他说着,语速越来越快,情绪越来越激动,几乎就要哭出声来:“到那个时候……请你为我长歌。”

“如果你不会,就跟着老杜。”他深吸一口气,又压抑着平静下来,“说来惭愧,我偏偏喜欢些过去的诗歌,那不太好,容易软了咱们青年的脊梁……”

“三分钟。”水生打断了他。

“嗯?”

“把信标给我,给我三分钟。我带你出去。”陈水生打开面甲,直直凝望着对方。

陆贤神情困惑,可见水生目光坚定,言之凿凿,他最终还是依言,艰难地操作装甲,打开一个隐蔽的暗格,将那枚信标抛给了水生。

水生看了眼信标,守定心神,于意识深处呼唤:

“任玄,再帮我一次。”

“这里太虚紊乱,我没法找到出路。请你帮我确定地面上的坐标。”

“不行哦,做不到。”魔女声音慵懒,似在欣赏一出好戏。

“不可能,当初在长安,你隔着多少光年,打开了外界进入引力锻炉的传送门。”

“那时候我还很强,可如今,我只是个自理不能的弱女子。”

“你肯定可以,若你答应我,之后遇到恢复你灵能的办法,我一定不计代价地帮你。”

任玄笑了笑,声音骤然变得冰冷:“不是我不帮你,是他既然要死,为何不成全他?”

“这里太虚不定,即便我找坐标再快,传送过程也必然滞涩,需在其中“行走”片刻。”

“要一个唐人没有任何保护进行太虚行走,定无成功可能。”

“你或许特殊,可他,绝对不行。”

水生知道,她是对的。自己的选择并非出于理性。

但他仍想尝试,遵从自己的内心。

这种感觉与他作为司书时冰冷的判断全然不同。过去他总是主动抗拒,却终究敌不过它一次又一次,更猛烈地翻涌上来,盖过了其他任何念头。

“我们试一次。无论成败,我的承诺都依然有效。”

若是有形体,任玄的表情一定很精彩。

首先,她不相信任何承诺。其次,几番观察下来,她以为水生是个理性的,小心翼翼地隐藏着诸多秘密的人。

而如此性情的行事,一定藏不住秘密。

这是她百年修行得来的血泪教训——想要隐藏,必须编造一个假象,这就要求人时刻保持头脑清晰。任何一个破绽都可能让精心构筑的谎言崩塌,更何况一时的意气用事。

所以她修道百年,步步如履薄冰,从不肯叫人看出自己的恨,只让人以为自己为成道果,不择手段而已。

“我帮你。”

“但后果,你自己承担。”她一字一顿道。

“那是自然。”陈水生回应,意念同样坚定,,“我也是第一次,尝试做些额外事情。”

“带我入太虚。”任玄道。

【太虚行走】

混沌的光彩流溢,霎时间,水生失去了一切感知。这感觉无比熟悉,就像在当初解救任玄的那片黑暗。

而与彼时不同,他无需依靠自己的意志在其中盲目探索。一道锐利的淡紫色悠悠在前,却如同斩破混沌的利刃,牵引着他,破开重重迷障,让他清晰地“看”到了现实的景象——

那是裴庆远一行人,他们得知了地下的信息,已经带着众人撤离到安全的位置。

“好,够快!”

水生心念一动,选定坐标,再次穿过泥沼般的太虚,回到令人窒息的虫巢中。

他将信标的倒计时设置为短短数秒,随即将其抛向半空。

“传送门必须动起来,要把那整片血肉,连同装甲一起吞进去。”

他提醒自己,一边维持太虚中自身的稳定,一边尝试这高难度的操作。好在任玄辅助尽力,真让他得以分神,操控着那扇光华流转的门户,精准地罩向陆贤,以及他周围的扭曲血肉。

……

地面上,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幽深、仿佛通往地狱的洞口。尽管神态各异,但那份几乎凝成实质的焦虑,却弥漫在众人之间。

罗威焦躁踱步,刚想再次向裴庆远请命下洞,却猛地发现,不远处地面的碎石与尘土,竟违反常理地、缓缓浮空而起——

那是星堡天基武器启动的前兆。

杜兴邦的身体难以自抑地颤抖起来,两行热泪倏然滑落。他望着那洞口,声音嘶哑而悲怆,吟出了积蓄已久的诗句:

“半世拘形倏忽,心随烬海同枯。”

“谁看青编未就,不遣灾虫空蠹?”

他的话音未落——

“轰!!!”

一道无比粗壮、蕴含毁灭性能量的炽热光柱,如同神罚之剑,自苍穹轰然落下!其声势之浩大,让整个天地都为之一震!

马成难以置信地张大了嘴,罗威脸上瞬间写满了悲戚与绝望,柳一猛地转过头去不忍再看。其余人也神色不安,唯有裴庆远,死死盯着那道光,眼中倒映着毁灭的火焰。

突然,一道虚幻的、流转着异彩的光门于半空中闪现。穿着“玄甲”的陈水生从中背朝下狼狈摔出,他迅速爬起身,拦住想要上前询问的众人,目光紧张地盯住那即将消散的传送门。

杜兴邦惊愕万分,口中却凭着本能,吟唱出了后续:

“焚星落,碧血濡。”

下一刻,青蓝色金属碎块、扭曲虫族残肢、以及残破人体组织的肉团从光门中落下。

那肉团如此狰狞,却仍然蠕动,似在喘息。在那团血肉模糊的中央,赫然长着一只属于人类的、依旧灵动清澈的眼睛。那眼神不再温和,而是透着难以言喻的痛苦与恐惧。

在一片无声的骇然中,裴庆远爆发出野兽般的怒吼。

他掏出爆裂枪,对着那团血肉,扣动了扳机。

枪声轰鸣,那无尽的痛苦,终于结束。

杜兴邦强忍着反应在生理上的强烈痛苦,用尽全身最后的力气,为这场虫灾战争的第一阶段,唱响了最后一句挽歌:“太虚永寄……此荒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