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陆贤
羽渊基地。
裴镇将一行的车辆驶近大门。一群身披斗篷的难民,三五成群,瑟缩在大门之外。
车辆驶过时,水生得以看清他们的掩藏在兜帽下的面容——皆是拥有人形躯体的倏忽人。
裴庆远刚一下车,还没来得及卸甲,就被步兵都尉徐林追至身后。
“镇将,倏忽人的叛乱还没收尾,这虫灾是怎么回事?”
裴庆远摇摇头:“之后会上说。星堡来人了吗?”
“王之维总督打来,他在等您。”
“让他再等会。”裴摆摆手,一脚已踏上装甲后勤车的踏板。
“镇将!”
“还有什么事?”他转过头,面上已有不耐。
“孙舰长找您,撤离人员的事。他担心虫灾,说再不走就走不了了。”
裴庆远罕见地沉默了一会,神情复杂:“这个事你来处理,六个时辰内,能撤多少平民撤多少。问问轮换的军人有多少愿意留下”他声音低沉,“留下,即是赴死。务必言明。”
“您不见他?”
裴没有答复,径直步入车舱。
徐林叹了口气,转身就要离去。
“怎么不问倏忽难民的事?咱们不是说好让镇将来决定吗?”说话的是燕北,她扶着车边,深陷的眼眶写满了疲惫。
“燕校尉,你就别操心倏忽人了。祸端因他们而起,你非要收留他们,要将士们怎么想?”徐林缓声道,声音不大,却很坚决。
“但收留战争难民不是大唐基地的职责之一吗?”燕北急促道。她要管理武器装备后勤,结果接手的是个烂摊子。
倏忽州的技术人员水平有限,不仅对新式装备陌生,连老旧维护也纰漏百出。结果她一个毕业新兵,还在熟悉实操,转眼就成了技术主官,给她忙得叫一个焦头烂额。
太虚通讯恢复后,她忙着检验基地的安防系统,正巧从监控里看见了神色惶惑的倏忽难民。
“梓芳?他也在其中?”
燕北忙里偷闲,却是找到徐林,商议收容难民之事,被他接连推拒。
“燕北。徐都尉,你也在这。”水生卸了装甲,第一时间来寻燕北,打算告诉她任玄和虫灾“楔子”之事。他能感应到刻灵之人所在,因此并未周折。
“陈水生,你来得正好。大战当前,燕校尉执意要放那些倏忽人进来,到时候我们物资吃紧不说,还要分神看顾他们!”
陈水生看了看燕北疲惫的神情,眨眨眼回应道:“不至于吧?叛乱的主谋都逃跑了,被留下的这些应该不会犯事。至于物资——基地刚补充后勤,不缺这点。”
“再说了,很多倏忽人也是大唐的子民,于情于理,都是要提供庇护的。此事关乎大唐天威啊。”
“英承大人言重了,只是……”徐林苦笑,正巧瞧见裴庆远从车舱内走出,“镇将!还有倏忽难民一事。”
“我听到了。都放进来吧,也由你来安排。燕北也要参与,之后基地的后勤,逐步移交于她。”徐林闻言,只好称诺。燕北也苦着脸接下军令。
“陈水生,你随我来。”三人得到指令,正要离去,水生却被裴庆远叫住。
“听说你成了羽渊的英雄,还是太常寺的英承。”裴庆远低头看着水生,宽阔的身躯如同山岳,叫人颇感压迫,“我查了你的资料,深层的信息全都被太常寺保护起来了。”
“你的过去单薄的像张纸,就好像你这个英承昨天才刚从太虚跳出。”
“我还真能从太虚跳出。”陈水生心道。他笑了笑,默然不语。
“你不是人类吗?怎么也能穿梭太虚?”
嗯!?只是想上一想,怎会被人……
陈水生嘴角一抽——是任玄,忘记她还能听见自己心声了。
他一时恍惚,忙叫任玄不要在关键时刻干扰自己,要守好观众的本分。等他回过神来,抬头对上裴庆远的眼睛,却是一面凶恶狰狞。
“可你我行我素,目无军纪,败坏风气,视同袍性命如儿戏!。”
“出拳!”
裴庆远低吼,一只砂钵大的拳头劈头盖脸砸下。
陈水生身形单薄,肉身格斗本就不占优势。更何况事发突然,来不及他作调整,只得仓惶抬手格挡。
一步慢,步步慢。裴庆远势大力沉,如恶虎出柙。水生虽勉力抵挡,依然被砸得生疼。
见对方攻势不减,出手狠辣,他本想动用司书威能将其“锁”住,但考虑到多重因素,尤其是身上有个“监视者”,索性放弃抵抗,任由拳脚落下。
不得不说,说到挨打,没有人比他更专业。只是对方下手,实在太狠了些……
“战事当前,没时间罚你。我上了私刑,回头自会领罚。”
“等伤治好了,来议事堂开会。”
昏厥前,这是他听清的最后一句话。
待他苏醒,发现自己正带着面罩,浮在一罐液体之中。
“水生!你醒了!”隔着医疗溶液,一张姣好面容贴了上来,正是燕北。
“我在哪?”他缓缓神经,盯着燕北脖颈侧的淤青问道,“你这是……”
“嘿嘿,路见不平,想对那镇将动手。结果他只是一击,就……”她歪歪脑袋,腼腆道。
“不过你这是在医疗仓里,加上你自愈能力惊人,这还没半个时辰,就已经痊愈了。”
“我这就放你出来。”
几声提示后,医疗溶液排空。陈水生踏在坚实的地面上,换上全新的战斗服。
他环顾四周,想要确保无人后将情报共享给燕北,却正对上一旁医疗仓内一道明煦的目光。
“裴镇将动的手吧?”
他本想与燕北离开,却被叫住,只好回应道:“陆贤?”
“我知道你,记录榜上你排第四,水生来后,你就第五了。”燕北抢过话头,“你想挑事?可你现在失了只手臂……”
“你记得我?谢谢!”陆贤浑不觉尴尬,浅浅笑着,一双桃花眼叫人如沐春风。
“我其实想说,请你不要记恨镇将,他虽行事暴烈,却也都是为了整个队伍。”
“他能在倏忽州这个边陲,带出我们这样一支装甲战士,其中艰辛,难以言表。”
见水生神情冷淡,他目光微动,还是决定说道:“其实咱们这很多人,包括镇将自己,都不能算‘正常’士卒。”
“正常?”水生听出他这句重音,对他言外之意有了兴趣。
“你可听说过靖荒卫?”
“直属中央的那支监察部队?全是临近退伍的老兵,心中的恨近乎偏执。”水生回忆道。
“裴镇将就是从里面退员又重返一线的。”
“你想说他偏执,还是想说他精神不稳定?”
隔着医疗仓,陆贤静静地望着二人,声调平缓而恳切。
“请别这么说,他固然有执念,可仍将将士的安危放在首位。”
“他曾是裴家将星,本该扶摇直上,当上哪方元帅或者节度。”
“结果一场败仗,把他的部队和前程,葬送了个干净。”
“当时也是场保卫战,对手……亦是虫灾。”
他缓了口气,像是在收敛心绪,接着说道。
“数十万的军队只活下两个人,一个是杜兴邦,当时他还只是个文职军曹。另一个,就是他,那支军队的统帅。”
片刻沉默后,水生冷声道,面色稍有缓和:“大唐没有苟且偷生的统帅。”
“并非苟且偷生。”陆贤的语调些有波澜,“但确应问责于他。”
“至于战事细节,大唐的数据库中记录详细,你也可以找机会问他。”
“但被调到靖荒卫,又为了心中执念而回到前线,拼命重建队伍,乃至于与裴家关系断绝……”
陆贤胸口起伏着,长叹一口气。
“我们不少人是被他‘捡’回来的,从战场上,从焦土中,从矿坑里。”
“战斗潜力达标,心理评估不合格,理应当不了装甲战士。”
“所以我恳请你别恨他,有太多人恨他,唯独我们,我们同生共死,我们不能恨他。”
水生沉默着。他望向燕北,见她已红了眼眶。正欲开口,却仿佛听见任玄在他腹中嗤笑。
“我自有判断,但愿他会给我一个敬重他的理由。”
“我要去议事堂开会了。你好好养伤。”水生抛下一句,便带着燕北走出了医疗间。
一名医护人员与他们擦身而过,神情惊异地看了眼水生,又抱着终端走到陆贤面前。
“一等装甲战士陆贤,你伤势已基本稳定,但完全修复断臂需要一个长安月,请你签署这份知情书。”
“不,虫灾已至,队伍需要我的力量。”
“为我装配机械义肢,我要尽快归队。”
医护人员犹豫开口:“这会影响你的战斗潜质,错过最佳治疗期,即便日后断肢再生,也绝难恢复如初。”
“这是我的个人请求,烦请您代我上报。有劳了。”他目光真诚柔和,实在叫人难以拒绝。
“好吧,我去请示,这份协议就留在这,你还有时间考虑。”
“陆贤,请你不要自误。”
医务人员离去,陆贤扭动身躯,看了眼自己空荡荡的肩膀,自嘲般笑了笑,又将纤长的眼睫垂下,回归一片沉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