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静夜
羽渊基地,报告大厅。
第一阶段的作战大获全胜,羽渊的装甲战士部队用生命,为整个倏忽州守军争取了宝贵的时间。
或许两日(行星日),或许是三日后,虫灾主力将会登陆。这短暂的窗口期,每一秒都无比珍贵。
此时,裴庆远站在主席台上,神情肃穆。他正在进行第一阶段的行动总结,也为即将到来的全面战争做着最后的动员。
“……我们战果斐然,在虫灾战争侦察阶段的战绩,足以记入大唐战争史册……”
“……我们不会忘记在这场战斗中牺牲的十七位同胞——曹彪……”
“……陆贤。”
“我们不会让他们的血白流,我们必将与虫灾,血战至最后一息。”
……
台下,陈水生坐在人群中,神情却有些恍惚。昨夜,他一夜未眠,陆贤死时的景象,仍在脑中挥之不去。
要说他与陆贤之间真的有多少深厚情谊吧,那也不尽然。
按照这颗星球的时间,他们相识不过两三天——尽管在这几日,彼此已经将生死托付。
至于其他战友们,他们并没有将陆贤的惨死怪罪于他,但那份客气而略显疏离的态度,本身同样说明,当时的一幕,无论是凭空出现的太虚之门,还是诡异扭曲的肉团,给所有人留下了太过深刻、乃至难以言说的冲击。
“英承大人。”
“英承大人。”
报告结束,梁震几人从他身边走过,均点头致意,礼貌而克制。马成缀在最后,欲言又止,表情无奈,终于还是停下脚步,低声说道:“水生兄,如果有任何事情,可以随时找我。”
水生点点头,待人潮散去后,独自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他想休息。需要休息。
在自身存在被《妄》威胁之前,他对自己“司书”的使命,只有一种本能的认知——
漫步书海,解析群书。
可此事是如此枯燥无味,以至于在解析《妄》之前,他只因缘际会完成了一本《觅苍生》,其他的书,则多是浮光掠影般,草草看看而已。
书馆中的时光近乎永恒。若无外患,他大可终日躺在藤椅之上,细数亭间落叶,或是盘点阁中藏书,分门别类,消磨无尽的岁月。
如此的时光无需有尽头,简单,而质朴。这便是司书,亦是他原本的模样。
当初携燕北与任玄探索《大唐三万年》,更多是出于一份对“有趣”与“未知”的好奇。
而如今……
他凭着心意,做了一件几乎与“解析”完全无关的事情,且显而易见,结局并不好。
这让他感到迷茫,乃至痛苦。
他开始思考,或说是在混淆“司书”的意义。
或许他亦是陈水生,苦荞村里病弱的少年,长安基因改造失败的勤务兵。
又或许……
他是血术妖魔,亦是大唐英承。
一念闪过,他似有所悟,像是抓住了什么,却又难以明晰……
“陈水生!怎么蔫蔫的,这可不像你!”一个身影风风火火地推门而入,一屁股坐在水生身边。
“燕北,你怎么进来的?”
燕北朝房门努了努嘴:“你门又没锁,我在门口站半天了,看你魂都丢了似的。”
“怎么了,英承大人。”欢快的语调转低,像是小心在试探,“是因为……陆贤?”
水生不答,反问道:“你知道他怎么死的吗?”
“镇将说他带着信标,死在天基光束下,是个英雄……”
“不。”水生对上燕北圆滚滚的双眼,看得她心里发毛,“我要带他逃出虫巢,强行穿越太虚,结果害死了他。”
燕北愣住,睫毛微微颤动。片刻,她神情缓和下来,轻声道:“这不怪你,你是想救他……”
她低下头,复又抬起,眼中泛起水光:“其实怪我,是我要你救人,也是我有过太虚行走的经历,让你低估了风险……”
“或许……谁都不能怪……只是……”
一时间,燕北有万千思绪,但看着陈水生沉郁的双眼,她似是明白,此刻任何言语都显得苍白。于是她选择沉默,只是安静地坐在他身旁。
水生摇摇头。就像之前所书,他固然因陆贤之死而痛苦,但更多的烦闷还是在自身。
而这个自身,他本料定无人能理解,怎么方才竟隐隐期待燕北能说出些什么?
他站起身,打算送燕北回去,顺便讨论斥候虫的异常——它的行为太不合常理,像完全放弃了自身职责,发了疯想做虫母……
突然,一阵暖意贴上他脸颊。他感到胸膛被温柔的触感紧紧包裹,一对手臂紧实地将他搂住,有力,却随着阵阵呼吸而起伏舒缓。
燕北仗着身高优势,就这样将陈水生拥在怀里。她低着头,沉甸甸地靠在他紧绷的肩膀上,唇齿间轻轻吐出几字:“我会和你一起。”
“无论发生什么。”
水生一时僵住。某种源于这具身体本能的自尊,让他手臂悬在半空,最终只是轻轻将手掌贴在她的背上。
“咳咳……”
糟糕,门没关严。
水生慌忙将燕北推开,见门口站着一中年男子,沧桑的神情间挑着一抹难掩的笑意。
“杜……杜参谋,您找我?”水生磕磕巴巴问道,下意识瞥了一眼燕北,却见她没一点羞涩,反而一脸得意地在憋笑。
“是,想聊聊。”
“那……”水生看向燕北。
“不碍事,没什么不能听的,军中也不禁恋情,只要注意影响就好。”杜兴邦摆摆手,自个拉了把椅子坐下。
“我还是先走了,手里活还没忙完呢!”燕北侧身从二人间走过,还趁机挤了挤眼睛,悄声道:“个头小小,也很可爱。”
“什么毛病!”陈水生有些恼火,但碍于杜兴邦在眼前,不敢发作。
倒是杜兴邦一脸疲惫,还不忘点点头称赞道:“是挺般配,可惜基因改造后难有子嗣,不然定可为大唐再添上几位良将苗子。”
“不是,怎么您也……”水生尴尬得脚趾乱扣。
“嗐,是你不够大气,还是年轻。”杜兴邦笑笑,前倾身子,拍了拍水生肩膀,“不说笑了,聊正事,是关于陆贤。”
“此事是我有错,行事草率,挫了士气。”水生主动道。
杜兴邦一怔,随即微微摇头:“非也,大唐军士,没那么脆弱。”
“我来找你,是想……替他道谢。”
“道谢?”水生抬起眼。
“我与他相交数年,早有约定,若一方战死,另一人需唱曲挽歌相送。”
“我从没想到,他竟然……有机会亲耳听到……”
“嗯?”水生从没想过事情还有这个角度。
“我看到,他逝去时,眼角有泪。”他头颅高高昂起,神情悲戚而笃定,“那是慰藉,我很确信。”
“而你……”他复又低头,看向水生,“不必自责,他身上流着陆氏的血,注定……难以善终。”
“况且他已‘解禁’,就是下定决心要力挽狂澜,用自己,换取更多人的生机。”
“他早一日离去……或许比晚一日更好……”
“这是什么道理。”水生经此开导,状态又好了不少。
“陆家是‘拘灵人’,陆贤的血里是流着‘器灵’的。”
“不破功还好,一旦解禁用了拘灵战法,初极盛,后面一次比一次衰弱,很快就会衰老而死。”
“死在战场上,能在今天这个半点风流文气都见不得的大唐,托体于歌,算是幸事了。”
“所以,你们是以文会友?”水生好奇问道。
杜兴邦呵呵一笑,抚掌起身:“说来不怕你笑话,在基因改造之前,就是因这舞文弄墨的‘毛病’,而被编入军中作文官的。”
“后来我弃笔从戎,穿上这身装甲,可不是觉得大唐今日不再需要什么诗词文章,而是为报裴庆远救命之恩。”
他行至门前,也不顾水生挽留,道辞离去,声音渐远。
“老一辈故事没劲,还是要看你们年轻人的了!”他朗声一笑,转眼消失在走廊尽头。
水生若有所思,回到房间。
眼下还有虫巢谜团未解决,但此时都不如睡觉重要。
经过一番长谈,他暂时放下了对自己存在与意义的思索,紧绷的精神缓缓松弛,终于被疲惫拖入了沉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