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釜底抽薪
广场边缘，运输车边，红发的梓芳来回踱步，面上写满焦急。
一见到燕北从不远处走来，他立刻小跑着迎上，面上堆着奉承的笑意：“燕大人，您这是从哪来啊，去哪也和我知会一声，我好为您提前打点……”
“其他三位大人呢，怎么没见着？”
燕北眉头一皱，佯装不悦：“怎么，就我一个，不欢迎了？”
“岂敢岂敢！”梓芳连连摆手，腰弯得更低了，“小的只是想请几位大人用餐，灵族大多不用进食，唯有我们用仿生人形的饮光派，对此还颇有研究……”
见他这个样子，燕北心生一计，面上浮现笑意：“梓芳啊，我问你，你说等我好久，但我其实也想知道，你是从哪来啊？”
梓芳面色唰地变得苍白。就在不久前，他还在房中休息，却突然一个激灵，意识到自己理应陪在几位大唐军士身边，这才慌慌张张赶到广场。
没想到，广场车边空无一人，这让他不知该惊还是喜。而此时，他以为自己的擅自离去，已经惹得几人不快。
“小的这是，这是……”
“不必慌张，开个玩笑，我们只是另有打算。”燕北见效果不错，得意地拍拍梓芳肩膀，语气转为安抚，“你去帮忙，把所有饮光派的人叫过来，就说我要分发仿生人形，不要钱，免费送。”
“啊，不说是要假扮唐商吗？”
“要你去就去，哪那么多问题！”
“是！”
目送梓芳小跑着离去，燕北心情相当不错。
“老是把我呼来唤去，真把我后勤老大当打杂的了！”
“还好这活不错，还能使唤使唤梓芳！”
先前讨论计划时，马成起初沉默，却在她和罗威争论时，一口气抛出七八条计策，条理清晰，可行性极高。
到最后，所有通过的方案几乎都出自他口，这让燕北很没有参与感。
于是几人分头行动，而她现在正在执行的，便是被称为“釜底抽薪”的方案，说要尝试将灵人带出仪式区域，以期干扰仪式所需的“灵能”汇聚。
虽然这个方案未必保险，但仍然值得一试。
不一会儿，梓芳便带着二三十个人形灵人，来到了广场。燕北早已将货车厢门大开，一具具线条优美、栩栩如生的仿生人形陈列在众人眼前。
“这位老板，这些人形，当真分文不取？”一个灵人眼中放光，推开梓芳挤到最前。他头顶斑秃，身上皮肤和羽毛多有灼伤痕迹，活像一只落魄的老猫。
“当然，免费赠送。”燕北昂起下巴。
“那……是要收浮晶石？”见燕北只叫人却不发放，另一人忍不住插嘴。
“也不是！”燕北故作神秘，等众人好奇心被吊足，才展颜一笑，“要求当然也有，就是要请各位，今夜暂且离开明都，去外面避一避。”
此话一出，方才兴高采烈的人群瞬间冷了下来，更有人转身就要离去。
燕北本是想学此前看过的商人叫市，结果碰了一鼻子灰，赶忙将人叫住询问。
一灵人回头，眼神复杂：“看您装束，应当是基地来的吧？”
“你想带我们回去，抓人的队伍现在就在明都门口，是也不是？”
“怎么会……”燕北忙摆手道，“绝无此事！只是……大唐基地不好吗，虫灾在即，唐军帐下，可比明都要安全啊！”
“那可未必，唐军自个都不把自个当人，可还会顾上我等安危？”一高个灵人答道，“且先前玄石派暴乱，唐军可是把我们拒之门外过的。如何还能得到我等信任？”
“更何况，梓芳不就是从那逃出来的吗？我等怎还会去唐人那坐牢？”
此番话一出，立刻得到众人附和。
燕北一时语塞，眼看人群又要散去，急忙向梓芳投去求助的目光，却只得到他一个无奈的苦笑。
“砰！”
一声突兀的枪响，震住了所有人的脚步。
是燕北。情急之下，她脑中闪过先前任行官时的处置手段，拔枪对空鸣响！
可几个灵人面无表情地挺胸向前，全然不惧燕北的威胁。
“为自由，可死。”
“灵族是这样刚强的性格吗？”燕北心想，她虽是一时莽撞，却绝非不明事理，当即压下枪口，朗声道：“我是羽渊基地后勤负责人，我有权限，也有意愿为大家争取更好的生活工作条件。”
“如今虫灾当前，明都看似安全，实则已被虫子渗透。”
“我请各位出去躲避一夜，绝非出于私心，而是想要大家躲过今夜的一场风波。”
“我燕北在这里起誓，我只将各位带至门口，若有军队要挟，我愿以死谢罪！”
“而后，是留是走，是回明都还是去基地，我绝不干涉！”说罢，她竟将配枪递向梓芳。梓芳吓得连连后退，死活不敢接。
燕北本就志虑单纯，一番誓言喊出来，更是情绪饱满，目光灼灼，自有一股让人愿意相信的坦荡。
更何况饮光派的灵人本就情感丰富，最重情义，相当吃这一套。
“我们愿意信你。”众人商议一番，推出那高个灵人表态道，“不过这车人形不能少，得带上。”
“本来就是给你们的，不过……我不会开车……”
“我会。”梓芳小声自荐。
“那你先前怎么不说？”
“我倒是想开，可你们敢坐嘛……”
于是货车慢悠悠地上了路，一队灵人沉默地跟随车后，大多面色凝重，活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
燕北坐在副座上，探头向梓芳问道：“还有一件事，你当时请我们吃的蚩螂火锅，那蚩螂是哪来的？”
“您……您怎么知道我要请你们吃什么？”梓芳一脸吃惊，带着货车都晃了一晃。
“哎呀，这个你别管，你就说蚩螂是哪来的！”
梓芳不再追问，想了想答道：“听他们说，大概是两三天前，明都里突然就出现了这些小蚩螂虫。”
“只是甘木长老说，‘虫亦可是自然的一部分’，大家就没太在意。研究了一下，发现肉质意外地不错，又弹又甜。”
“当时还有人想试着附身蚩螂体验一下，被劝住了，可惜。”
燕北强忍住翻白眼的冲动，追问道：“那蚩螂，在哪里更多？”
“当然是边缘树墙多，毕竟从外来的嘛！”
“哦……”燕北想听到其他答案。先前讨论的计划中，有一条“攻心”策，就是要找出群虫，动摇灵人对甘木长老的信任。但现在听下来，并没有什么突破口，也就只好放下。
沉默了片刻，她忽然轻声开口：“梓芳，之前的事情，真得谢谢你啊。”
梓芳受宠若惊，脑中瞬间掠过十几种得体的回应方式，却在瞥见燕北真诚的目光时，化作一声简单的应答。
“……嗯。”
货车颠簸前行。不知过了多久，窗外烟红色的天光逐渐昏暗。明都出口的甬道已然在望。
然而，就在距离出口不足百米处，梓芳猛地一脚踩死刹车。
货车与后方跟随的队伍骤然停住。
“怎么了！”燕北急问。
没有回答。梓芳只是死死盯着前方，脸色惨白，瞳孔因恐惧而放大。
燕北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只见前方通往出口的甬道地面在不断涌动。
那是密密麻麻、数之不尽的蚩螂虫群。它们攒动着，却诡异地停留于此，仿佛一道无声的封锁线，一道得到了统一指令的活体城墙。
燕北当即拔出配枪，强硬地塞进浑身僵硬的梓芳手中。双臂机械结构不断变换，化作两支闪烁着暗红色能量光泽的枪管。
“下车！”她一把推开车门，声音斩钉截铁，盖过了虫群那细密的恐怖窸窣。
“护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