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返生
书架前，陈水生的视线一次次扫过那些石质典籍，眉头越锁越紧。
通常意义上的书，是以文字承载信息，供人以视觉阅读的媒介。
在司书的永恒书馆里，“书”是通往一个个世界的“门”，承载的信息更丰富，体验也全面沉浸。
而眼前的这些“书”，怎么看都只是一块块冰冷的石头疙瘩，根本不知道如何读取。
陈水生尝试了各种方法，甚至以【太虚感知】去阅读，都没有效果，也只好再次求助于体内的那位灵族“圣灵”。
“任玄，又得请你相助了。”
“简单，不过你欠我的次数太多了，现在我正好有事找你，你先答应下来，我再帮你。”
“你先说。”
她尚未开口，陈水生心中便生出些许不安。
“我要你以此间灵族为祭，助我重归巅峰。”
“什么……”
心声刚落，水生便感到胸腔里一片诡异的空虚，就好似心脏被什么东西偷食了一块，却仍在尽力跳动。
而那份缺失的感知……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随那道“空洞感”，在书架上游移。紧接着，一股粗粝的信息流，被蛮横地塞进他的脑中。
那不是文字，不是图像，而是一种他完全无法理解的原始编码，根本难以理解。这让他头脑被搅和得生疼，几乎撕裂他的意识，却让他的肠胃本能地痉挛、蠕动起来……
这股被强行“咽下”的信息，在体内经历了某种难以言喻的“反刍”，再次涌回意识时，竟变得可以理解。虽这过程让人难以忍受，但他也不可能放过眼下的机会。
“飞星……”
“集万众之力，受祖灵庇护，送受祝者飞升群星之间，抵达永恒……”
“仪式分为五阶：首为‘受选’，长老得祖石启示，择定受祝者。”
“再为‘净魂’，受祝者需离群索居，直至灵体可随时脱离躯壳。”
“三为‘燃灵’。净魂最后一夜，祖石降火，主木燃魂，全体灵族共祭，抽离一缕生命能量，汇于仪式之地。”
“随后，受祝者将在灵火中放弃身躯，为‘弃身’；其灵体将在祖石助力下完成‘飞星’”
“祖石本质……也是一块经岁月打磨的巨型浮晶矿……”
“呕——”
陈水生的身体再也无法忍受这种灌输式的“信息反刍”，吐出一滩散发着怪异气息的紫红色黏液。
“好了，你就能承受这么多，该你向我承诺了。”任玄语调轻快天真，仿佛是小孩子在说出过家家的誓言，“说——‘你会助我，献祭此地所有灵人’。”
“我会助你，献祭这里所有灵人。”陈水生抬起头，抹去嘴角残渍，眼中带着因呕吐而流出的泪，目光平静。
“真好，我开始喜欢你了——”少女声音悦耳似铃。
“具体，要我怎么做。”陈水生再次开口。
“我要你……”
“这位小友，你在我屋内，做什么？”一个突兀声音嗡嗡在身后响起，再一反应，才听出其所传达的话语。
陈水生猛一回头，却见先前那具枯木躯体不知何时已移至身后。其勉强称为面目的地方，三个深邃的空洞，正静静地“凝视”着他。
“甘木长老……我来寻你，堂前没见着，以为你在后室……”
烟红的光从甘木身后透入，穿过他身躯上藤蔓的缝隙，在地面投下细小生物爬动般稀疏的影子。
阴影中，水生难以看清他的表情——如果树也会有表情的话。
他将手掌缓缓移向腰上的配枪。
“那是老夫怠慢了，依你们唐人的礼节，错过迎客，实在是不像话。”
他说话时，身上的枝叶簌簌轻颤，声音像是从各个孔洞中同时溢出，混合成奇异的嗡响。
“请小友移步前堂一叙。”
……
倏忽灵人除了身居人形的饮光派，居石与居木的二者都餐风饮露。此时，甘木长老却端出了一叶清泉，以表待客诚意。
水生稳当接住，仰头饮尽。
长老身上叶片一颤，发出近似赞叹的嗡鸣：“小友饮茶如饮酒，当真豪迈。”
“昨夜方才住下，清晨便特来寻我，可是住得不大习惯。”
清晨……
先前，水生已经注意到明黄的天光变作烟红，只是猜测“阅读”时时光飞逝，却没想到时间反而跳到了今日黎明。
若是先前，他对时间紊乱只是怀疑，现在已经百分百确信。
“非也，长老安排的住处甚好。”陈水生放下叶片，开门见山，“我此番前来，是为另一件要事。”
“可是为了‘飞星’？”长老嗡嗡发声，带着某种了然的韵律。
“长老妙算。”
“呵呵呵呵呵……”甘木躯干内部发出一串低沉、模仿笑声的奇异震动，因其过于怪异，难以分辨其中情绪，“灵人粗浅，可不知何为‘算’。我能道出，只因小友不来寻老夫，老夫也要去邀请小友。”
“昨夜我得祖灵降谕，言今夜九星连珠，需选一受祝者速速飞升群星，面见星神，以求其庇护，助倏忽渡过虫灾……”
“而被选中之受祝者，就在昨日进入圣地明都的‘外人’之中。”
果然，水生醒来时听燕北说，梓芳正在“净魂”，以待“飞星”，说的就是这件事。
“长老指的可是梓芳？”水生装作恍然道。
甘木身上藤蔓抖了抖，晃着些鼠状生灵直乱窜：“是小友你。”
一瞬间，陈水生心念飞转，这与他所预想完全不同，但这似乎更能解释了自己为何执意要调查“飞星”。无数猜测涌现，但眼下最紧要的，是应对。
“先前的‘我’应该没有答应，所以受祝者才成了梓芳。”他心中暗下判断，脸上却适时浮现出恰如其分的惊慌：“这怎么合适，如此大任，更何况我是一介唐人……”
“小友勿恼，你能主动寻我以询问‘飞星’，已是祖灵显圣之明证。”
“至于唐人是否能飞星一事，小友只管交予我等考虑。老夫只求小友一事：于仪式前静居室内，不闻外事，不理俗务。”
“我等灵人称之为‘净魂’。”
长老的话语接连不断，态度诚恳得近乎急切，似乎不愿留给对方太多思考的余地。
水生作势沉吟，片刻后方才抬头：“我有最后一个问题，飞星以面星神。这‘星神’，究竟是什么？”
甘木长老的躯干微微后仰，连带一小丛依附的菌丝也向后垂去：“是宇宙万物之造主，亿万生灵之所归。”
“唐人不信星神，实因肉身沉重，无法窥见太虚之上、维度之外的真实！”
他模仿出的声音或因激动而模糊变形，随即又压低躯干，将那三个空洞伏到水生眼前。
“但老夫相信，小友你……定能得见。”
“不知小友，可愿受此良缘，为我倏忽万千生灵……谋此福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