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行官燕北
高悬的烈阳炙烤着皲裂的大地，一只沾满尘土的黑色长靴，踏上了赤褐色的土壤。
“这……真是苦荞村？”
目光所及，皆是赤色的泥块与荒芜的土丘，生机断绝，寸草不生。长靴的主人望向手里胡乱转着的罗盘，她停下了脚步，靴子在绵软的泥里陷下了半寸。
“我来晚了，我对不起你们。”
她仰头长叹一口气，眼角划出一道泪痕。
这位身穿黑色劲装的年轻女子名叫燕北，是大魏钦天监的行官。
所谓行官，只是外出解决怪异事端的公差，算不上什么好差事，但燕北却对它极为看重。
“无论如何，我一定捉拿元凶，告慰诸位在天之灵。”她声音不大，却字字铿锵，“钦天监燕北，在此立誓！”
说罢，她从怀中抽出一张符纸。它飞舞在空中，兀自燃作灰烬。
燕北不知道他们任何一人的姓名，甚至找不到一具尸骸，一块可作碑的木牌，只好用这种方式吊唁。
做完一切，她继续往这块灾地深处走去，想要探明这里曾发生的惨剧。
“按舆图记载，这里应是村口的位置……”
“这是！”
她的眼前赫然出现一个十余米宽的大坑。坑壁上土壤红得发黑，散发出浓郁的血腥恶臭，而坑底，竟仰面躺着一人。他着一身血染的短衫，面容却皎白如月，长发如无数蜿蜒的黑色根须，铺满了整个坑底。
“洪炉血术！”
钦天监几乎记录了天下所有的修炼方法，因此燕北一眼就看出了他的跟脚。
“大胆贼徒！还敢留在这修邪术，当我钦天监无人不成！”
“死罪！诛杀！”
燕北大声呵斥，左手已掏出一把青金色为底，透着紫色氤氲的手铳。
火光闪烁，声若雷霆。
燕北扣动扳机，一道紫电从枪口爆裂而出，直射向坑中人的心脏。
那坑中人眉头微蹙，稍稍挪动了身子，用侧腹接住了这记致命一击。
“呃啊……”
有人低声呻吟，痛苦万分，却不是那坑中之人，而是立在上边的钦天监燕北。她明明是枪手，侧腹却染上一片殷红。
“你以为罪孽在我，射出的那枪就用了匹配重罪的威势。殊不知我本无辜，甚至就是受害者，还帮你除了首恶。”
坑底人慵懒地爬起身，像是厌恶一头碍事的长发，随意一个手刀唤出血刃就将它切去，只留到脖子的长度。
“要不是我手上确实沾了那恶道人的血，还特意避过要害。你现在已经在反噬下成死人了。”
他沿着坑壁走到燕北身边，如履平地，此时他腰间的伤已经完好如初。
“燕北大人，你比之前来得更早了，恕我有失远迎。只是你能否告诉我，你能早来的原因是什么。”
或因疼痛，或因恐惧，燕北举着火铳【斥罪】的手颤抖着，目光却死死盯住对方的双眼，终于还是颓然将手垂下。
“你是谁，你为何事等我。”
“我……你叫我陈水生吧。我想帮你查一个案子。”这个自称陈水生的男人凑到燕北面前，伸出手探向她鲜血淋漓的侧腹。
“你要干什么？”燕北警惕跳开，左手持枪，右手握在背后的剑柄上。
“治伤！洪炉血术！”陈水生有些不耐烦，几步逼了上来。
“别动，我自有手段！”燕北从怀中掏出一枚符箓，贴在腰间。那符箓放着微光，伤虽未痊愈，但可以看到已经止血。她依然警惕地盯着对方。
“你明明知道打不过我，还非要装作谨慎的样子。有必要吗？接受事实不好吗？”
陈水生不再坚持靠近，只是冷冷说道。
“好了，我知道你不信任我，看一眼你的传讯符吧，甜水村天坠龙尸案，需要最近的行官前去侦察传回情报。别浪费时间了，咱们动身。”
燕北有些困惑，眼前这人既清楚自己的手段，又了解钦天监的制式法宝，难道他曾经是钦天监的人？
因此她明明不信任对方，却不由自主地掏出了传讯符——她真的收到了上级发出的指令，确实是对方所说的案件，要求最近的行官前去侦察，传递情报并等待支援。
回忆舆图与同僚的行踪，自己大概率就是最近的行官。
“你修了邪术，在大魏躲不了多久。去自首吧，可能还能戴罪立功。”
燕北后退几步，拉开一个安全的距离，便转身向甜水村的方向跑去。
陈水生毫不意外，只是远远地跟着她。第一次探索，他是燕北的疑犯。之后有了经验，他摸索出了最佳的相处模式。
二人一前一后，跑了数十里路。其间燕北运功加速，水生也驱动血术跟上。燕北停下休息，水生亦驻足等待。二人一直保持视野可及的距离，而燕北偏偏甩他不掉。
终于，燕北耐不住了，她主动返身走到陈水生面前。
“我已经上报钦天监，很快会有高手来帮我。你玩也玩够了，请你走吧。”
“谁说我在玩，我要帮你查龙尸的案子。”
“你……”燕北咬牙切齿。
“没我你救不了他们。”
看着对方那副仿佛洞悉一切又浑不在意的神情，燕北真真动了火气。然而她确实打不过他，自己还赶着查案，再者……
她确实在乎“救人”之事。
“我奈何不了你，但要是阻碍我查案，我自有律法条文对付你！”
“对对对，你【斥罪】无敌，只是太讲规矩。赶快上路，不耽搁时间，你还能偶遇一帮土匪。”
燕北这才意识到，此人神神叨叨的，却似乎在洞察未来诸事。自己甩不开他，或许也是这个原因。他究竟是什么人，她知道的能推衍未来的人，只有钦天监那位大监天……
二人依旧维持着先前的默契，一前一后，相隔可见。沿途经过诸多村落，大多毁于兵燹，残垣断壁，杳无人烟。每经一处，燕北必放缓脚步，仔细探查是否尚有幸存者需援手，却总是一无所获。陈水生则始终远远立着，冷眼旁观。
二人脚力俱佳，眼前看起来无边无际的平原也逐渐见到了尽头。地平线上，绵延的丘陵缓缓升起。
进入山林后，陈水生的目光便锐利起来，细细扫视着周遭。虽自恃记性不差，但想要在这几乎千篇一律的山道上找到土匪埋伏的位置，还是有些难度。
“留意前方，有埋伏！”他突然隔着距离喊道。
果然，前方路上倒下一棵横木拦住了去路，一群人于四方后窜出，将燕北团团围住。拦住后路的三个人就在水生面前，为首一人警惕地望着他。
”行家啊，能看出爷的布置。你和那妮子，一伙的？“
“同行罢了。”陈水生神色淡然，“你们忙你们的，暂不必管我。”
“嘿嘿，兄弟倒是识趣。”匪首狞笑逼近，钢刀半出鞘，“不过嘛，还得先委屈你一阵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