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归“家”
地下的城市是建造在管道之上的。头上的和埋在脚下的管道是这个钢铁巨兽的血管，轰鸣着输运它身体各处所需的养分。
若说地上长安还保留着些许艺术性的奇观，地下世界便是个彻头彻尾的，为效率而生的巨型工厂。
“二十七……二十八……”
“就是这条巷子！”
燕北熟门熟路地走在前面，领着水生拐进一条侧巷。
安阳区是个典型的老生活区，街边裸露的管道上爬满了岁月的侵蚀纹。但也正因如此，社区氛围浓厚，不少坐在门前的老人见到燕北，都会露出慈和的笑容，亲切地招呼一声：“小北回来啦？”
燕北起初有些局促，此时已经能上前寒暄。她脸上洋溢的热情，倒真像个远归的游子。
“柯氏面馆！他家的味道绝了，咱们就在这儿解决午饭。”
她兴奋地冲进铺子，又回头把步履沉稳的水生硬拉进来，按在金属条凳上。
“好香啊！和外面的机油味就是不一样！”她深吸一口气，欢快地自语。
“英雄父母。”水生习惯性观察四周，目光落在柜台后墙的一块金属匾额上。
还未到饭点，店里没什么人。柜台后，一个带着老式喇叭的机械造物正吱呀作响，一顿一卡地播报着某条前线的战报。柜台边上倚着个少年，制服外套随意系在腰间，脸上挂着毫不掩饰的桀骜与不耐烦。从他制服的配色看，是店里的服务生。
在长安，任何种类的工作都有其专属的制服样式。可以说，制服就是人最重要的名片。
“店家，来两碗面！多加香菜和牛肉！”燕北招呼道。
那少年瞥了二人一眼，随即别过头去，脚踝抖动得更快，只装作没听见。
“这里没有香菜牛肉，这里是大唐长安。”水生小声提醒道。他很确定燕北混淆了两个世界的记忆。
“对哦……长安的动植物，大多都在博物馆里了。”她恍然，低声嘟囔，“那他们平时吃什么……”
“欸！来喽。”柜台后的帘子掀起一位头发花白却身躯壮硕的老汉快步迎了出来，路过少年时顺手不轻不重地敲了下他的后脑勺。
“两位军爷，上边的东西咱这没有。但我这的面和蛋白饼味道是一绝！”老汉一边擦手一边弯着腰，语气恭敬却又不失爽朗。
“那就来两份。应该不要钱吧，柯叔？”燕北狡黠一笑，指了指胸口的徽章。那是即将远征的标志，带着它，可免去一切公共设施的花费。
“那可不行，咱这又不是公家食堂。卖的就是个手艺！”柯叔板起脸，转而一笑，“不过咱们燕北要出征了，柯叔说什么也得请你们吃饱。”
“谢谢柯叔！我这刚回来，家门都没进，就先奔您这儿了。”
“那必须蛋白饼管够！”柯叔哈哈大笑，又看向陈水生，拍了拍他肩膀，“明天就要过星门了吧？这是带男朋友见父母？”
燕北面上唰地红成一团：“不是！是战友！普通朋友！”
“我懂！你柯叔也是个退伍老兵！当初我和你凤姨，不就是这么认识的吗？”柯叔挤挤眼。
“对了！怎么没见着凤姨。”燕北忙岔开话题。
“你凤姨……”老兵笑容一僵，愁容就爬上脸庞，就好像这张脸从来就只挂着悲伤。
“前几个月走了，去和柯明、柯煊团聚了。”
“过不了几年，我也该走了。到时候这面馆，不知道会分给谁。”
燕北先是一阵难过，听了后半句，又急得跳起来：“柯叔你身体那么好！可别说这种话。”
“欸，基因改造的身体，说老就老，一夜之间的事儿。”他倒是看得开，伸手把燕北按回座位，“活过百年了，活够了。就是可惜，没亲眼看到那群该死的铁疙瘩彻底死绝！”
看着老兵手臂因攥拳暴起的青筋，水生这才反应过来，这家店竟没有一丝自动化痕迹，连点菜都靠人力。
“对了小北，听说你在军校学的是动力装甲？柯叔这里有个小玩意，你看能不能修。”
他缓过怒意，走到柜台把那带喇叭的玩意提了过来。
燕北接到桌上，仔细琢磨了一番：“这技术太老了，发声装置都是机械的。信号接收倒是被改造，用的电磁。但也太老了。”
“能修吗？”柯叔满眼期许。
燕北摇摇头，她学的修机甲，不是修古董。更何况手上没有材料工具……
“工具？”她突然眼睛一亮，右手随之伸出了三条纤细金属臂。
那机械臂如状如细丝，却灵动神奇，这里轻触，那里点拨。几个微小的电弧闪烁后，那机械上就多了一块不起眼的金属小球。
“我新做了个接收器，喇叭要是没问题的话，应该就好用了。”燕北郑重道。
“多谢了……这是你凤姨的东西，我留个念想。不然，我也见不得机械玩意。”他谢道，眼底似闪着泪光。
又寒暄了几句，柯叔才想到后厨没人，赶忙提着修好的机器回去了。
不一会儿，柜台后响起了清晰洪亮的战事播报：
“……面对理灾军团的反扑，丙午穷理军以两个星系，一支航母编队的巨大代价，成功阻滞了敌军的进攻浪潮。这是百年来，我军遭受的最大损失。任何一位大唐将士的牺牲，都是我们共同的伤痛。七日后，帝国将在大明宫举行哀悼仪式，届时长安所有广场均会同步举行仪式……”
“明日，凝聚着我们共同智慧与力量的援边舰队将会穿越星门‘金光门’，奔赴战场，支援对虫灾发起的总攻……”
“千万帝国之恒星，必将一同见证你们的凯旋！”
“砰！”
两碗面砸在二人面前，汤汁飞溅到桌上。
“喏，面。”那少年服务生一脸的不耐烦，扔下面碗转身就走。
“这？！”燕北被气得不轻，当即就要发火。
“算了，吃面。”水生倒是淡然，如今他已完全熟悉了这具肉体，寻常情绪难以扰动。
像是听着外面的动静，柯叔又急匆匆跑了出来。
“是林放那小子又犯浑了吧？看我回头怎么收拾他！”他一边低头擦拭桌面，一边低声解释，“他父母死在战场，是个孤儿。……”
“战死？那他的待遇……”水生有些好奇，他在这的身世也是父母战死，但因此入了军队，还破格参加了基因改造。若不是差了点运气改造失败，说不定能被选作驾驶员或装甲战士。
“因为……是逃兵。两个都是……”他不愿多说，声音压得更低，“等到成年，他就要被送上殖民船，流放边缘星域了。他知道自己没将来，现在书都不读了。”
“你们别和他计较。你们是大唐军人，是咱们的骄傲。那孩子他……唉。”
柯叔叹了口气，又拍着抹布回去了后厨。
桌上的碗面热气腾腾。燕北吃了几口，又放下了筷子若有所思。
“想什么呢？想林放？”水生吸溜着面，歪头问道。
“不是……只是……没我记忆中好吃。”她皱着眉小声答道。
“都是合成营养剂，能做成面条形状已经很好了。肯定比不上之前的世界。”水生一股脑把碗扫光，好笑说道。他本质都不是人，也不在乎饮食的好坏。
“也不是，比干粮好吃多了。就是有些失望。”
最终，她还是坚持把面吃完。与柯叔道别后，便领着水生，向她记忆中的“家”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