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得胜
羽渊基地，装甲战士休息区，深夜。
第一天的血腥鏖战暂告段落，因为诸位战士过于疲惫，而第一阶段的战斗还没有结束，裴庆远并没有安排庆功宴，而是让所有人回休息区调整状态，等待第二天的战斗。
陈水生伸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身体，走出房间，迈向公共区域。他知道燕北还没有休息，想要向她了解先前地上战斗的细节，并沟通一下“楔子”的事件。
“了解虫灾真相”——这目标初听简单，可真与虫子交手后，才发现如此棘手。即便他已耗费最后一次【天命归藏】窥见了斥候虫以及其背后的诸多信息，却依旧毫无头绪。
“到底什么，才算‘虫灾真相’？”他漫步在长廊上，一边打量这座冷峻风格的实用主义建筑，一边暗暗思忖。
同时，他也是在等待任玄的回应。先前战斗中她的表现，令他震撼，更令他警惕。她给自己使绊子，却又在关键时候帮他解码虫族的感知信息。
显然，他必须提防并掌控好她的力量，否则一定会给此次解析带来诸多麻烦。
可从那场战斗后，她陷入沉寂再无动静。回想起她当时意外的态度，她像是被触及了逆鳞，却还是主动提供了帮助……
“任玄，你在想什么，我们可以谈一谈。”他在心中发问，依然得不到回应。
“也罢，只要她还寄宿于我，总会主动找我的。”
思绪纷杂间，一排长桌不知不觉映入眼帘，他已步入公共休闲区。这里的布置仿若酒吧，划分了独立卡座与开放社交区，汇聚了基地内绝大部分娱乐设施，是战士们平日放松的所在。
只是现在是深夜，这几天各部门的工作都很繁重，没有人在这娱乐，除了独自坐在吧台边上的陆贤。
“呦，好巧！来，我请你喝一杯。”陆贤高举酒杯热情相邀。
“得了，运输机的医疗仓里，我就注意到你老看我，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陈水生大方坐在他身边，于全息点单屏上挑选了一杯“忘川”，一种入口辛辣后味甘苦的调和饮品。
这似乎是这具身体最爱。
“说吧，你守着我多久了？”
陆贤尴尬笑笑：“说什么呢，我整夜在学习室查阅虫灾的资料，刚刚才来休息片刻。”
他望了眼送上吧台的饮品：“‘忘川’这酒很烈啊，看来是个老饕。”
“喝完这杯，我再给你点一杯，‘奔夜’，苦到发甜，一杯尽兴，你肯定喜欢……”
陈水生抿了口酒，辛辣感刺过舌尖，他微微蹙眉端详着酒杯，打断了陆贤的推荐：“你猜我为什么这么晚出来？杜兴邦在我那盯着我写战斗报告，熬了我好几个时辰。”
“你觉得，他为什么对报告这么上心，是担心太常寺的影响吗？”
陆贤沉默良久，终于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我不该问你问题，是吗？”
“连开口都不要。”水生不想招惹麻烦。他探知藏身虫子，甚至发出指令让它们脆化甲壳的行为太过离奇。裴、杜二人既已主动为他遮掩，他自然不会主动提及，引来其他战友的猜疑。
“我知道了。“陆贤闭上眼，脸上那刻意营造的熟络感缓缓褪去，恢复了平日里一贯的温和。
他睁开眼，目光清润：“但我还是要问，你可以不回答我。”
“我亲眼见到你被穿透心脏。”
“据我所知，大唐自第三纪起，就不再进行多心脏的基因改造手术。所以理论上你必死无疑。”
“你是怎么活下来的。”
他抬起纤长眼睫，静静与水生对视着。
“无可奉告。”
问题的答案自然是《觅苍生》，即便在这个世界它强度不高，做不到活死人肉白骨，但在装甲自动医疗的辅助下闭合心脏创伤，还是做得到的。
“因为‘英承’？”
水生回以沉默。
陆贤点点头，指尖在虚拟屏上轻轻划过：“我知道了。”
“谢谢你的答复，如此一来，我也安心了。”
他将那杯送上的“奔夜”推至水生面前，随后就要站起身，却突然顿了一顿：“所以……你能救下他们，对吧？”
他神情间掠过一丝难以捕捉的怅然，目如秋水，眼眶因酒精作用泛着微红。他口中的“他们”指代为谁？
未等水生答复，他便挥挥手起身离去。桌上那杯“奔夜”在射灯照耀下发出幽紫色泽，如同斥候虫流淌的鲜血。
陈水生昂首一饮而尽，踏着略微摇晃的步伐，寻燕北而去。
“妈的，基因改造失败的身体真不行，喜欢喝烈酒，看来之前这家伙不少买醉……”
不过一会儿，他寻到了装备库，叩响燕北工作室的大门。
“真没法再加活了，工作都排满……”燕北伏在操作台上，周围几个虚拟屏幕闪着荧光，照亮她苍白的疲惫面容，“陈水生？！你救救我！”
她挣扎着爬起身，扑向水生拽住他衣角，哀嚎道：“干不完，根本干不完！”
“出完外勤，工作一点没少，全堆在这儿等着我！”
“裴庆远不是人！你快帮我干掉他！”
水生瞥了眼那堆满工作室的各类装备，不少都是老旧的私人定制型号，显然是一些老兵好不容易遇到一个技术扎实又“好说话”的技术军官，就把她往死里薅。
“这些活，不是你自己揽下的吗？你是负责人，应该指挥手下干活，而不是事事亲为。”他好不容易将几乎挂在自己身上的燕北按回座位，平静地劝道。
“可他们来求我啊，我看他们可怜……”
“那就是你自作自受了。”水生抱起手，见她一副心力憔悴的样子，终究还是缓和了语气，“学着做领导吧。工作是永远干不完的，你也得学着休息。”
燕北苦着脸点点头，下意识抱怨：“想当年做行官的时候，我日行百里也不觉得辛苦，可到了……”
“咳咳——”水生用两声轻咳打断了她，眼神示意她谨言慎行，不要提及往生界相关。
“好吧……”燕北轻叹一声，抬起头面带愁容道，“水生，你说这虫灾……”
“先前镇将说做好赴死的觉悟，我还没啥感觉，经过这一战，我是真的有些担心了。”
“如此拼命，不过才一天。正式的入侵还没开始，我们要怎么撑个三十天？”
“三十个长安日，在倏忽州，大概是二十个自然日。”水生提醒道。
“那也很长了！”她神情激动，扑到水生面前，“我们能救下他们吗？就像上次那样，屠龙，救长安！”
救不了。
之前陆贤提问时，他的内心已给出答案。
且不说他们的使命是完成“楔子”解析“世界”。即便是倾尽全力对抗虫灾，他也清楚在这个世界个人力量的微不足道。
“你是技术军官，你最清楚数据不过了。”
“‘玄甲’一拳的极限出力是多少？一枚聚变导弹的爆炸当量又是多少？”
“整支装甲小队扔进虫堆里，尸山血海里滚一天能杀多少？一个炮兵阵地一轮齐射能解决多少？”
“我们两人，加上任玄，投入战争洪流中都溅不起一个水花。”
“世界与世界不同，我们要认识清楚。”
燕北的眼神起初有些迷茫，但随即变得无比坚定，她斩钉截铁地反驳：
“不对。”
“坐在控制台前，一个按钮，一根手指，一枚反应炸弹就能摧毁百万虫族。”
“但这力量不属于一个人，属于幕后数万劳动者，属于文明上千年的技术积淀。”
“如今这把屠龙利剑，一代代传承交到我们手里，如何说我们没有力量取胜？”
“我相信，只要你我愿意，将他们交与我们的力量用到极限，定然能取得胜利。”
“因为决定最终胜利的最重要条件，从来不是冰冷的装备，而是在人。”
陈水生摇摇头，并没有多少触动。他不知道燕北从哪里得来这些观点，但这种不切实际的话在他看来，最多算是一种战前动员。
“好吧，就依你。”
“但我事先说好，如果真到了需要拼上性命才能保全他人的关头，我会优先确保你我的存活……”
“我们死了会怎样？”燕北急切地打断他。
他没有想好，书中角色死在了其他书中会发生什么？他的刻灵能力究竟如何运作，边界又如何？或许是【白书】权柄不够，他尚不能给出答案。
“我不知道，但最好，好好活着。”
又静坐片刻，询问了“玄甲”的修复进度后，水生便起身告辞。他明明见燕北似在挽留，应有什么想问，但问不出口，却还是佯装没有看出，径直离去。
还有一只最强的斥候虫潜伏在外，如果不能及时将它杀死，倏忽州的防御情况将会暴露在虫灾大军面前。
等到黎明升起，他们又将讨论新的作战计划。基地中每一个人都在为了战争准备而全速奔跑，全然不顾他们正在奔赴的，是名为“绝望”的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