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飞星
“不知小友,可愿受此良缘,为我倏忽万千生灵……谋此福祉?”
甘木的身躯微微振荡,发出的嗡鸣在密闭的木室内共鸣,久久回荡不息。
而若要分析这一提议,可以拒绝它的理由众多:作为外人,他们不知甘木一派是敌是友;先前的事情几乎让陈水生认定,虫族已经深入其内部;“飞星”仪式未知,选择它几乎是把命运完全交给了别人;至于那难以言说的“星神”,反而不在考虑的重点。
如此看来,稍有理性之人,都该断然回绝。
然而……
“若能救倏忽苍生于水火,我陈水生虽才疏力薄,也愿……搏此一试。”
“善……哉。”甘木的身躯似乎不易察觉地顿了一下,嗡鸣声中透出一丝意料之感。
又虚与委蛇片刻,水生便寻了个借口起身告辞。一来他断定再留于此已无更多收获,必须尽快与同伴汇合计议;二来,心念之中,任玄的躁动已几乎压制不住。
“陈水生,你是疯了吗?你要是不想活了,别拉着我一起,你不是看出那老东西已经倒向虫子那边了吗?”
直到走出木屋,踏上寻找马成与罗威的小径,水生才不紧不慢地于心中回应:“那真是可惜,没你提点,我还真不知道虫子还能和灵族联系上。”
“你说,我现在回去反悔,还来得及吗?”
水生这一揶揄,反而要任玄安静了下来。片刻后,她冷哼一声:“回去吧,就说你有失心疯,怕仪式时发病,弄得场面难看。”
陈水生懒得答复,反而为了赶时间,加快了脚步。
任玄受了冷遇,却也不恼:“你不信任我。”
即便是心声,她的声音依然听着幽怨,竟还惹人怜惜。
“我帮了你这么多,你还是不信任我。”她见晓之以情无用,又动之以理,“我被困在你身体里,又同是‘往生’客,害了你,对我有什么好处?”
是啊,有什么好处。这反而是水生最想从她口中听到答案的问题。
且不论引来虫灾的旧事。地下矿坑一战,她分明有能力预警、辨敌,却偏要等他遇险再出手相“救”。深入虫巢,身中幻象时,她也未曾尝试唤醒,非要等到他主动求援,才以“代价”为名施以援手。
若是将这一切都解释为任玄天生顽劣,显然又不符合她这魔女算计天下的“战绩”。
她在算计自己——陈水生可以认定。如果说之前他只是怀疑,那昨夜那一幕,他追着梓芳进入仪式现场,最后莫名其妙被燕北抵上枪口,一枪做掉后,他已全然有了判断。
比起任玄,他肯定更相信燕北。他回想起自己以旁观视角,看着“自己”被【斥罪】击杀的荒诞场景。
但如果说被击杀的并非真正的“自己”,而燕北的行为更是受自己所指使,那一切就都说得通了。
她如此费尽心机,编织困境与救援的戏码,无非是想让他形成依赖,产生种“遇险即可凭她破局”的思维惯性。
于是她便可借此化被动为主动,既可以影响他的决策,也可以伺机而动,等待一个时机。
一场灵族的仪式,被牵动的磅礴灵能,巨大的信息差……在这个事件中,作为灵族“圣灵”的任玄有着绝对的优势。她隐藏动机,佯装合作,或许正想借“飞星”之机,将“陈水生”的意志彻底驱逐。届时,本就属灵族存在的她,便能鹊巢鸠占,迎来真正的重生。
当然,这一切没有得到证实前,无论再怎么合理,都只是一个猜想。陈水生不会就凭借一个猜想就将任玄打死,但仍需要因此多加戒备。
水生轻叹一口气:“如果你肯真诚,我自然也会帮助你。”
“你只需和我说你需要什么,而不必把我当敌人去算计。”
“我需要一场献祭,我不是说得很清楚了吗?这是你欠我的!”任玄语气陡然变得强硬。
“不,你只是需要恢复实力的灵能,或许你还想要摆脱我,恢复自由。你并不需要他们去死,不是吗?”水生亦不退让。
“你不是知道的很清楚吗?但你又做了什么?”任玄骂着骂着,突然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呵……你很喜欢说教?还想装好人?你是好人吗,你真的在乎这些灵人的命吗?你真的在乎过我吗?”
水生默然。
因为他确实并非真的“在乎”。
“在乎”大多并非出于天性,它是一种需要习得的情感。身为司书,无过去,无背景,近乎没有人性,自然无从“在乎”。
在经历《妄》之前,他唯有在面对可能对自己的存在产生威胁时,才勉强有可被称为“在乎”的紧迫感。
但如今,似乎有了些不同。点滴相处中他读到了他人的情感,并以此学习如何去“在乎”。
因关注燕北,而尝试在乎她所关切的人与事;因愧对陆贤,而开始在意同伴的安危。
他停下脚步,伫立良久,终于郑重开口道:“无妨,你看不到,我也给不了你答案。”
“或许,容我去试上一试,我也想知道,当我真的去做了,等再面对这一切,我会做出怎样的选择。”
“至于答应‘飞星’之事,我会给你解释。”
“好,但我不会等你。”留下这句冰冷的话语后,任玄的气息彻底沉寂,再无音讯。至于她之后会有何动作,水生暂不愿深究,眼下他有更紧迫的事。
前面不远处,马成与罗威静静对坐着发呆,不知在做些什么。
罗威眼尖,第一个跳起来迎上前:“水生哥,你不是去找甘木长老了吗?这是回来了?”
“不错。”水生看二人神情,似是想要询问,便出口将二人打断,“先不急问我,你们两个坐在这里,记得自己要干什么吗?”
这没头没脑的问题让两人同时一怔。马成眉头紧皱,苦苦思寻,罗威则爽利些,想不明白便扭头向马成求证:“我记得水生哥让咱俩在这里等着,但我又记得,他一早被树人叫走,去了长老那……”
“你还记得你们是怎么到了这里吗?”水生追问道,目光锐利。
罗威摇摇头,再次望向马成。
马成见二人都不说话,等着自己给出答案,也只好轻吸一口气,不太确定地答道:“昨夜我们商议分头调查……想来,我们应是为了寻查线索,恰好在此碰头,然后……遇见了路过的水生?”
“按罗威所说,是我先离开的。时间上,对得上么?”水生反问。
“对不上,所以我也还在想……”马成眼神飘忽,语气中透出焦虑。
“别想了。”水生果断打断,语气不容置疑,“跟我走,去找燕北,我会给你们答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