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斩龙
“她说，她要斩龙。”
司书低吟着，指间于【白书】划下终笔。
闪金的文字如春阳下的积雪，悄然消融于此方天地。
于是，翻天覆地的异象消失了，癫狂之音戛然而止——这片土地仿佛被剥离出现实，沉入一片亘古的云雾之中。
“我？斩龙！”
燕北挣扎爬起。此时她已经恢复了神智，看清了眼前的一切。这不是大魏皇帝世世代代的皇陵吗？
那蜿蜒的山道不知何时化作了金石雕镂的长阶，沿边的梯田竟成为无数石人组成的磅礴军阵。
这长阶无限地向上，向天延伸着。它的尽头就消失在远方的云雾里，消失在暗藏的雷霆中。
在那雷光隐现的叆叇深处，一道巨大的身影于明灭间若隐若现——
龙！
“龙尸。”司书——或者仍该称他为陈水生——低声道。
“已窥见真龙，得见龙尸本相。本书解析已达九成。临时能力【锁】已完全解禁，本次探索立刻获得三次使用机会。”
“锲子：‘龙战于野，其血玄黄。’击杀龙尸，即可完成此书解析。”
“走，去斩了祂。”水生缓步向前，徐徐款步却走出了气势一往无前。
燕北被落在后边。她先是深吸了几口气，努力将头脑中那些金銮宝殿，大内禁地的念头抛掉。又强迫自己忘记什么忠君报国，畏命知天，这才扔下【诛恶】，提着【斥罪】跟了上来。
“真要斩龙？怎么个斩法？”她凑上去问道，几乎拦在水生身前。
“少啰嗦，跟上！”他才懒得解释。到了终局，双方招数见底，再苦心经营已无必要。谁生谁死，就看这最后一搏。
【洪炉血术】轰然激发，他以自身之血为动力，化作一道血影飞速登阶而上。
燕北只好全力追逐。当眼前云中巨兽的身影越来越近，耳边呼啸而过的气流浇熄着沸腾热血，她才意识到自己已无退路。
或是从未有退路。
毕竟若天道有罪，那轰在过去的每一枪，都是自己挣扎的证明。若自己无错——她又想起那决绝击碎铜钟的一枪，那轰杀洛肃业的一枪。
“我无错，我秉心而行。我救了自己，救了水生。我也能救世人。”
“轰隆——”
突然天地间惊雷乍起。一只覆满苍鳞的巨爪，裹挟着倒山倾海之威，迎面压来！
“【锁】！”
还未等龙爪的阴影将二人罩住，无数扣锁虚空的铁链便已显现，如蟒蛇般将那龙爪牢牢捆住。一道紫色的雷霆平地而起，精准炸响于爪心。
“吼——”
龙尸的嚎叫瞬间充斥天地。风起云涌间，那探云而出的巨爪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是漫天倾泻而下的蓝白电光！
那一道道电光疾走交错，瞬间织成了一道雷霆的囚，将二人死死困锁其中。
当灼目的白光袭近，于电光火石间将二人吞噬后。待燕北再睁开眼，映入眼帘的竟是一具焦黑残破的身躯。
“等——”
那身躯微微颤动着，起伏的胸膛撕扯下碳化的黑色表皮，露出底下红色的肌肉，黄白的筋膜。他扯着破风箱般的嗓子，依旧沉静道。
“等——”
燕北强忍泪水，高举【斥罪】，死死盯住那片翻滚的雷云。
“轰隆！”
又是一道惊雷劈落。只是这道雷霆似是于天际酝酿许久，其威能凝于一线，不再是人间之物所能抗衡。
而焦黑之人不退反进。他纵身跃至高空，爆发了最后的【洪炉血术】。
绚烂白光于这阴沉天地炸响，如水中月影崩解。
燕北避开强光，再望向天际，倏忽间，一具血肉随着电光炸成了漫天血雨。却又顷刻倒流汇聚，散落的碎片转眼又重新合作一人。
未等她暗暗庆幸，滚滚云海中暴突出一张血盆大口吞噬一切。
于是一切光明瞬间消逝，她脚下坚实的大地也于黑暗中崩塌。迎接她的是无尽的坠落。
坠落。
坠落。
坠落……
“【锁】！”
黑暗之中无分上下，如何知道自己是在坠落，而不是在升天？
水生缓缓睁眼，生死关头，他再次唤出锁链，也耗尽了最后一次血术。他的精神已经透支，能苏醒过来，完全依赖《觅苍生》那股执拗到蛮横的生命力。
他看不见，也已感受不到四肢躯干的存在。他不知道现在自己是一颗头颅，还是被冲击毁作了人彘。
当务之急是获取信息。
他调动《觅苍生》，先是恢复了听觉。他听到了耳边呼啸的风声。
再恢复视觉，纯粹的黑暗。
再是触觉——
嗯？他感觉有一双手臂在轻柔地环抱着他。那温润的触感即使刺痛着裸露的血肉，却也似水般温柔。
是，燕北？
黑暗中，眼前的人影竟逐渐有了轮廓，她失了下半身躯，身上几个大创伤正争相喷涌着鲜血。她姣好的面容惨白，却浅浅笑着。
但，那光是从何处而来？
望向身下，一颗金灿灿的，如小山般的心脏颤动着。其上流动、攀爬着无数扭曲的，亮着白光的怪异文字，像是最古老最神秘的天理，也像是最原始蛮荒的拙朴刻痕……
那心脏竭力颤动，却被锁住了生机。是来自虚空的锁链，是与它同源的禁令。它生了它，如今它也要死于它。
“呵……”
水生耳边传来轻柔的呼唤，可他听不清。那声音消散在风中。
声音的主人又笑了笑，将额头贴上他血肉模糊的头顶。转而又抬起右手，举起那只与她性命相连的青金手铳。
枪火倾泻而下。他的耳朵已听不见这过响的轰鸣。
紫色的电光划破黑暗，奔涌向那道唯一的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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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司书再次睁眼，他已不再是陈水生。
院落里，无根的风翻起无人阅读书页，他已经回到那座永恒的书馆。
院中的古亭，藤制的鸟笼中，线装黑色封面的书已然消失不见。地上的砖洼里积着浅浅的黑色的水。
他闭目凝神，将意识探向胸中。【白书】静静地躺在那里，似乎永远等待着他的光临。
“《妄》……”
“《妄》已被完全解析。此书破坏严重，已经无法聚形。好在……”
司书伸手凝视，一道金色的锁链虚影彼此缠绕着，翻腾在他掌间。
司书与白书共鸣着，感知着所有变化。自他从书馆出现起，他的精神从未如此饱满过。
“此行艰险，收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