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明都
货车驾驶舱内，马成熟练地推动操纵杆。车辆平稳驶出基地大门，冲向广袤荒原。
“所以，一有麻烦事你就想起我？”过了检查，他松了一口气，侧过头瞥向坐在后排座椅上的陈水生。
“不是你让我有事找你的吗？”水生一板一眼地回复道。
“你还真不客气，知道这事多麻烦吗？”
“你不是都解决了吗？”副驾上的罗威插嘴道。
“那只是程序上，咱钻了个空子，原则上，咱们还是在犯错。”
“我是看柳一也同意了，估计这事问题不大，不然绝不会答应。”
“你问过柳一了？”罗威一脸好奇地看向他。
“你的事，还用问吗？”
“什么叫我的事还用问？我的事怎么还得看她？说清楚，你说话啊！”罗威急了，一个劲地追问。
马成只是笑笑，转动方向盘，看向前方不再吭声。
后排座位上，陈水生与燕北端坐两边，将那位前安民官挤在中间。
跑了一连串手续，折腾了半天，二人的疲惫就写在脸上。倒是中间这位灵族全然没有被监视的自觉，反而一脸欢欣地向几人介绍正在前往的“甘木派”圣地——明都。
“虽说甘木派尊崇传统，但因态度中立，从不干涉居民做任何事情。”
“而且那里隐蔽，我估计，在这场虫灾后，那里会是这个星球唯一的净土了。”
“你没想过大唐守不住倏忽，最后整个星球变成虫粪？”陈水生以开玩笑的语气试探。
“怎么会！大唐天兵，怎么会输？”
“而且，守军不够，还有援军嘛！”
“‘大唐的舰队遮天蔽日，无论天上有几个太阳’这不是你们宣传画里说的嘛，你们肯定比我懂！”
梓芳嘴吧唧个不停，终于注意到车内氛围不对。他只当是自己说话不注意，作为后方平民，没有照顾这些确实是要在战场上牺牲的战士的情绪，识趣地转移了话题。
“所以大人们这次出来，是有啥要务？”
“旅游放松，缓解战事焦虑。”马成抢答道，头也不回。
“不会啊，燕大人不是这么说的？”
水生瞥向燕北，见她尴尬地把脸撇向窗外。
“那她怎么说就是什么呗？有些事你别打听，你之前也是吃官饭的，又不是不懂。”马成没好气地说道。
“大人误会了，我的意思是，如果能知道各位的目的，我就能提供情报，也好为大唐尽一份力啊。”梓芳语气诚恳。
“好，那我问你……”罗威转头看了过来。
“注意保密！”马成打断道。
“没事，我知道分寸。”
马成闻言，只好沉默同意，反正他就在旁边，随时能打断对话。
于是罗威接着说道：“我不问别的，就问你个人。”
“为什么这么干脆地给我们带路？”
梓芳哈哈一笑：“大人就问这个？我是大唐的子民，为国效力乃是理所应当。”
“之前难民营里，我还愁着无处报效呢。”
这话不假，在带他出来前，马成审核了他所有相关的记录，发现他确实多次主动要求担任管理工作，但都被负责的军士拒绝了。
至于前半句……
“欸，在这往南，往翠山开。”梓芳指道。
马成边拨动方向，边开口提醒道：“别忘了当初在戏楼，你可是从我们枪下逃走的。”
“这个……”像是被戳到痛处，梓芳一下子愁苦下来，“当时这位陈大人……气势了得……而且那些‘玄石派’的就在旁边，我怕再说下去，小的小命不保。”
“但后来我得到教训了！我受了伤，又没地肯接纳，在难民营也不受待见……”
“所以你是为了逃出难民营，才主动帮我们？”水生敏锐地点出关键。
“大人别这么说，我这实在是……”
车辆穿过平原，驶入山区。高耸入云的巨木将阳光遮挡，阴影下，巨木之间反倒显得空旷。另一种数米高的红叶灌木则在此肆意生长着，将道路阻隔。
顺着梓芳的指引，车辆在崎岖的山林间不断翻越，碾过蛮荒，探索着出路。
车上，除了专注驾驶的马成和因颠簸而脸色发白的燕北，水生和罗威的目光始终锁在梓芳身上，步步紧逼。
梓芳借着指路，不断转移话题，终于还是敌不过二人追问，长叹一声：“我这算是……算是个叛徒。”
“叛乱时，玄石派势大，容不下我。我又因逃命，没能及时带领追随者投向大唐。”
“我拖着伤腿，带着些人去找甘木派……他们肯接纳其他人，却不肯收留我”
“大唐有句古话，‘不恒其德，或承之羞’，我之前为了受人高看，多方逢迎，终于还是害了自己。”他话锋一转，脸上突然焕发出一种近乎谄媚的欣喜，“但我现在想明白了，能为大唐效忠，不，能做大唐的狗就是最大的荣幸啊！”
罗威拧紧眉头，神情复杂，摇摇头坐正了回去。
“那你带我们去甘木派的地盘，就不算是叛徒了？”水生抱着手，挑眉道。
“那可不能。”梓芳伸手摸了摸面上一块苍白皮肤，这地方先前打了几个钉，后从库存里掀了一块皮补上。
“如今虫灾在即，能得大唐天兵庇佑，是多大的好事。”
“他们上次阻我，这次不会。”他面色泛红，唯有修补处惨白刺目，乍看尚可，细看却透出一种非人的、缝接的诡异。
“你这是利用上我们了？”罗威低喝道。
“不敢，愿为诸位大人分忧……”面对几道审视的目光，梓芳毫不慌张，反而露出似孩童般天真的笑意。
几人一时无言，只能将其归结为灵族独特的思维方式，不再追问。
在他的指引下，车辆终于来到一处密林前。眼前的树木不似先前稀疏，而是彼此交缠，形成一道天然的木质城墙。
“各位大人，就是这了。”梓芳仍在兴奋地摩挲着面庞，突然转头望向燕北，“燕大人，我美吗？”
“嗯？”燕北还未从晕车中缓过，眉头微蹙，投来疑惑的目光。
“不……我是说，要见人了，我的脸，还过得去吗？”
“还……行？”她咧嘴笑笑，答得很勉强。
交谈中，车辆仍在缓缓靠近木墙。见梓芳再没有动静，马成轻踩刹车，想回头质问路在哪里。
而就在他疑惑的目光中，那一排排交错的树木似有了生命，突然颤动着，将根须从土壤中抽出，又缓缓地在地上拖行。
于是木墙从中裂开一道缝隙，在昏暗的林中凭空让了一条长径，树梢上，幽幽火光猝然亮起，将前路染成一片朦胧的粉红。
“我就说吧，他们要欢迎我们。”
粉色的火光亦照在梓芳面上，使他的笑容越发诡异。
车上其余几人交换眼神，默契地检查了一遍随身配枪。
见众人目光坚定，马成再次启动车辆，驶入那条小径。
高耸而逼仄的甬道天然让人感到不适。行驶在其中的几人似是失去了方位与时间，只是感到在一片难以忍受眩晕间，车辆在不断下沉，仿佛正驶向地底深处。
昨日虫巢的惨烈记忆犹新，除燕北外，三人脸上不自觉地浮现出厌恶与警惕。
不知过了多久，车辆终于驶入一道拱形巨木构成的大门，眼前豁然开朗——天穹好似盖上了一面厚厚的毛玻璃，烟红晕染的巨大圆斑下，漫散的光落在几棵苍穹巨木间，将数十间镂空的房屋照见。
这里的建筑与羽渊城类似，但更循自然，似乎都是在巨木内部直接开凿而成，鲜有额外搭建。
远远地，能看见一处平台上，几个用着仿生人形的倏忽人探头看过来，但也只有这么多。更多的变化，非去特意关注难以辨明——是缓缓移动的石块与藤蔓。
顺着梓芳的指引，车辆来到了一个广场，马成停稳车辆，叫几人一同下车。
“这就是明都，甘木派的隐居之地。”梓芳仍被护在水生和燕北中间，却热情不减。
“还挺……别致。”想到先前因虫巢联想而作的恶意揣测，罗威有些不好意思地抓着寸短的头发。
“就是怎么没人来接待……哎呦！”
他话没说完，脑袋就被什么东西砸中，生疼。低头一看，是块翠绿圆润的小石子。
“谁砸老子，谁！”他抬头怒骂，却见不远处粗大的藤蔓后面，藏起几颗圆滚滚的“石头脑袋”。
嗯……那应该是脑袋。
罗威捡起石头，刚想还击，就被梓芳劝住：“那些应是玄石派的孩童，没有敌意的，还请大人不要与他们计较。”
“孩童？倏忽人还有小孩？”
“那不然呢？倏忽灵人还能是从石头里蹦出来的不成？”见罗威吃瘪，燕北在一旁捂嘴切窃笑。
“其实还真是。”马成一本正经地接道，“倏忽灵族无性，繁衍是靠两个或多个灵人共同栖身于同一物件——通常是某块特定的石头，被他们称为祖石——然后经过一段时间的酝酿，就能诞生新的灵人。”
“马大人果然了解我们。”梓芳欣然赞道，自从他进到明都，笑容也自然了不少，“但有一点我想纠正一下。”
“祖石虽能新生，但其实是生命即将走到尽头的灵人选择回归的地方。”
他指了指透明穹顶上那团烟红色的巨大光斑：“看，那就是甘木的祖石。”
“至于真正的繁衍……现在我们借用大唐的说法，称之为‘婚石’。但这比喻很粗糙，与你们的婚俗文化其实相去甚远，只是勉强类比。”
燕北与罗威二人听着有滋有味，想要逮着这个灵族的“大唐通”追问，却听罗威又一声“哎呦”，显然是脑袋再遭“袭击”。
“小兔崽子，别让我逮着你们！”罗威指着藤蔓那边骂，逗得燕北咯咯笑出了声。
几人欢快，唯有水生格格不入，他面色凝重，仰头望着穹顶之下、位于中央的那棵巨木。
有了先前经验，他每至陌生地域，必以【虫网枢纽】与【太虚感知】先行探查。虽未发现明显异常，但那混乱的感知画面中，一丝若有若无的不安始终萦绕。
“任玄，你能看出什么吗？”
“任玄？”
他于心中呼唤，却杳无回音。这让他有些烦躁，很想找个法子找回主动权，或干脆将她揪出……
“等等……”
他突然察觉到不对，环顾四周，才反应过来，周围的光线不知从何时起渐渐暗下，变成了令人烦闷的紫红。
而紫红，正是虫灾的颜色。
“这是明都的‘夜相’，白天是明黄，夜里是紫红，昼夜相交是烟红，很正常。”
他转身提醒几人，得到是梓芳这样的答复。
还未等其余几人反应，中央的巨木不知为何，突然攀附上一层薄薄的微光。
随即如同疾风卷起烈火，每一间宅子都接连亮起浅黄的光芒，然后连成一片明黄的长廊，直直连向中央的巨木。
而就在几人身边，最近的宅邸中走出几位灵族，有行动僵硬的人形，有晃悠的石人，亦有颤颤巍巍的，藤蔓缠成的“树人”。
他们无论形态，均亦步亦趋地行着，顺着明光，往中央走去。
“燃……燃灵夜！？”身后，梓芳嗓音尖锐，如同破音，“我被选中，我要飞星，我要飞星！”
话音未落，他猛然发力挣脱燕北的手，发疯般朝着中央巨木狂奔而去！
事发突然，燕北的改造手臂力道惊人，却没将他拽住。
“都愣着干嘛，追啊！”水生率先反应过来，疾呼道。
“追？这没必要吧，咱们都已经耽搁他了。”马成呆愣愣发问道，罗威亦在旁点头附和。
“什……什么？”水生无法理解，此时也顾不了太多，掏出配枪想要射击，但却被心中任玄的声音劝住。
“别开枪，抓住机会，追上去！”
“什么机会？”
“别问那么多，去看虫子位置，你有这个能力！”
【虫网枢纽】——开！
即便司书的精神力已经足够充沛，但接连不断的使用【抄录】权能还是给他带来了不小的损耗。
他强忍颅内剧痛，追着梓芳往中心巨木跑去。沿途，他不知越过了多少身形虔诚灵人，他们或缓步前行，或静立原地，仿佛在进行无声的祈祷。
他没有关闭虫灾感知，而随着目标的逼近，一点点星火竟真的在他瞳中逐渐闪烁、亮起。
那火光越来越盛，直到将他的全部视野占据，堪比彼时直面虫巢时的景象。
而此时，他面对的是灵族圣木，是梓芳口中“倏忽最后的净土”……
那明亮的金光透过巨木上密集的孔洞透出，一道腥热的红，隐隐在其中流转。
此时，梓芳已窜入一个孔洞，消失在光芒之中。陈水生的直觉疯狂告警，警示此行极度危险。却亦能听见任玄在他心中变着法子，反复，重复着一个意识：
“追进去，虫灾，真相，力量，这个世界你想知道的一切，都在那里。”
“你所渴求的，你想要保护的，你绝不敢失去的！”
“追进去，追进去！”
追进去。
陈水生的脚步异常沉稳，他踏入一片炽烈的光芒，于是他的身形消失了。
他似乎来到了一片无限的光明中。一道宏大，难以名状的影子就浮现在无垠高空，他看不清那是什么，却仿佛知道自己将永恒地，向那，向上追寻。
于是他开始“上浮”。直到他瞥见下方一个微不可察的黑点。
下一瞬，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他眼中。
那是陈水生，他挺着胸膛，姿态高傲地站着，脚边是一具灵族的躯体。一头鲜亮红发，那曾被华服与羽毛装饰的身躯其实破烂不堪，唯有平时露出来，让人能看到的地方粉饰着光鲜。
这里是巨木中央，金光正在散去，唯有浅黄的光晕氤氲其间。
有一个身影缓缓走来，是燕北，他同样熟悉。
陈水生侧过脸，斜睨向燕北。
却见她举起右手，变换的机械结构如同曼妙乐章。
陈水生刚想开口，一只火红的枪管，抵到了他的眉间。
于是。
枪声响，【斥罪】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