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乱时
行了约数百步,陈水生在一棵倾倒的巨木前停下。他掀开垂挂的藤蔓,踏入树干内部的阴凉空间。
与先前接触的、多用大唐仿生人形的灵族不同,此地的甘木派灵族,大多直接栖身于树木之中。
他们大多行动迟缓,若不是斑驳的光影打在他们身上,恍然间,能在光斑移动间隐约窥见轮廓的细微变化,几乎难以辨认这些竟是活物。
陈水生行在这一尊尊“树人塑像”间,同时维持着【太虚感知】与【虫网枢纽】两种探查。树人在太虚视野中呈现出与石人类似的、灵族特有的鲜活跃动色彩;而虫族那令人不安的意念火焰,在此处并未出现。
这表示附近还算安全。他们能够安稳地进入此地,说明甘木派对大唐的态度还算友好。
他正打算关闭特殊感知,节省些精神力,却意外看到在一众色彩中,凝着一团稳定的灰蓝色光彩。他关闭感知,绕过阻碍看去。青苔铺满的玄石上,却是一唐人男子盘腿静坐着,他身穿军队制服,面色白净,相貌却并不出众,若是扔到人群中,肯定难以寻出——此人正是马成。
“马成兄,你趺坐石台,是要修道了?”水生昂首呼道。
马成闻声,一脸受惊地睁眼望来,随即蹑手蹑脚地爬下石台,快步凑到水生身边。
“说来也不怕你笑话,我在修习灵视……”他尴尬笑笑,语气中带着腼腆。
“灵视……是能看穿太虚的能力?”陈水生思索片刻,答道。这是大唐官方的说法,本质上与他的【太虚感知】同类。
“不错,甘木派的人说,曾经也常有唐人入内修习,偶有成就者,甚至能飞升太虚。”
“我不想飞升那种荒唐事,若也能像你一样看穿些虚实,战场上……也能多些用处。”
水生闻言,拍了拍马成肩膀以示安慰:“好的尝试,但不必强求。”
他话锋一转,目光微凝:“不过我想,理由不止于此吧,那灵族的事……?”
马成点点头,平静道:“甘木派和善,但保守至极,对飞星仪式的追求极度虔诚,难以从内部动摇。”
“但我其实很想知道,早上时候,你与甘木长老都聊了些什么,为何出来后就要针对飞星仪式?”他忽然神情肃穆,语句中重音压得很低,“这恐怕算是干涉他族传统与内政,追究起来,会很严重。”
所以自己先前并没有与他们说明虫灾的事情?
水生暗忖,转而宽慰道:“不必担心,我尚要寻甘木长老再做确认。事关倏忽防务,我绝不敢大意。”
马成闻言,面色舒缓了许多。
“水生,马成,你们在这!哎哎,别乱动!”
二人循声望去,却见一怪人全身披挂石甲,踉踉跄跄地晃将过来。
“罗威?”水生疑道。
“是我!”罗威掀开面上的石块,想要把它扔在地上,犹豫再三还是将它顶回了头上。
“你这是什么扮相?”马成好笑道。
“还能是什么,带孩子呗,就当负重训练了……”罗威无奈道,身上几块“石头”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这些都是灵族的小孩,皮得很。”
“你这么快就和他们混熟了?”马成面露惊讶。水生则在一旁笑而不言。
“别敲,别敲!我一会再讲‘薛英承御甲大战群魔’!”罗威被石人小孩拉着蹦跶了几下,才轻喘着气答道,“都是好孩子,心思简单的很。”
“因为石人动乱的事,他们受到波及,流离失所,这才有怨气。”
“不过我带他们玩,他们呢,也当我是老大,而且一个个对大唐好奇的很,我觉得倏忽灵人这样,也挺好的,爱憎分明,不牵扯其他,真实。”
“别忘了任务就好。”马成无奈笑道。
“记着呢!哎——别拽头发!啧,怎么不听话!”罗威又被身上的石人小孩折腾着转了两圈。
“他们好像不大安分。”水生意识到了什么,开口道。
“确实,他们好像不大喜欢你俩。”
说完,他又定下身子,神情像在聆听什么:“不,是不喜欢你,水生哥。”
“他们说你很古怪。”
“什么古怪?”水生心头微凛,面上却故作好奇。
“他们……他们是小孩,也说不上来,就是感觉,让人不舒服。所以催着让我走。”
说完,他又话锋一转:“孩童之言嘛,你别上心。倒是咱们送来的那车人形,能不能挑些身形小的,给这些孩子们用用?”
“行,就当是笔生意,你看着办。”水生见马成没有反对,当下答应道。
“不过,这可能有违灵人习俗,他们不喜欢新生的灵入驻人形,都是放石头里教养。”马成也补充道。
罗威点点头:“晓得了,我想想怎么做。还有,水生你不是想去找甘木长老吗?他现在就在这里的主树内。”
他艰难地抬起挂满石块的胳膊,指了个方向,又立刻放下。
“好,等我回来再寻你们。”水生点点头,道了别,便顺着他所指的方向走去。
途中问路遭遇的冷淡与周折暂且不表。只说水生费了些功夫,终于寻到了甘木长老所在,踏入其幽所。
灵族房舍都没有门,有些讲究的,会在门洞所在垂下藤蔓以做阻隔。
至于长老居所为何称之为“幽”,一是其独居一木,无所他依,二是室内昏暗,空气沉闷,唯有一小缕明黄天光不知从哪个空隙照射进来,显出空中的水汽微浮。
正对门前的,便是端坐案牍前的甘木长老。他身躯作枯木状,比寻常树人高大了一圈。各类奇异的苔藓与菌类附着其上,在一层墨绿间点上了些许斑斓。其身躯的空隙之间,似有生灵在快速爬动,或是些小生物将它当作了巢穴。
只是……
“甘木长老,唐人陈水生求见。”
“长老,陈水生求见。早些时辰,咱们见过。”
“……长老?”
陈水生心生疑窦,试探性地行了几步,见对方没有反应,立刻大步抢至案前。
那具树人身躯动也不动,先前身上爬行的小物倏而难见,此时却看清,竟是小的蚩螂虫。
水生忙开启灵视,果然在这具身躯之上看不见一点灵性色彩。倒是【虫网枢纽】瞧见了零星火点在飞速散去。
他看准一点火星,用力踩下,只在原地留下了一只蚩螂被踩得稀烂,勉强看得清形状。
“这甘木长老,是转移躯体了,还是……死了?”
他于心中发问,也是求问于任玄。
“平时藏着掖着,一有事就找我帮忙,我就那么下贱吗!”任玄虽没好气,但仍是第一时间作出回应,“从留下的痕迹看,他已经很老了,若不是要命的事情,绝不会轻易转移躯体。”
“灵族非是你想的那般自由,无论是适应躯体还是转移,都要耗费性命,搞不好就会丧命。”
“那他是死了?”水生平静发问。
“非也,你见到虫子踪迹了——依我猜,他在躲你。”
“躲我,为何?”
“不必再想,寻找对策先。”
此话在理,无论真相如何,与一具疑似被虫族沾染的长老躯壳独处一室,绝非明智之举。
但水生并不急于逃离,而是先收起那只蚩螂尸体,随即目光锐利地扫向四周。
他将目光投向了木质壁上,一排排以特殊石材雕刻而成的典籍。
信息,他当下最需要的,便是信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