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包围
水生越过护栏,在工业建筑的钢铁骨架间快速穿行,依照战前情报,找到了应急电梯平台。
整座矿场主体分为三层:上层工业区,中层过渡加工区,以及深埋地下数百米的核心采矿层——裴镇将一行此刻正身处最底层。
电梯齿轮发出沉闷的咔哒咬合声,将水生带入地底。天光在头顶迅速收拢为一个光点,最终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轮轮明如日轮的人造光源。
矿坑中无数野蛮而精妙的装置今已停摆,唯有耳边不时传来有节律的机械闷响,提醒着这片钢铁丛林往日的生机。
电梯降至采矿层,这里风格与上层相同,只是更空旷。在某些不起眼的角落,水生看见了几座自动炮台,那不会是矿坑的防御装置,应当是杜兴邦的手笔。
尚没有交战痕迹,水生稍松了口气,继续搜寻斥候虫的踪迹。他猜测对方可能具备了类似心理学隐身的能力,便将感知聚焦于任何可能留下的细微痕迹。
突然,电梯厢顶响起一声撞击,整个轿厢猛地一震,停滞不动。
敌袭?
水生绷紧神经,拔出爆裂枪,缓缓向厢体边缘靠近。
一道黑影自眼前闪过,快得几乎无法捕捉。下一瞬,那黑影已欺近身前。
那影子胸顶水生枪口,不是虫子,是台漆黑的装甲。
“你?”
装甲战士开口道,标志性的单字发言和嘶哑声线,是谢尚。
“上边遭遇了斥候虫,又收不到下边的通讯,柳一要我下来支援。”
谢尚侧头似在聆听,然后吐出一个“好”,一把掀开电梯的操作面板,粗暴地重启系统,电梯再次下行,直抵底层。
高亮的探照灯将地下深处照亮如同白昼,错综复杂的机械与承重柱投下浓重阴影,将视野切割成明暗交错的棋盘。
厢门打开,裴、杜二人迎了上来。老裴一反常态的没有唱黑脸,反而热情地拍了拍水生的装甲臂膀。“来得正好!”
“你是说通讯断了?”在他身侧,杜兴邦确认道,手指已在虚空中快速点按,操作着无形界面。
“它们吞噬了虚魂鸟,应能隐藏行踪。”水生提醒道。
杜兴邦点点头,语气平和:“问题不大,它能骗过感知,骗不过机器。我会发送一个场景预处理程序,之后你看到的不是它,而是机器加工给你的信息噪点。”
“对了,坑下用的电磁通讯,太虚那套已被屏蔽。”
陈水生闻言,悄悄开启【太虚感知】,果然看见的是模糊无意义的光晕。而光晕中心有个高亮的区域,他关闭感知,肉眼去看,是一个机械与浮晶矿搭成的简陋法阵。
他指着法阵的方向问道:“如果斥候虫有了智慧,能被指挥,那东西还能诱到它们吗?”
“通常不必担心这种情况。虫子的指挥依赖虫巢,现在主力尚未降临,只是派来先遣,不必太担心它们具备战术能力。”
杜兴邦一边操作着系统,一边详细解答水生的提问。为新人答疑解惑一直被他视为责任。
“凡事总有意外,但即便它们意外拥有了协同能力,它们也会出于职责,踏入这个陷阱。”
他操作完毕,抬起头望向水生。
“只是届时,诱饵就不是这个浮晶阵,而是我们。”
“好了,预处理程序上传完毕,可以加载了。”
随着场景预处理程序加载完成,视野中闪过一串亮斑,原先黑白分明的环境中,突兀的多出几块模糊的、不断移动的马赛克斑块。
毫无疑问,斥候虫已经抵达,它们成群结队,仍在潜伏,等待着什么。
“最坏的情况出现了,我们不再是猎人。”杜兴邦平静放下手腕,从背后摘下那把造型夸张的狙击步枪,“它们数量很多。”
“慌什么,干回去就是。”裴庆远掏出爆裂枪,环顾四周,像是在确认每一个可能被攻击的角度,“都靠过来,把老杜护在中间。”
四人只是就阵型稍作调整,那些虫子便像是意识到潜伏失效,如同被惊扰的蜂群,骤然暴起!
“轰!”
水生身后枪声炸响。狙击弹精准地截停了半空中冲在最前的那只斥候虫,在它前胸炸开一个幽紫血洞。
下一瞬,黑影突兀出现在其身前,一把弯刀精准插入胸口,刀剑从它眼中刺出。
谢尚出手了,配合狙击迅速解决一只虫子,干净利索。
刀身一绞,脚蹬虫尸,借助装甲推力,他已退回原位,仿佛从未离开。
可一条虫子的殒命丝毫不能动摇它们的杀意,七八只斥候虫依然悍不畏死地冲来,显然想要用数量优势将四人压垮。
水生站稳脚跟,刚想要迎上他第一个对手,不远处的黑暗中骤然亮起炽热火舌,随后枪声大震,高速动能弹幕从四面八方射来,无情宣泄在虫子坚硬的甲胄上溅起无数火星。。
是炮台,众人早就布置好的炮台。
身后,“鹰扬”装甲目镜中闪过阵阵光芒。装甲中的杜兴邦分神操控着炮台开火,他神情专注,如同手术台上的主刀医生。
虽然炮台火力无法直接贯穿虫子的甲壳,却足以挫败它们的攻势,削弱它们的防御。不少虫子挣扎着想要钻入地下躲避,却一头撞上坚硬的金属底板,只得在黑暗中狼狈闪避。
唯有两个运气好的家伙少挨了几发枪弹,撞到几人身前。
“神策”装甲猩红的铁拳砸出,赶在刀刃前重击在虫子胸前,拳势未尽化掌,瞬间截断虫子攻势的同时,铁钳般扼住了它的咽喉。
尚未等它做出反应,漆黑的爆裂枪管已塞进至其下巴,一枪便将那颗滑稽的三角脑袋轰飞,顿时紫血喷溅。
裴庆远将手中虫尸甩开,转头看向另一边——余下一虫已与水生撞在了一起。他环顾一圈,确认虫子已退缩不再袭来,竟抱起手旁观起二者战斗,还不忘中途指点两句。
“别怕近身,这台‘玄甲’本是按我的规格定的,近身搏杀最为悍勇,用我的打法。”
“硬挨两刀没事,护住要害,手脚就是武器,用枪终结,放开了打!”
水生虽不缺战斗经验,但多是绝境抗压或实力碾压,对上旗鼓相当的对手难免力绌。错失时机,擒拿就成了失守;预判不及,格挡便泄了力道。
别看杜、谢二人配合默契,裴庆远斩杀轻松,那都是沙场磨砺,从尸山血海中滚出来的。
水生虽复制了裴的机甲战斗潜能,却远做不到融会贯通。
咔嚓。
一个应对不及,水生腰间吃了一击手刀,顿时火花四溅。
咚——咚——
远方传来阵阵沉闷的声响,岩屑落下,灯光随之闪烁,眼前的矿坑忽明忽暗。
杜兴邦眉头微皱,抬起枪口,想要救援,却被裴庆远按下。
“警戒四周,这小子还能打。”
水生隔着铁皮装甲,第一次感到冲击带来的痛楚。可二人贴的太近,出拳角度已失,眼看又一记劈砍朝着脖子袭来,避无可避。
既然如此,干脆不避!
本能的,水生重心微低,背后推进器爆出蓝光,肩甲朝着斥候虫胸口悍然撞去!
虫刃因此失了距离,劈在“玄甲”厚重的背甲上。水生抢得先机,右脚蹬出,带出一记拳勾直轰虫子面门。
又是声闷响传来,在灯光骤暗的刹那间,虫子撤步闪开,见势不妙想要逃离。
谢尚作势欲动,却见那台“玄甲”变拳为爪,闪电般摘住虫子刀锋,转身加速,背身硬接左边刀尖,一拳反手抽向虫子面门。
先前的弹雨扫射加上这一拳,竟将它面甲打的开裂。水生见机松开右手,扭身掏出枪械,抵着那三角脑袋就是一发爆裂弹。
噗唧。
令人作呕的碎裂声响起。虫首应声崩裂成数块。虫身尚未倒地,水生紧跟一脚踏碎其胸腔,几发爆裂枪补上,直到它甲壳流光不再,彻底失去动静,才停止射击。
“有想象力,下手狠,装甲战斗就该这么打!”
裴庆远毫不吝惜称赞,随即话锋一转。
“但路子太野,发力定然不足。要加强训练,还要多实战!”
杜兴邦借助炮台扫过全场,确定虫子彻底隐藏起来后,忍不住质疑:“老裴,拿性命作训练,这战场岂是儿戏?”
“欸,你这话不对。”裴庆远一边观察地形,几个手势调整几人站位,一边阔声驳道:“我们三个老家伙在都护不住他,这仗还怎么打。”
“况且咱们让新人没怎么磨练就入了战场,要是还不给他们搏命的机会,他们怎么成长,还怎么打后面的仗?”
“九死一生,活下来的,才是老兵!”
“谬论!”杜兴邦低声骂道。他链接水生装甲系统,确保它状态良好可自行修复后,才检查起闪烁的照明系统,“刚刚的震荡来自地面,损坏了些线路。注意听——”
就在他言语间,那声音依然接连传来。
“什么?”裴庆远侧耳,摇了摇头。
“水。”谢尚第一个做出反应。
“没错,矿坑的排水系统也出了故障。”
众人这才意识到,震响后藏着淅淅沥沥的水声。不一会儿,脚下稀薄的土壤已开始泥泞。
“情况会越来越糟,临时布置的防御装置简陋,又依赖电力系统,定然会逐渐瘫痪。”
“而导致一切的震荡的来源——应当是头顶的炮击。”杜兴邦的声音变得阴沉,“上面的队伍,遇袭了。”
话音刚落,某处嗞啦声响起,一道火光闪过,四下顿时陷入黑暗……
“老裴,放弃行动,上去支援。”杜兴邦坚定道。
裴庆远打开视觉增强,望向穹顶,斩钉截铁道:“不,坚守于此,准备迎敌。上面的事,交给他们自己处理!”
沿着矿坑岩壁,不少虫子扭曲着飞速往下爬,发出刺耳的锐鸣。那不是斥候虫,而是跟随它们的“步兵虫”蚩螂。
玄甲头盔下,水生冷漠的目光投向裴庆远。
“水位会上涨,地利将失。”
“坚守,我们会被逼上小径,八面受敌。”
“现在大部分装置尚能运转,再过一会儿,火力支援可能全面瘫痪,电梯也可能失灵。”
“届时我们与他们,都是死局!”
杜兴邦语速飞快,声音微微颤动,却依然字字清晰。
“老杜,你糊涂了!”裴庆远厉声道,“虫子有了指挥,强攻不成,就要逼我们犯错,典型的围点打援!”
“在情况明朗前,不仅我们不能动,柳一他们也不能动。”
“死守!唯有死守!”
“裴庆远,我警告你。大唐将士不是你个人的玩物。”杜兴邦的声音陡然拔高,尖锐得有些变形。
“我也警告你,当初我们侥幸存活,是要为弟兄们复仇,不是要你大敌当前质疑主将的判断!”
装甲面罩下,杜兴邦口唇张合,却再也吐不出一个字。他心一横,眼神投向尚可操控的炮台,将炮火尽数宣泄在岩壁上疾行的蚩螂群中。
黑暗中,唯有枪火闪烁。可蚩螂所到,亦盯上炮台,眨眼便将其摧毁。
水生不明地面状况,极想动用【白书】权能,进入燕北视野。可眼下危机四伏,随时有虫子杀出,他不得不警惕眼前。
更何况,尚有近十只斥候虫隐匿在侧,若让它们冲上地面……
看着黑暗中涌动的虫群,水生心底升起阵阵寒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