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弃身
中央巨木的高台上，陈水生高举着甘木长老的核心，迎风而立。
在他脚下，灵虚的火焰升腾着，卷噬着现实与虚幻的边缘。
“你们走吧，我不杀你们。”他淡淡开口，身后传来藤蔓稀疏的缠绕声。
忽然，数十根藤蔓如狩猎的毒蛇，飞速向他背心涌来，却如强弩之末，在离他最后一丈的地方突然停下，然后迅速枯萎，化作一道黑泥。
【生死轮回】、【根茎控制】、【硬化木质】……
方才的斩首行动中，他先是假意拜访询问仪式细节，又突然发难。从一介血肉之躯战起，顶着淋漓的伤势，凭借《觅苍生》蓬勃的生命力，硬生生见证并抄录了甘木灵族的数种核心能力。
如今的他，在这些树形灵人眼里，便是宿命的杀神，不能阻挡，也根本无法阻挡。
那些支离破碎的斗志，被水生轻巧的扫至一边。他踏着枯萎的木植，向飞星仪式的核心一步步走去。
先前几人商量的计划几乎全部达成，可他却并不很在乎。
早在一开始，他就隐藏了最重要的信息——他要阻止虫子借助飞星仪式送出情报，但并不是通过中止仪式，而是……
“任玄，仪式已经开始。仅仅是恢复实力，别伤及无辜。”他低语。
身后，蚩螂虫潮的嘶鸣与灵人战斗的异响如潮水涌来。
时间不多了。
在踏入充盈着耀眼金光的仪式前，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身后巨木的入口。那是货车的轰鸣和同伴的枪声。
“抱歉，有些东西，我确实无法解释，只能期望结果会好。”
“别婆婆妈妈的了，抓紧时间！”在他心中，任玄强势打断了他的心声，催促道。
等到水生迈出脚步，彻底融入那片金光，任玄的声音再次响起：“我没想到你真的愿意这么做。”
“明明不信任我，偏偏兵行险着。”
她的声音分明戏谑，却流露着不解与询问。
“别想多了，只是因为这是唯一的选择。”水生冷声道。
“哦？”
“先前马成分析的不错，其实按照我所体验的时间线，飞星仪式在一开始已经开始，属于过去。而在他们的时间里，它属于未来。想要改变未来倒是合理，但想要改变过去，未免荒诞无稽。”
“所以你觉得在这个正常时间线的第一天，抢先把飞星仪式进行了，之后就绝不会有条件再进行一次了？”任玄嗤笑一声，话语中依旧带着些调笑，“可这从本质上，与你和你那些同伴的其他尝试没有不同，都是改变事情的因果条件。”
“并非如此。”水生微微扬起下巴，看向星穹的方向。
“那你再解释解释？”任玄这才有了好奇。
“时间仓促，我们疲于应对眼前，一直没有精力去思考最重要的问题。”
“到底是什么导致了时间体验的异常，又是什么原因，非要我来经历一遍错乱的时间？”水生耐心解释道。
任玄沉默了，这也是她一直没能想通的问题。而在她心中，隐隐有着问题的答案，且是早就有了的猜想。可出于内心的恐惧，她一直无法做出确切的判断。
“时间到了。”
没能等来水生的回答，天光再次瞬间晦暗下来。时间线又一次跳动，终于到了最后的先前那场飞星仪式，最后缺失的部分。
“弃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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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央巨木之中，石人、木人、蚩螂虫战成一团。三位大唐军士彼此照应，同样混战其中。
突然，天光化作浓厚的紫红，混乱的战场就像被突然按下了休止符，所有动作一起停下，紧接着，是一声声沉闷的倒地声响。
就在一瞬间，所有的石人、木人、蚩螂，几乎在同时倒地。马成扭头还想询问一旁的梓芳，却见他同样栽倒在车辆边上。
“这……怎么回事？”马成直感到头脑发胀，一瞬间，属于这个时间的记忆涌上心头，而结合两条时间线的记忆，他似乎理解了一切。
“是弃身，我们输了。”他神情严肃地望向另外二人。罗威一脸茫然，而燕北脸上则挂着两行清泪。
他只是以为燕北受了失败打击，便不过问，而是冷硬地开口：“要按吗？玉石俱焚。”
“什么……不，等等……”燕北哽咽了一声，又立马收起哭腔，强行镇定道，“他说不会有问题，最差的情况，我们也不会输。”
“那你……”马成有些不解，看向燕北脸上的泪痕。
“这……没什么……他说无论发生什么，要我按照他的指示行事，是第一次的指示……”
“第一次的指示？你是说……”
“嗯……我想起来了，他要我去杀了他。”
“杀了他？你们之前不是说着玩的？”罗威满脸的难以置信，先前讨论时聊到这个细节，他和马成只当是一句玩笑，也没继续深入。
“不是玩笑。”燕北挥手拂去脸上泪痕，转而坚毅道，“我们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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巨木的核心透着金光，如同等待着新生的茧。
在水生的太虚视界中，无数种色彩的灵，正在他的头顶，汇聚成一片光彩陆离的漩涡。
“是啊，时间到了。”任玄扑哧一笑，在他心中发声，似是带着无尽柔情，“可我突然不想帮你了，这样的机会放到我眼前，我要是不把握住，也未免太笨了一些……对不起哦，水生，等重返往生界，我一定好好补偿你——要是你能回得去的话……”
“你放心，我会对燕北好的。”
时间线跳转，回归的不只是燕北几人的记忆，还有任玄的记忆。
一瞬间，水生便失去了信息的优势，成为了知道情报最少的人。毕竟，他完全没有原先时间线的记忆。
“能给我一个理由吗？”水生开口。
“啊，理由还不够吗？”任玄佯装惊讶，“好不容易有我把控局面的机会，我为什么要放手？”
“难道就因为你说想帮我，这不可能，陈水生，你总不能真的以为你那点施舍的好意，值得我放弃主动权。”
“更何况——”她的声音陡然转冷，渗出一丝刻骨的怨毒，“我讨厌姓陈的人！”
似是因为兴奋，任玄的话多了起来，语气也更加诡谲多变。
只是水生并不慌张，反而淡淡一笑：“因为陈礼？”
“你怎么知道他？”任玄先是一怒，复又冷声道，“无论如何，这场由我拿下。不管是你，还是那什么往生界，若是真要戏弄于我，便不要开设这凭空造世的赌局！”
水生一怔，倒是没想到任玄还有这种想法。不过想想也是，明明是自己世界的一代天骄，结果到了另外一个世界，非要吃瘪受苦。这种心态上的落差，还是要允许一些情绪的。
这也让他不由去想另外一个问题，在这他着手在书中“抓人”帮他解析群书的初期，选书中主角作为助力，是不是并不合适。
或许等到他有了更成熟的管理体系……
“你在拖延时间是吗？其实不必了，她不会来了，况且这次你提前杀掉甘木，我的状态只会更好。”任玄打断了他的思绪。
不容他多想，太虚涌入的灵汇聚成风暴，正将他的灵牵引，就要脱出他的身体。
他的五感瞬间停滞了一瞬，紧接着又变得轻盈自如。他看见自己的身体如顽石般坠下，感知却飘飘然，步入全然的自由——他终于完整见识到了飞星仪式的全貌。
“陈水生！”
循声望去，燕北立在入口处，手臂所化的枪口抬起，闪着暗红微光。
“你……不是让你……别来吗。”控制着躯体的任玄起初口齿磕绊，随即流利起来，甚至在模仿水生的笑容，“不过现在没事了。再等我一会，我就能终结这个仪式。”
“陈水生，我问你，你当时为了成洪炉血术，杀了多少人！”燕北声音紧绷。
“我……”“陈水生”愣了一瞬，转而笑容变得轻蔑，“这么无聊的事情，我怎么会记得？”
“怎么，你不信我？”
“自然不信！”燕北当即开火，斥罪绽放雷光射向水生，却让他轻松一个抬手，朦胧的虚像浮现，就将枪火扭转开。
紧接着，他反手一挥。
无形的巨力狠狠撞上燕北，将她整个人砸进身后的木壁！一声闷响，她沿着墙壁滑落，瘫软在地。
就在此时，一辆军用货车咆哮着撞开盘结的藤蔓墙体，悍然冲入这片金光弥漫的空间。
驾驶座上，马成目眦欲裂。副驾的罗威探出车窗，配枪连发，子弹却在逼近“陈水生”时诡异地偏折、失速，叮当落地。
“咚！”
车头在瞬间定格，巨大的动能却未消去，整车猛然向前翻过，轰然砸在地面。
金属扭曲的刺耳声响中，货舱门崩开，数十具仿生人形滚落一地。
燕北咳着血，挣扎爬起。她扑向倒扣的车体，用力拉开变形的车门，将满脸是血的马成拖出，又转向另一侧，去拽昏沉的罗威。
马成眼前血红一片，他胡乱摸索着，染血的手指颤巍巍伸向，另一只僵直的手臂，想要按下呼叫炮火支援的按钮。
一只冰冷、纤细的手，却突然握住了他的手腕。
在他惊异的目光里，散落满地的人形在同一刻，动作扭曲地站了起来，缓缓向“陈水生”走去。
此刻控制那具躯体的任玄，心中没来由地涌起一股寒意。她驱动灵能，试图将这些脆弱的仿生躯壳撕碎。
人形们起初缓慢，随即缓缓加速，它们沉默着，以一种近乎残酷的姿态，向她发起了冲锋。
她扫飞了最先扑上的几具，脚踝却被半具残破人形抓住。紧接着，她的灵能失效了。
在莫大的恐慌中，一具、两具、十具……冰冷的手臂从四面八方压来，将她牢牢按在原地，动弹不得。
一具相对完整的人形走到她面前，蹲下身，从地上找了一块锋利的车辆碎片，慢慢地，伸向她的身体。
然后，它开始切割。
碎片缓缓划开腹部。在凄厉的惨叫声中，他探入手，一个挂着血和粘液的黑色方块被他取出。
“陈水生”的躯体陡然一僵，随即彻底瘫软，再无生息。
人形托着那黑色方块，缓缓转首，环视四周。
随着它的动作，其余所有人形在同一瞬间失去支撑，纷纷倒地，回归死寂。
他的目光落在燕北三人身上，在确认他们并无致命危险后，他点点头以示肯定，然后抬起那只空的手，指向太虚中仍在盘旋的灵能风暴。
那漩涡瞬间便不再狂暴，而是化作一缕缕清风，被驱散，被引导向四方。
巨木之外，所有先前倒地的灵人，无论石人还是木人，包括昏迷的梓芳，都悠悠转醒，仿佛经历了共同的一场大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