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天相
陈水生是在一张藤条缠绕而成的木床上醒来的。
他本以为会直接回到那座永恒的书馆——正好借此机会观察一下,当“司书”率先抽身离开,那些被他带入书中的“刻灵”角色,会因此产生何种变化。
他曾幻想:有朝一日,他能将成百上千的刻灵角色组成一支大军,在某个故事世界里掀起风云。结果因自己这个核心被一次“斩首行动”带走,整个组织瞬间人间蒸发……
那场面,想必会给书中世界的原住民带来不小的震撼。
然而,什么也没发生。他就这样平淡地醒了。
他从床上坐起,摸摸眉间,没有预想中爆头带来的剧痛或空洞感,只感觉神清气爽,仿佛只是一场深度睡眠。
明黄的光透过镂空的树干,打在水生脚边。若梓芳所说的“明都天相”不错,此时应当是白昼。
但在他的感知里,自踏入这明都圣地,至今不过半个时辰。他却已接连目睹了“白昼明黄”、“夜晚紫红”以及“昼夜交际的烟红”三种天相。这种混沌的时间状态很难让他不心生疑虑。
“任玄,你知道发生了什么吗?”
心底传来回应,一道慵懒的女声没好气道:“还能发生什么,明明大敌当前,某人还非要昼寝偷闲,真不知道是怎么想的。”
“大敌当前?”水生皱眉。
“怎么,遇到点困难就想打退堂鼓了?那何必冒险跑一趟,不如留在羽渊睡睡觉,对着陆贤的骨灰盒哭哭鼻子的好。”
任玄嘲讽意味十足,但与水生所聊显然不是同一件事。
可无论在他“睡着”时发生了什么,他陷入沉睡前看到的,被燕北枪击的那一幕,绝不会不震撼。
任玄怎么可能不默认讨论这个,而是扯到什么“大敌”什么“昼寝”?
他又想到“燃灵夜”自己步入巨木中心前,与她的对话。彼时,她先是语焉不详地暗示,继而不断蛊惑、催促他按照她的指示行动。现在回想,自己当时为何没有坚持怀疑,而是近乎顺从地照做了?
或许……是由于任玄本身的特性?
“情煞——感知任何事物的情感逻辑,并极易得到他人好感”
他想起刻灵任玄时,看到的她的核心“词条”之一。
“什么情煞?”像是意识到什么,任玄的声音骤然变得急促。
“不,没什么。”水生心中一凛,立刻切断这个话题。不能再信任她了,至少不能全信。他生硬地转移了方向;“你说得对,是我懈怠了。我这就去寻找方法。”
“……”
“无趣。”
冷漠的话语后,心声再次归于平静。陈水生走出树屋,才发现自己身处离地数十丈的半空,脚下仅有一根粗壮的藤蔓蜿蜒向前,作为通路。
头顶,那颗被称为“祖石”的巨大光源散发着略显刺眼的天光。光芒正下方,便是那棵曾在“燃灵夜”中熊熊燃烧的中央巨木。它巍峨如山,就这样矗立在众木拱卫之中,仿佛那场席卷灵族的烈焰从未发生过。
水生稍微目测了下,自己与那巨木的距离不下千丈。
那自己是如何被安置到这里的?
他压下疑惑,眺望四周,正巧看见了燕北。
此时她正钻在一座大型机械装置中,露着半边身子,像是在不断地用劲鼓弄着什么。旁边则围着一圈人形的倏忽灵族,交头接耳地旁观。无论是这滑稽场面,还是与环境格格不入的巨型机械,都太过惹眼,水生很难不注意到。
先去找她问问。
水生拿定主意,顺着蜿蜒交错、时而陡峭的藤蔓网络,半走半攀地来到了那片林间空地。
“在折腾什么呢?”见燕北还埋在里头,陈水生抱起手问道。
“嗯?陈水生?快帮我一把,拉我出来。”沉闷的回声透过铁皮机械传出。燕北扑腾了几下,依旧被卡得结实。水生看着她挣扎的背影,脑海中闪过那决绝的枪口画面,余悸未消,但还是上前,抱住她的腰,稍一用力,将她从带着厚重油污的机器内腔里拽了出来。
“呼,累死我了,这东西太破了,进博物馆都嫌它老旧。”燕北呼着热气,扇手带起轻风,带落脸庞上凝结的汗珠。
“燕师傅,这‘生命灌溉仪’,还能修吗?”站立一旁的绿发灵人走上前来,弯着腰,满脸期待。
“能修,再给我半个时辰。还有,当时大唐商人留下的备用零件,都给我找来,不是说派人去取了吗,怎么还没到?”她扫了眼满身的油污,显然有些烦躁,“还有,别叫我燕师傅,叫燕北就好!”
“怎么换个地方,还是在修东西。”水生挑挑眉,揶揄道。
“你还问我,不是你让我……”燕北张口欲驳,望见周围灵人殷切的眼神,还是转口,敛声道,“找我什么事,如果不要紧的话,别耽误我修这倒霉的‘酿酒机’”
“酿酒机?他们说什么生命灌溉仪,我还以为是什么宝贝。”水生打量了一眼那台锈迹斑斑的机器。
“还真是,集发酵蒸馏于一体的‘杰作’,不知道是哪位大聪明的作品。”燕北努努嘴,指向周围灵族,“对他们来说,可不就是宝贝。”
那绿发灵族似乎完全没听出话里的调侃,神情肃穆地补充:“大唐技艺,神乎其神。此宝能嬗变灵药,淬其精华,效力可增百倍!”
“醉生梦死,可不就是他们的风格。”燕北凑到水生耳边,用极低的声音飞快说了一句,随即又带着点自嘲笑道,“其实……我也挺羡慕他们这种……简单。”
看着燕北这几乎与往常无异的洒脱态度,水生微微一笑,先前的疑虑也淡上不少,不过还是将她拉到一边,指着自己眉心,郑重问道:“先前,你给我那一枪,是什么意思?”
“什么一枪……”
“哦,你是说咱们第一次在苦荞村见着……我看你不爽,行了吧……你一个男的,怎么这么记仇!”她先是一愣,随即作恍然状,脸上露出促狭的笑,伸手想去揉水生的头发。
“你……”水生抬手格开她的动作,看着燕北变化的神情,无论是困惑还是坦荡都不似作伪,或者说,她的性格本就很难骗到人,更何况是与之共经磨难的自己。
再者,他真的被枪击了吗?没有任何痛楚,也没留下痕迹。若是细想,当时他是以一个抽离的视角目睹自己被枪击。如此一来,当时的事件果然真实吗?
眼下信息不足,怪异之处却越来越多。在弄清状况前,不宜透露更多自身异常。
于是他转移话题:“你刚刚说我让你做什么?”
“欸,考我来了,当然是……”燕北眨眨眼,又望向不远处的灵族,见他们饶有兴趣地打量着维修现场,这才压低声音道,“当然是你让我先博取信任,再伺机套话啊。这不是你今天一早,从长老那里出来后,亲口吩咐的吗?而且,不止是我,还有马成和罗威。”
说道着,她像是想到了什么有趣的,忍不住“扑哧”笑出声:“你让罗威去跟石头灵人小孩套近乎,他脸都绿了,真是笑死我了……”
水生眉头紧锁。他什么时候下达过这些指令?又何时见过长老?
“现在是几时?”他忙问道。
“按倏忽时间,应该午时刚过。”燕北没看时间,手指点了点下巴,作思索状,“梓芳被选中“飞星”,现在在“净魂”,入夜了就要开始仪式。然后我们明天收假,还得赶在明天天明前回去,不知道没有他带路,赶不赶得及……”
“什么‘飞星’?”水生忙打断她话。
“啊?就是‘飞星’啊……”燕北一脸困惑,终于意识到对方似乎真的毫不知情,“你让我们去跟灵族套近乎,不就是为了打听这个仪式的细节吗?”
“燕师傅,零件到了,霜月这孩子不知道什么有用,把半个仓库都搬来了!”先前那绿毛灵族吆喝道。
“来了!”燕北扬声应道,随即转向水生,脸上玩笑之色褪去,她压低声音,语速加快,“情况不对,是不是?你先去找马成和罗威。我把这机器修好,顺便再多套点话。之后你们一起来这里找我。”
说罢,她便转身朝那台“酿酒机”跑去。
“我该往哪边去?”水生在她身后问道,燕北头也不回地往中心巨木指了个方向。
“状态显然对不上。”水生迈步朝那个方向走去,心中疑云翻腾。他猛然想起任玄的存在,立刻强行压下所有表层思绪,将分析和怀疑转入意识更深处。
不止是她的状态,时间也显然对不上。如果现在是午后,那从“清晨”到“正午”这段时间,自己究竟在哪里,做了什么?为何会留下这些自己毫无印象的“行动痕迹”?
时间……
燕北的话提醒了他。在解析《妄》时,他们在甜水村也遭遇过类似的时间陷阱。那时候,他们横跨了数年光景,但其实是遭遇了书的意志的谋算。
当下又是如何?
水生心中不安再次加重,他加快脚步,顺着燕北指引的方向,寻其余二人而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