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见龙尸
“还没有结束。”水生语调平静,目光投向田间。
农人依旧在不紧不慢地“栽种”着同类,似乎浑然不觉刚刚发生了一场惊天动地的大战。
“还有最后一次血术。保险起见……”他暗忖。
“燕北,把他们都杀了。包括被种进去的人。”
依旧是他一贯的平静,仿佛在说的是吃饭般稀疏平常之事。虽然此界的吃饭并不普通。
“啊!杀人?”燕北有些懵,她刚经历生死,有太多信息尚未理清,“有必要吗?我们不是应该救人?”
三次相处,水生差不多摸清了她的性格——易情绪上头,行动往往快过头脑。好在她头脑并不差,关键时刻也够果决。
于是他改口道:“他们不是人了,你就当自己在收割庄稼。”
“如果你不相信,对他们使用【诛恶】吧。”
【诛恶】非请不杀。但如果这些真不算人了……无锋之刃,以她的技巧,斩断生机应不困难。
燕北深吸一口气,强令自己镇定。她请出【诛恶】,捧于掌心,剑身冰凉的触感让她思绪翻涌。
【斥罪】不杀,是受钦天监约束,可作为钦天监大行官的洛肃业,却死于【斥罪】之下。
是因为彼时他,已经不再算是人?
再有他凝聚金钟的大气象,使得她恍惚间联想到于大魏帝都领略的浩荡天威。
“他说他是粮官……是命官。”
“那这把代天行罚的剑……”
她踌躇再三,终是举剑,挥向一位栽种着活人的农夫。
“俯请【诛恶】!兹有恶徒,草芥人命,坑杀乡里,其罪当诛。“
“请允代君行刑!”
剑身上的金色律文一闪而过,旋即晦暗。
农夫受此一击,却踉跄着摇晃了几下,丢下了手中的农具。他那脖子好似不堪重负,竟从上落下了颗头颅,直直滚落在地。
头颅落地,却未见一点血。只见那无头身躯仍然跪在地上挣扎着摸索着,像是在搜寻什么。直到他碰到了那颗头颅,那颗头颅也睁眼看见自己的身躯,那身躯才毅然倒下。
望着“死者”伤口处流出的浅绿色的粘液,燕北沉默了。
她也诛杀过不少妖邪。【诛恶】向来反应明确,以大魏的律法裁决。像这种似是而非的情况,她从未见过。
“果决些,看看你的胸口吧。”水生冷然提醒。
燕北恍然心惊。拉开领口一看,果然在心口肌肤之下,一枚细嫩的绿苗已悄然钻出,微微颤动。
“真的……还没有结束。”
燕北掏出【斥罪】,对准了田间蠕动的身影。
“你呢?”
“一样。”水生冷冷笑道,展露了胸口的苗尖,“快些动手,我们还……”
这次没等他说完,【斥罪】的连番轰鸣便响彻田间。
那些农人甚至“菜人”都接连倒下。四处飞舞的残肢流淌着青色粘液,使得原本骇人的景象看起来却像一块被野猪糟蹋的玉米地。
直到田间不再有任何一块立起的物体,枪火才停息。燕北喘着粗气,想要询问水生接下来该做什么,却看到那水田里破碎躯壳上的一只只眼睛竟不知何时全部望向了自己。
那仍嵌在头颅上的,滚落泥沼的,成双的,落单的……每一只眼睛都直愣愣地盯着,透出不可言喻的,令人窒息的诡异。
燕北的精神近乎崩溃,她感觉天旋地转,几乎快要晕倒,但被水生及时搀扶住。
天旋地转……
二人望向天空。阴沉的天穹不见日月,铅色的云诡谲变换着在天空走动。转眼间,无边的黑夜降临,无星无月;又一转眼,天光复明,却依旧满头滚动的乌云。
天旋地转在此刻不再是某种修辞,而是准确的描述。随着日夜轮转的速度加快,二人仿佛听见了田间传来人类的笑声,看见种下的人生长结果,呱呱坠地,更听见了自己胸口禾苗滋长的声音。
尖锐刺耳,嘈杂不堪,如同千百只蝗虫钻入颅脑,又如青蛙沸沸扬扬在胸腔中开了个戏场。
“我漏了什么?”陈水生接住瘫倒的燕北,强忍着头颅几欲裂开的剧痛
“做到极致了,仍未见到龙尸。”
“方向不会有错,不能有错。”
“龙尸……”
他榨取着最后的精力思考,甚至唤出了心中的那本【白书】。
“最初的雷鸣,奔流的雨水,提前出现的‘楔子’……”
“紊乱的天象,错乱的时空,是人又不是人的民……”
“大魏朝廷,妖魔乱世,粮官命官!”
“龙尸……何为龙?天命为龙!何为尸?死而成尸。”
“所以他们要救大魏,也是这具名为‘大魏’的……龙尸!”
“所以他们要百姓吞米而吐水,要他们入土而往生。要他们成禾苗而繁衍,不正是要重塑这龙尸早已腐朽的根基?”
“《妄》要死了,所以它饥渴,它要吞我。”
“这本书,疯了。”
水生陷入狂喜,他认定自己抓住了本质。这是他作为司书方能看清的真相。
他眼里就没有一个唯一的,所谓存在即合理的世界,只有一本本不知由何人书写的书。
于是他提起手,悬在【白书】之上……
但,他要怎么写?他只有一次机会。
“我们要死了?”
燕北倒在水生怀里,她的瞳孔颤动着涣散着,无法聚焦。她看不见了,也为了躲避疯狂不能再看见了。只是她的眼底仍有面对死亡的绝望与悲伤。
陈水生望着她,搂着她,似乎抓到了某个落笔的关键。
“你相信往生吗?”他轻声问。
燕北摇摇头,阖上双眼。
“我见过你三回,与你联手三回,你相信吗?”
她用力点点头,不再犹豫。
“我说我是往生客,我见过无数的世界。它们或兴或衰,却全然不似这里这般残忍……”
“是,它很残忍。”燕北抢说道。
“这个世界应要毁灭了。但如果我说,只要你信我,我会将你带向一个更美好的世界。你能信我吗?”
“能。”她吐出一字,几乎耗尽了全身气力。
二人身边的泥土涌动着,从中钻出茂盛的,无名的草与花。
司书笑了,此刻他已经想好如何续上这一棋。
“白书啊白书,请为我在那《妄》上添下一笔——”
“龙尸正在复生。它的癫狂却被一位名叫燕北的行官收在眼底。她说,此龙是灾。她说,她要斩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