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再启程
次日一早，陈水生久违地自然醒来，洗漱完毕后，早早来到了公共休闲区。
晨光透过顶部玻璃斜射而入，在桌面上铺开一片暖金。几个年轻人散坐在光影间，面前摊开着纸质书籍，光线在书页上流淌，如水波微漾。
见水生走来，端坐的柳一从书页间抬起目光，瞥了眼一旁散漫的罗威。罗威忙把翘在桌上的腿放下，将一旁摊开的书捞到面前，装模作样地读了起来。
“什么状况。”水生不明所以，在吧台边挑了个位置坐下，点了一份标准早餐。
基地的伙食条件不错，食材多取自倏忽本地生态，比长安的合成口粮好吃上许多。
解决掉早餐，水生看向旁边。
他下意识选择了熟悉的位置，可之前坐在自己面前的人已经不会再出现了。
这种感觉很奇妙，同样是面对人的死亡，在《妄》中，他浴于千百人之血也毫无感触，如今却总是想起陆贤最后的画面。
这或许是因为《妄》反复循环，并无多少实感。而《大唐三万年》自行演绎，一切所逝去的，便都无法追回……
可若死亡皆是如此，那他应以什么心态去面对曾经死在他手中的，以及未来将要终结于他手的生命。
好在，他不必现在给出答案。一张朝气蓬勃，但笑的极其欠揍的面庞，突兀地推到他眼前。
“你果真是英承？！”
一开始，水生并没能看出罗威高高抬起的眉毛的含义，现在他明白了，这大个子少年面上的表情，叫做崇拜。
被人崇拜，这体验还是头一回。
“怎么，你先前不信？”水生侧过身，点了杯倏忽州特色果饮。
“怎么会！嘿嘿……”
他往桌前凑了凑，也给自己上了一杯同样的。“调和果汁，我也爱喝这个。”
“但主要是他们不给我喝酒，说我还在长身体。”
“这话忒没道理了，都基因改造了，哪里还能长身体？”
他东拉西扯，啰里啰唆，听着水生渐生不耐，干脆打断：“你到底想说什么，直接问就好了。”
罗威也不尴尬，反而眼里添了几分神采：“除了穿越太虚，你还有多少神通？是不是和戏里说的一样，能法天象地什么的？”
水生一愣，旋即意识到自己的能力不便细说，又不好意思泼他冷水，只是顺着他的理解，含糊解释：“我神通擅学，能解读众生。再细了说，就是太常寺机密了。”
“但要我变成个顶天立地的巨人，那肯定做不到。”
“没事没事！知道这些就够了。”罗威憨笑，一双丹凤眼眯成了道缝，“我懂得，不能问你英承哪位大人……我就想问问，水生大人，你是怎么成英承的呀，你说我……有没有可能？”
“戏里说天将降大任于斯人，要历经磨难而不改其志，才能承英魂之青睐。”
“还有还有，你是什么年纪成的英承，我年纪小，是不是还有戏？”
水生被吵得有些头疼，正想找借口支开他，身后传来柳一的轻斥：
“罗威，正事。”
“对的对的，我差点忘了……”罗威抓抓头发，痴痴笑了笑，转而正色道，“是关于虫子，它害了陆贤，虽是死了个透，也就没法传回情报了。但我们总觉得，事有蹊跷——”
“它这番行事，没有什么好处，倒像是一个遮掩套着另一个遮掩，真正的目的还藏在后面。”
“我有个想法，基地里不是传什么灵族通虫嘛！我们就从倏忽灵族入手，再给它查上一查。”
此番说法，倒是正合水生心意，但他故意反问：“你能想到，镇将他们早就想得到，怎么轮得到你去做？”
罗威兴致勃勃，似是完全没听出他话中揶揄：“镇将早就有动作，只是看我们刚经历恶战，才给我们安排了两天假。”
“这不就正好是我们自行调查的好时机吗？跟着指挥做事能成什么传奇啊，事在人为，戏里都是这么演的！”
他倒是干劲十足，只是话说得不大讲究。
“行啊，你想怎么开始？”
“都听英承大人安排！”罗威头一低，煞有介事地行了个礼。
“打住。以后就叫我名字，别叫什么‘英承大人’了。”水生摆摆手，起身离开吧台，“我认识个人，说不定能是个路子。”
“那我叫你声哥，我就知道水生哥有办法！”罗威跟着他往大门走去，走之前不忘与柳一对了个眼神。对方倒是没好气地回了个白眼。
“行吧，随你叫了……”
水生想想，若算来到这个世界的时间，他肯定还没罗威年纪大。
“陈水生，你要去找那安民官梓芳？”燕北不知从什么地方窜了出来，也跟到水生身后。
“你又在哪偷听？”水生挑眉。
“哪有，这地方公家的，我就是刚好听到罢了。”燕北弯着腰凑过来，吐了吐舌头，“而且，我不是说了要跟你一起嘛，这不就跟上了！”
“你活做完了？”
“活是做不完的，这可是你说的！”她目光游移，“再说了，我现在是负责人，给自己放个假怎么了？那些小弟还敢有什么意见？”
“倒是学得快。”水生失笑。
“那可不，我聪明着呢！”燕北笑得很明媚，几步小跑走到前面，“要找梓芳，我来带路吧。他被编入了基础后勤，大概在基地东北方。”
羽渊基地占地极广，除军事单位外，还设有完整的生产循环系统，确保基础补给能自给自足，无需从天外调取。
虽说大唐有为灵族特殊能力而设计的劳动装置，但此地难民未经培训。梓芳以及其他倏忽难民，从事的工作不过是简单的劳力活，无需多少技术含量。
当燕北领着二人，和几名负责管理的老兵有说有笑几句，就在错综复杂的营地中，顺利问到了梓芳所在的营棚方位。
“没想到，你给人干活得来的人情，还真有用。”水生打趣道。
“其实咱们只要搬出镇将的名头，说是奉命调查，同样会顺利。”罗威倒是看不惯燕北短短几天，就四处混了脸熟。
“那可不行，咱们这是私下调查，出去后，连羽渊军士的名头都不能摆出的。”水生提醒。
“为啥啊？”
“军队之中，个人主义是大忌，你不知道吗？”
“可咱是英承啊……而且你自己之前还不是……”
水生摇摇头：“特殊情况可从权，但现在不是。尽量别落人口实。”
“不理解，不理解……”罗威嘟囔道。
难民营地的氛围有些压抑，现在是工作时间，大多数有劳动能力的倏忽人都不在，唯有从营棚缝隙中投来警惕的目光。
很快，他们找到一处偏僻的临时帐篷，在里面找到了那位红发的安民官梓芳。
这位身份特殊的倏忽灵族全然不见先前的光彩夺目，眉眼间的妩媚变作愁苦，裸露的羽毛稀疏黯淡，皮肤失去了光泽，甚至嵌着几枚碍眼的金属铆钉。
“你这是……”燕北惊于这造型，望着他脸上的钉子，关切问道。
“这里没有仿生体的修复工匠，躯体受伤了，就只好这么对付。不然到处裂开口子，得多难看啊……”梓芳见来的是熟人，也不怯懦，强行振作精神，坐起身迎了上来。
“先前倏忽人叛乱时，你知道多少？”水生开门见山。
“我要是说了，算戴罪立功吗？”
水生与燕北对视了一眼，转而说道：“那要看你能提供什么，又想要什么了。”
梓芳沉默片刻，又抬起那双灰蓝色的眼睛，缓缓开口：“倏忽灵族势力复杂，可无论氏族如何，大抵分为三个派系。”
“追求独立于大唐的玄石派，愿与大唐共生共赢的饮光派，以及互不干涉，追求隐居生活的甘木派。”
“这三个派别以其领袖传承的名号为名，我算是饮光派的，但出于职责，与其他派别也都交好。”
“暴乱之前，玄石派几次劝说我们加入他们，说自己掌握了足以颠覆大唐统治的力量。”
“我自然不信，但也发誓不会泄露机密。可他们突然动手，却不是要夺得统治，而是趁机……逃离了倏忽。”
他不停说着，语调时而婉转凄苦，时而利落豪迈，如乐曲一般悦耳动听。
可他话中自有漏洞，水生懒得去揪，只是冷声催促：“说些我们不知道的。”
“我能带你们去他们的营地。”梓芳毅然接道。
“他们？”
“玄石派长老大多逃了，留下些平民等死。饮光派长老死在动乱中，剩下的人没了主心骨，也就四处逃散。”梓芳因激动而脸颊泛红，费力解释，“唯有甘木派……”
“我知道他们隐居的位置。只要你们保证不会武力干涉他们的生活，我愿意带你们去找他们，那地方只有灵族才能找到。”
“那可不一定，且不说我算半个灵族，身上还有位倏忽圣灵任玄附着呢。”水生心想，笑而不语。他突然意识到事关灵族，这位“住客”却不发一言，好似混不关心。
“那你先前怎么不去，他们不收你？”燕北好奇插上一句。
“先前……”梓芳突然神情落寞，低声道，“我带你们过去，到时候你们就知道了……”
陈水生点点头，转向身旁二人：“如何，我们把他带出去？”
“可以是可以，不过这事不好办。”罗威撇撇嘴，“得找个正规由头把他弄出去。”
梓芳趁着几人讨论，忙补充道：“最好，最好能带上仓库里那些仿生人形。”
“那有何用……不会是你自己想要吧？”
“当然不是——我要换部件不假，你们看——”他示意众人注意自己一直掩饰着的、微微跛行的腿。
“主要是想给你们一个合适的身份，大唐商人最好不过了，虽然也不靠谱，但比军士要好得多。”
燕北见水生点头，便补充道：“仓库里确实有一车人形不假，是收容物资时一并拉进来的，但并没有多大用处。”
“可如此一来，出去的难度更大了，还要多上一车货物……”
罗威忙插嘴：“我不会开货车。”
“货车和一般车辆差别大吗？”水生好奇问道。
“不大，但不熟悉，很容易出事故。”燕北解释道，“而且我也不会。”
“怎么办，我们总不能去麻烦镇将吧？”罗威愁眉苦脸。
水生摸摸下巴，若有所思：“我想到一人，或许能解决所有麻烦。”
“是谁？”
他微微一笑：“我也不确定是否可行，走，咱们先去找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