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阁前对谈
“列车已到达终点站——地表中华道关长区清扬山站。”
“醒醒,该下车了。”陈水生用力推醒靠在肩上的燕北,活动着酸痛的大臂。
这个世界的燕北个体比自己大,撑着她了一个多时辰,属实不易。
“到了?”燕北睡眼惺忪地打了个哈欠,瞥见他肩头衣料上一小块深色水痕,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走吧,该回舰上了。”
二人刚一下车,就被几位身穿公家制服的人拦在面前。
无需对方开口,水生已猜到缘由——以人类之躯完成太虚行走,又自称太宗英承,动静确实太大了。
“走吧,去哪个部门?”
“感谢二位配合。”为首者语气恭谨和善,“请随我们来,车辆已备好,直通皇城。”
“皇城!”燕北瞪大了眼,看来在这个世界,权威同样在她心中留下了很深的印记。
“是的,大明宫。”
“大人想要见您。”
悬浮车飞行平稳,走的还是专用通道。二人还没来得及欣赏车窗外的恢弘奇景,就进入了一座金辉璀璨的宫殿。
“在太学读书时,我常远远望着这里。”燕北凑近水生低语,难掩激动之情,“我们现在可在宇宙的中心!”
陈水生却面色平静。这并非是出于崇敬,而是在思考后续的应对。
在这个世界,个体的力量渺小,而自己却表现得过于抢眼。如果他真的被大唐视为了不稳定因素而要被排除,他也只有强行撤离这一个选项。
而此时,他也需明确大唐的态度,这关系着自己能否顺利解析这个世界,解析《大唐三万年》。
二人被引导着向前,穿行在近百米高的宏伟穹顶之下,走过一处处建于其内的楼阁与廊桥。
“到了,陈大人,请您在这里等候。”
“燕大人,请您随我来。”
其他人离去,独余陈水生一人站在高高的穹顶之下。他终于有时间好好观察这座宫殿。
大唐崇尚黄色,于是这座宫殿的主体颜色是金灿灿的黄色。大面积的金黄配上少许黑红色的点缀,装饰以仿古的雕梁画栋,使得整体大气华美,又不失威严。
而他面前,矗立着一座以木头为主体、榫卯结构的古朴楼阁。
“木头,在这星球已近绝迹的材料。也唯有此地配得上。”
他抬头望向高悬的牌匾,上边有五个遒劲圆活的大字——
太上凌烟阁。
“这是想验明我是否是英承?也好,纸包不住火,但至少能见识一下这个大唐帝国最神秘的地方。”
他正想着,余光瞥见一个苍老的身影。
“小友等候多时了。”来者是个寻常老者,身着太常寺紫色官服,身形微佝,步伐却依然稳健。
“恭候上命罢了。”水生淡淡答道。
他期待老者自报身份,再带他进入凌烟阁。却不想他径直走到身边,拉着自己的衣袖,就在阁前的阶梯上席地而坐。
“老夫不才,却也是位英承。只是选中我的那位大人事事躬亲,算上我,已经降临过七回了。”老者语气平静,如同邻里在拉着家常。
“太常寺卿,李长源。”
“听了我的名字,想必你也猜出选中我的那位大人是谁了——白衣山人,李泌。”
李泌!
陈水生当然知道他,那位数次救大唐于水火,在五个时代五个三千六百年中皆选中英承的传奇。传说正是他首次观察到了太虚。
面对这位的英承,他绝不能掉以轻心。他身上有太多不能为人所知的秘密。
未等他回应,对方已给出沉重一击。
“你不是英承。”李长源平静道,目光好似深潭冬雪。
“你来大唐,想要做什么。”
“我……不是英承,那我该是什么?”思忖片刻,水生给出了答复,却是一个问句。
李长源哈哈一笑,脸上的白须跟着轻轻抖动。
“你要问老夫,我便说,你应该是个即将随军出征的普通士卒,却偶然遇上了事故,得了个‘长安英雄’的虚名。”
“就这样?”
“小友也别贪婪,你虽救了大唐数万百姓,却也冒充了太宗英承。这二事相抵,多出的,都算是老夫的诚意。”
“诚意?”水生皱了皱眉。这个词用的很有意思,像是在对等的二人在谈生意。可从表面看,眼前的情形分明是一位上位者,在拷问一个无名小卒。
此刻,他太想问眼前的老头,究竟对自己了解多少。但见对方神色轻松,没有丝毫戒备与敌意,一时拿不定主意。
“或许……【天命归藏】?”
可当他凝神看向对方,却感到一种莫名的恐惧,仿佛若真的发动【天命归藏】,他窥见的不会是有用的信息,而是心神俱灭的深渊。
“小友能识大体,实乃大唐之幸事。”李长源凝视水生,似已将他洞穿,却忽然微阖双眼,淡然一笑,“若今后愿意继续对危难之人施以援手,成为大唐的盟友。老夫还能再允诺你一事。”
“老夫允你对外自称英承,只是不可假托太宗皇帝。”
“至于借名哪一位先贤,我也允你以太常寺的名义保密。”
“如此这般,再加上大唐数万光年的疆域,够你玩的尽兴了。”
并非杀机,而是不错的条件。司书自进入书中以来,从未在对谈中如此被动过。他自持神通,又能随时抽身,因此行事常凭心意。可如今这情况,只能客气应下,之后再做打算了。
事情商量妥当,李长源顺势安排后续。他邀请二人享用国宴,再参加出征前的庆典。
见远远的,燕北兴高采烈地挥手小跑过来,他又正色对水生长叹一句:“容老夫倚老卖老,多说一句。”
“若一味追逐世界真相,所得往往枯燥无味。”
“行符合身份之事,亲身去感受。方有扮演之乐,不是吗?”
水生悚然。而李长源已飘然离去。
燕北凑到他身前,丝毫没有注意到他的异样,只是乐呵呵地分享着自己刚刚的收获。毕竟水生常常面无表情发闷,此刻也没有什么不同。
“国宴啊!一个星际帝国的国宴!”
“我能吃到几光年外的美味!换以前,这谁敢想啊!”
“水生?水生!你理理我啊!”
“嗯,国宴。你倒是心大,要出征了还只想着吃。”司书轻吸一口气,敛起心绪答道。这并非是放弃思考或是相信了对方的善意,而是对自己随时撤离的绝对自信。
只要他还是【白书】之主,能威胁他的就不会在书内,而只能在书馆。
“才不是!是这里的东西太难吃了,总得企待什么。”
“再说,喜欢吃有什么不好?”
“都成往生客了,还没了家乡,要连吃都不喜欢了,还是不是人?”
水生可不想让她大声吆喝,只好敷衍称是,却将目光投向远空的月球,心情复杂。
“说得不错,我不喜欢吃,我兴许也算不得‘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