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入村
傍晚,山腰水田间,溪水潺潺流过,顺着水渠引入一亩亩田地。水鸟啼鸣中,天边最后一抹余晖悄然隐没,忙碌了一天的农人彼此吆喝着,正打算结伴归家。
“咚咚咚——!”
山坡上传来阵阵异响,打破了此间的宁静。一具棺材翻滚着冲过溪流,“砰”地一声,砸进了某户人家的水田里。
“夭寿了!诈尸了!”
那最后一下冲击终于叫那棺材不堪重负,散破成几块木板。在一片狼藉中,竟从中跃出两个人影,把闻声围拢过来的农人们吓了一跳。
“不是诈尸!是行官!钦天监查案!”
燕北经过这么一折腾是满身污垢,干净利落的束发散作一团,哪还有原先威严的行官扮相。
好在领头的老农是个见过世面的,他佝偻着背,眯着眼辨认着燕北手中的令牌,也不顾脚下的水地就要下跪。
“老人家无须多礼。”燕北忙拉住了他,“钦天监查案,不扰民众。只是不知这甜水村现在主事的是谁?”
“主事的……”老人支支吾吾,半天憋不出一句整话,“黄、黄里正……几年前叫歹人害了……”
“回大人,”一个中年农人抢过话头,“如今村里太平,也没什么人主事。非要说谁特别……前些年来了位粮官,可他守在米庙里,只管粮食,不问杂事。”他指了指东北面坡顶的一座小庙。那米庙居高临下,沿坡而下的层层梯田修葺得极为齐整。
此时,米庙方向正好传来钟声悠扬。农人们面面相对,忽然都露出了近乎安详的微笑。
“两位行官大人,今日就不做陪了,晚钟响了,家里有人等着,得回去吃饭了。”
“村里不来外人,没有客栈,但村中有几间空宅无人居住,二位大人自便就好。”
“明日村里有婚礼,二位大人可愿赏脸参加?”
众人七嘴八舌地说完,便连连道别,各自散去,只留下二人呆立原地。
“村里太平……”燕北暗自沉吟,她看这些农人面上安闲自在,不似作伪。四处打量,村里屋舍俨然,家家户户都飘着炊烟,确实与沿途那些破败村落截然不同。“不知这案子从何查起,不过现在天色已晚……”
“走吧,咱们先找个地方落脚。也收拾收拾行头。”她对陈水生说道,“还真让你扮上行官了,那你可别再犯事。”
陈水生默然,跟着燕北往村里走去。从进入村子起他就在思考,不因别的,就因这村子和自己印象中大相径庭。
他第二次探索时同样进入了村子,那次没有大雨,道路也没有被冲毁。但村里却一片肃杀,人人自危,正张罗着一场白事,漫天飞舞着白色的纸钱。
更奇怪的是……
陈水生停在一座二层宅子前,屋上没飘烟气,似是无人。他叫住燕北,示意她开门进去。
屋内很是开阔,一进门就是个带天井的院子。大门正对着一间会客的厅堂,此时已经被门板遮住。两侧二楼则各有一排住房,也都挂着简陋的门锁。
“陈水生,去查查厢房,看看有没有能住人的。我去后院看看。”
并不理会燕北的吩咐,陈水生径直上楼往一间屋子走去。砍断门锁,屋内没有一件家具,只有地上倒着的一扇破烂屏风,墙上还有一道深深的凹痕,像是被什么锐器贯穿。
“果然如此……”
他深吸一口气,踏进屋内细细检查了起来——这是他曾经反杀黄里正的房间。
第二次探索时,他与燕北虽遭村民排斥,却独得黄里正礼遇,被安置于此。用过餐后,到了半夜,黄里正趁二人休息时痛下杀手,被陈水生察觉并反杀。
当时血箭锋锐,直直贯穿黄里正颅骨——他想起山坡上棺材中的白骨。
“这确实是黄里正家中,如今家具都被搬空,四处也积着灰尘。如果那白骨也确实是他,他就已经死了有好些年……”
但是——
但是《妄》这本书明明不会自行衍化,因此他才能凭借每次探索的经验完美地处理各种事端。
而就算它其实是一本自我演化的书,和《阴神倾天卷》或《大唐三万年》一样,他也就不可能每次从同一个身份同一个时间节点醒来,不可能遭遇苦荞村血祭,也不可能回回结识燕北……
“意志之书……这是它的谋划吗?”
他心底生出无数猜测,其中大多均指向《妄》要倾吞自己的恶意。如果事情真如自己所料,他应该只会有这一次探索机会。一旦无功而返直接退出,它一定会趁着自己虚弱再度袭击。到那个时候……
“等不及要吃掉我吗?”陈水生面色微冷,“那就让我见识见识,你有没有这个本事。”
“好消息!”燕北从后探头出来,兴冲冲道,“后边伙房边有口井,还有余柴。咱们可以捯饬下了。”
她瞥了眼空荡的屋子,皱起眉:“这就是你挑中的房间?连张床都没有,不行不行。”
还挑上了?
水生一阵好气:“屋子荒废好久,值钱的都被人搬走了。我们就住这间,位置好,遇到意外随时可以跳窗逃走。”
他也不想挑选其他房间了,干脆找个理由待在熟悉的空间里。
燕北倒也不坚持,收拾了块干净地方,在四周贴上符咒就又出门去。
等她再回来,已将自己收拾得清爽干净。她也招呼着水生去洗个澡换个衣服,说翻出了几件干净衣裳。
“既然要冒充行官,就演好我的手下,别给我丢人。”
陈水生并不在乎形象,却也只好顺从。这具身体经过血术仪轨重塑,形象极佳,气质脱俗。但他作为司书,在书馆中连形体都没有,根本不在乎临时的躯壳。
燕北就不同了,在陈水生清洁回来后,她看他的眼神都亮了几分。
“来,手下,分你些干粮。”
陈水生接过食物,心里默默吐槽。
“还真是三观跟着五官走,她是真不记得一开始要一枪给我崩死了吗?”
“你从进村子起就没怎么说话,你看出这里的异常了吗?”
“田里没庄稼。”陈水生平静答道。,“也没暴雨。”
“没庄稼?对了,暮春时候,农家的地里绝不会空荡荡的一片。那些农人不知在忙碌什么。”
“至于暴雨……山里天气我也说不清。”她若有所思,随即展颜一笑:“你还挺机敏的?”
“不,因为你上次就是这么说的。”
“那我上次还说什么了?”听了这话她又有些生气,蹙着眉问。
“田里没牛,路上没狗,院里没鸡。见不到一个小孩。”
“这是我说的?”
“是我这次的发现,上次情况不同,这间屋里有人要杀我们,没空交流。”
“行吧,编得跟真的似的,我都快要信了。”说罢,燕北一头倒在了不知哪来的草席上,“睡吧,明天起早查案。我南你北。”
“不,今晚要值夜。”
“我们都两天没合眼了,先休息!”
“……”
“行吧,半夜叫醒我,我值下半夜。”
说罢,燕北转身睡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