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幻象
装甲沉重的脚步碾过,却没在滑腻的虫族造物表面留下一丝痕迹。
陈水生独自行走在黑暗中。在这极致的孤寂里,他第一次如此强烈的感受到了自己的存在。
沉重的呼吸,顽强的心跳,温热的脉搏。在无尽的书馆中,身为司书的他不会有这些感知。
“但这并不是我。”
他告诫自己。
如果他每次进入一本书中,获得的新身体和人生都是“自己”,那“自己”的存在也未免过于廉价。
他只是在扮演,是在完成名为“解析”的使命。
仅此而已。
但事实……果真如此么?
思绪流转间,前方的甬道已不再逼仄。即便隐藏于浓稠黑暗,他也能感知到自己踏入了一处广阔的地下腔体。
呼吸无端地沉重起来。直到装甲的照明光斑落在地面,映出一个蜷缩的人影。
“燕北?她为何在这?基地出了什么事?”
他不再多想,急忙赶上前去。行至一半,一种突如其来的冰冷瞬间让他的心灵恢复平静。
他缓下脚步,仔细打量起周围环境。皲裂的大地,赤褐色的土壤,燕北穿着钦天监制服,脚踏黑色长靴——这是苦荞村,是他们第一次见面的地方。
“三个‘第一次’。”他想到。
那时候的“陈水生”像个疯子,对自己狠,对别人更狠。
从什么时候起,他有了人情味?是因为某个情感过于充沛的普通女子吗?
他低头望去,见到燕北半个身子都浸在血泊之中。她的腰上有个狰狞的开放伤口,鲜血不住地流淌。
她要死了。
水生感到悲伤,这悲伤难以遏制,叫他低下身去,凝望着她因失血过多而苍白的脸,将手按在她伤口边上。
“这应是动脉,得止血……洪炉血术,我的洪炉血术呢?”
“得找人帮忙……”
他猛地抬头。四周是开阔的水田,浓厚的雾气弥漫其间。
不对。
景象骤变。一间破烂的房屋,倒塌的屏风,墙上锐器留下的孔洞。
不对。
袖珍山水的庭院……
眼前的景象不断变幻,直至画面突然模糊。好似撞到了什么禁地,虚幻的场景在他眼前破碎坍塌,他又回到了幽深的虫族洞穴。
“对了,我是……”
陈水生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他轻轻放下不知何时搂起的,已经冰凉的燕北的身体。
再度睁眼时,【虫网枢纽】已然开启。
黑暗之中,一个微弱的意念火苗也显得那么扎眼。
而在更幽暗的深处,一团硕大的火球在熊熊燃烧。只是它距离太远,暂时放下不管……
他举起爆裂枪,朝着那道火苗,果断扣下扳机。
枪声猛烈地在腔室中席卷而过,似被血肉墙壁吸收,未能激起半点回音。
那团火苗熄灭了,一个状如大脑的浮空怪虫栽落在地面,已经破烂不堪。
水生低头望去,确认了身下的“燕北”只是一个徒具人形的虫子后,再次扣下扳机,将那虫子的脑袋炸了个粉碎。
“水生?”有人在叫他。
陈水生循声看去,见一台“铁浮屠”手举大锤向他奔来。
“别动。”他举起爆裂枪,目光沉静似水。
“什么?是我,马成!”那装甲在丈余外急停,滑腻的地面上留下一条划痕,转眼又恢复如初,“你也遭遇了幻象对吧,让我猜猜……不会是那位燕校尉吧?”
马成摘下头盔,露出那张带着些调侃神色的白净面孔。
“暂时信你。”水生收起爆裂枪,往他身侧走去,动作依然在戒备,“说说看,你的幻象是什么?”
“那个……不提也罢。”马成戴上头盔,往前走去,坦荡地将后背暴露给水生,“就是早年在家乡矿洞的事儿。我那地方穷,还在用液压机碎石。结果我举起动力锤,习惯性就是一锤下去,才想起自己穿着是‘铁浮屠’。”
他嘿嘿一笑,像是在自嘲。“那还砸什么石头,这玩意儿砸什么不是一锤一个?”
如果两边路程相似,那马成应该是与他同时遭遇了幻象袭击。可他却有时间赶来支援自己。
这意味着,他走出幻象的时间要更短。
“好强的心性,看来羽渊的人都还有些本事。”
这不禁让水生高看他一眼。
“等等……”
“等等……”马成突然停下,“听见了吗?”
水生凝神,前方黑暗中,确实传来了激烈的打斗声。
二人放缓脚步,往前摸去,果然在黑暗中,他们看见光影闪动——是罗威的“陷阵”,正与一只高大的人形虫子搏杀。
罗威连头盔都未戴,手中长刀挥舞,刃上迸射着刺目火星。他格开虫子的攻击,刀身顺势翻转,一个利落的旋身,赤色刀锋已狠狠劈在虫背,将其“斩杀”在地。
而在此之前,他身边已经躺了一具虫尸。
像是注意到光亮,他扭头看来,却突然疾奔,背着长刀就向二人袭来。
“陈水生!你不是死了吗?还敢来!”
“人奸,授首!”
刀锋卷席火焰落下。水生不慌不恼,左臂迎上挡向长刀,随即一步踏前,右手直取罗威后手。
裴庆远的擒拿。招式虽不成熟,神韵已得三分。
与此同时,马成战锤高举,目光扫过四周,终于定在腔壁上一处不自然的隆起。动力战锤轰然咆哮,一道裹挟烈焰的震荡波呼啸而出,撕裂黑暗,将那只潜藏的脑虫瞬间点燃,化作一团凄厉的火球。
“砰!”
激烈的打斗声仍在身后响起,马成望了望手中大锤,忙将它变形收到背后,一个加速冲向罗威身侧,想将他抱住。
罗威反应不可谓不快,在用刀柄挡住陈水生侧身勾拳后,依然旋转刀身,甩过刀背想将马成拦住。
可状况危急,马成哪里管得了那么多,他仗着“铁浮屠”的重量优势,硬是连人带刀一并抱住。
罗威显然没有料到这一出,但应变奇速,腰身发力,偏转冲势,竟借力打力,反用刀柄将“铁浮屠”死死压在地上。
“罗威,你他妈醒醒,我是马成啊!”马成挣扎不脱,干脆解锁头盔一把扯下,双眼直直瞪向罗威那双布满血丝的眸子。
“我知道,打的就是你!叛徒,人奸!”罗威干脆地举起铁拳,作势就要砸下。没有头盔保护,这一拳足以将马成脑袋砸烂。
“罗威!”陈水生声音不高,却带着穿透混乱的力量,“看看你刚才杀的,到底是什么!”
罗威下意识侧目望去——地上那具带着焦黑刀痕的,哪里是什么“破军”或“玄甲”,分明是两具丑陋扭曲的虫尸。
“什么……还想骗我?”趁着他一时失神,马成全力驱动装甲推进,顶着“陷阵”一同飞起,将其重重砸在旁边的腔壁上。
剧烈的撞击与眩晕感让罗威清醒过来,他看了眼虫尸,又看了眼完好无损立在原地的“玄甲”,立刻意识到自己或许是中了“幻术”。
他回想先前的战斗,确实有很多细节不符合装甲作战的规律,而最初与“陆贤”战斗时,那长棍传来的反震是那么强烈,以至于他无法生疑……
他四处搜寻,果然在角落发现了一根长棍,属于陆贤的长棍。
“确实是陆贤的东西,他……”罗威上前,沉默地将长棍拾起。他无法像陆贤那样将其收短,只能略显笨拙地背在背上。
“走,去寻他。”水生果断道。
“等等!”马成拦住两人,“你们没发现吗?柳一已经很久没动静了。”
“似乎,出了甬道后,通讯就中断了。”罗威皱眉道,“但由于‘陆贤’,我没来得及报告情况。”
马成点点头:“我们的情况也差不多,或许回到甬道可重新建立联系。”
“但我们已经耽搁太久……因为我……”罗威神情严肃,他已拾起落在地上的头盔,重新戴上,“我们得去支援,况且天基武器的信标还在他那。”
“兵分两路。”水生立刻决策,“马成,你退回甬道尝试联系柳一。我们去找陆贤。”
“没问题,我们用电磁通讯……也失效了?这帮该死的虫子……”马成咒骂了一句。
“去他妈,管不了那么多了,先行动!”罗威不再犹豫,振作精神,向左前方搜索而去。水生沉默地紧随其后。
马成还想再说什么,也知时机稍纵即逝,一咬牙,转身全速奔向来时的甬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