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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人生三部曲之命运

共 9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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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0.5分的落差与命运的歧路

中西医结合诊疗搭配针灸调理,三个月的悉心医治后,困扰刘非许久的头痛、失眠症状彻底消散。他终于能卸下浑身的疲惫,每天安稳睡够七个小时,再度走进教室时,眼底没了往日的混沌,终于能沉下心来钻研各科功课。那些辗转反侧的漫漫长夜,那些被头痛撕扯得支离破碎的白昼,终于成了过去式。他坐在靠窗的位置,阳光透过玻璃洒在课本上,铅字不再像从前那样晃得人眼晕,连带着窗外老槐树的蝉鸣,都透着一股久违的安宁。

这场突如其来的严重神经衰弱,像一记警钟敲醒了刘非。从前的他,总觉得青春就该铆足了劲往前冲,把自己逼到极致才不算辜负时光。他会为了一道解不出的数学题熬到深夜,会因为一次模拟考的名次下滑而食不下咽,会把旁人的闲言碎语都揣进心里反复琢磨。可这场病,让他彻底明白,弦绷得太紧,终究是会断的。往后的日子里,他格外注重劳逸结合,学着放下无关琐事的牵绊,试着以平心静气的心态,去面对高中生涯里的每一寸时光。课间操的间隙,他不再闷在教室里刷题,会跟着同学去操场走一走,看男生们在篮球场上挥汗如雨,听女生们凑在一起叽叽喳喳地聊明星八卦;晚自习结束后,他也不再躲在宿舍的被窝里打着手电筒看书,而是早早躺下,听着窗外的风声,慢慢沉入梦乡。

彼时,他已然踏入高二的盛夏六月,蝉鸣聒噪得像是要把整个校园掀翻,梧桐树叶被晒得蔫蔫的,连空气里都弥漫着一股燥热的气息。而这一时节,也是黄市第二职业高中第二届职高生备战高考的冲刺关头。高三的学长学姐们,一个个都像是上紧了发条的陀螺,教室里的灯光亮到深夜,走廊上随处可见捧着书本背诵的身影,就连食堂里的餐桌上,都摊着密密麻麻的复习资料。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对未来的憧憬与焦虑——他们大多是来自黄河滩区的农家孩子,高考是他们走出黄土地、改变命运的唯一机会。

转学的学生背着铺盖卷,行色匆匆地挤在校门口的大巴车上。那些家在县城的学生,托着关系找门路,想方设法转到普通高中去;而那些家境贫寒的滩区孩子,只能红着眼眶,看着同伴们离开,自己却连转学的路费都凑不齐。退学的干脆收拾行囊回了家,一头扎进农田里,早早扛起了锄头。刘非见过隔壁班的一个学长,曾经是全校闻名的学霸,捧着书本的样子连走路都带着风,可那天,他背着一个破旧的帆布包,手里攥着那张红头文件,站在校门口的老槐树下,哭得像个迷路的孩子。他说,他爹为了供他读书,把家里的耕牛都卖了,他原本想着考上大学,就能让爹娘过上好日子,可现在,一切都成了泡影。

就连平日里严谨执教的老师,也开始人心浮动。有的上课只是敷衍了事,在讲台上东拉西扯混时间,从家长里短聊到国家大事,就是不肯提课本上的内容;有的则托关系找门路,铆足了劲想跳槽去条件更好的学校。刘非的语文老师,是个头发花白的老教师,教了一辈子书,原本最是兢兢业业,可那段时间,他上课总是走神,讲到一半就会停下来,望着窗外发呆,嘴里喃喃自语:“好好的一所学校,怎么就变成这样了呢……”

曾经书声琅琅的校园,如今冷清得只剩风吹过走廊的呜咽。教室的门窗大多关着,黑板上的高考倒计时被擦得干干净净,只剩下几道淡淡的粉笔印。操场上的篮球架积了一层薄灰,再也没人去争抢投篮;食堂里的餐桌,再也看不到摊开的复习资料,取而代之的是三三两两闲聊的老师,话题无非是哪个同事又跳槽了,哪个学校的待遇更好。

刘非看着空荡荡的教室,看着黑板上积了一层薄灰的高考倒计时,胸腔里像堵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闷得喘不过气。他不是高三生,却比谁都清楚这份升学梦的重量——那是滩区少年们走出黄土地的唯一指望。他想起自己的爹娘,想起他们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模样,想起每次开学前,爹娘攥着皱巴巴的钞票,反复叮嘱他“好好读书,将来别再种地”的眼神。他还想起那些高三的学长学姐,想起他们深夜里亮着的台灯,想起他们在操场上背书时被风吹乱的头发。

一股难以言说的憋闷涌上心头,他攥着粉笔的手指微微发颤,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走到高二一班的黑板报前,看着那块空荡荡的黑板,像是被某种情绪裹挟着,唰唰落下几行字。粉笔尖在黑板上划出细碎的声响,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少年人独有的倔强与愤懑:

学校冷冷清清

室门紧锁沉沉

写完最后一笔,他扔下粉笔,粉笔头在地上弹了两下,发出清脆的声响。他头也不回地走出了教室,身后的黑板上,那几行歪歪扭扭的字,在昏黄的日光灯下,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苍凉。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他的脚步声在回荡,像是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这是周六下午的事,校园里大多是留校的学生,并没有多少人注意到这块黑板报。

周日下午,返校的师生陆续走进校园。教导主任邓浩路过高二一班时,无意间瞥了一眼黑板报,脸色骤然变得铁青。他三步并作两步冲进办公室,手里攥着的教案纸都被捏出了褶皱,连声喊着校长和书记的名字,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惊慌:“汪校长!杨书记!你们快去看看!高二一班的黑板报,简直是胡闹!”

彼时,汪校长和杨书记刚调来学校不到一个月,还没来得及摸清学校的底细。汪校长生得黑黑瘦瘦,高挺的鼻梁上架着一副深度近视镜,镜片厚得像瓶底,一米八二的个头站在办公室里,格外显眼。他原本正在翻看学校的师资档案,听到邓浩的话,皱了皱眉,推了推眼镜:“慌什么?慢慢说。”

杨书记是个矮胖的中年人,脸上总是带着一副和气的笑容,此刻也放下了手里的茶杯,跟着问道:“怎么回事?黑板报上写了什么?”

邓浩喘着粗气,指着高二一班的方向:“你们去看看就知道了!那学生简直是胆大包天,在非常时期散布消极言论,这不是扰乱军心吗?”

汪校长和杨书记对视一眼,跟着邓浩快步走到教室门口。顺着邓浩手指的方向看向黑板报,汪校长镜片后的眉头越皱越紧,他沉默了半晌,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杨书记也收起了脸上的笑容,摸着下巴,低声说道:“这事儿,得严肃处理。不然,这学校的风气,怕是要彻底坏了。”

第二天一早,学校便紧急召开全校大会。操场上,蝉鸣声聒噪得让人烦躁,太阳火辣辣地烤着大地,地面升腾起一股股热浪,把人的影子都烤得歪歪扭扭。全校的师生都站在操场上,黑压压的一片,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茫然与疲惫。汪校长站在升旗台上,手里捏着那份写满顺口溜的黑板报照片,照片是校工连夜拍下来的,边角还微微卷曲。他的声音透过老旧的广播喇叭,在校园里回荡,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他没点名,话里话外却句句指向刘非。他说,学校如今正处在艰难的转型期,需要全体师生齐心协力,共度难关。可偏偏有人在这个时候,煽风点火,散布消极言论,扰乱军心,影响恶劣。他还说,这种行为,不仅是对学校的不尊重,更是对自己未来的不负责任。末了,他话锋一转,又说念在该生平时成绩优异,知错能改,便只在大会上提出点名批评,责令其公开向全校师生承认错误。

风裹挟着热浪扑在刘非脸上,带着一股灼人的温度。他站在队伍里,低着头,指尖抠着衣角,衣角被汗水浸得发潮,紧紧地贴在手心里。周围同学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背上,有好奇的,有同情的,也有看热闹的。他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像是一道道无形的枷锁,把他牢牢地困在原地。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堵着什么,又干又涩,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错了吗?

他不过是把大家都看在眼里、憋在心里的话,写在了黑板上而已。他不过是说出了事实——这些都是实实在在发生的事情,难道说出来,就是错了吗?

他想起自己写下那些字的时候,心里的那份憋闷与不甘。他想起那些退学的学长,想起他们红肿的眼眶;想起那些走神的老师,想起他们眼里的迷茫。他觉得自己没错,一点都没错。

可校长的声音还在耳边回荡,教导主任的目光像刀子一样落在他身上,班主任站在队伍的最前面,朝他使了个眼色,眼神里带着焦急与无奈。他知道,自己没有选择。

最终,他还是抬起头,对着黑压压的人群,低声说了一句“我错了”。

三个字轻飘飘的,却像是一块石头,沉甸甸地砸在了他的心上。话音落下的那一刻,他听到周围传来一阵细微的议论声,蝉鸣声似乎更响了,阳光也更刺眼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脚尖前的地面上,有几只蚂蚁在匆匆忙忙地爬着,像是在寻找一个可以栖身的地方。

他知道,这三个字,是给学校领导的台阶,也是给少年人的理想,蒙上的一层灰。风吹过操场,卷起地上的尘土,迷了人的眼。那一刻,刘非忽然觉得,自己和那些滩区的庄稼一样,命运似乎从来都不由自己做主,只能在风里雨里,随波逐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