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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人生三部曲之命运

共 9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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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婚约枷锁,笔墨难平

太对不起丽芳了!

“这些年,从订婚,我没给你买过一件像样的衣服,真的对不起你!”

刘非拼了命三郎似地做着作家梦的时候,爹娘在一旁为他“结婚登记”的事儿迭迭不休地苦苦劝说:“二小,咱队就剩两片庄子地了,那一片,全中人家开后门登了记,队里量给他了。好儿呀,你也不上学了,就登了记领了那片庄子地吧!”爹的声音裹着哀求,指间夹着的烟卷快燃到了指头,他抬手把烟灰弹在炕沿上,弹得炕沿上落了一小撮灰末子。娘、姥姥也围在一旁,你一言我一语地劝着,眼角的皱纹里全是朴素的执念。刘非成了全家的焦点,耳边是家人的念叨,心底是笔墨的回响,他忽然懂了,黄土地上的日子,从来不是单打独斗的追梦,而是被亲情、生计缠在一起的拉扯——爹娘要的是安稳的庄子地,是他成家立业的体面,可他要的,是笔尖下能刨出的远方。

梦中情人刘玫弃他而去,他就够痛苦的了,家人还这般扰乱他的情绪。刘非倚在门框上,望着院角哥侍弄的麦种秧苗,风卷着泥土的气息吹过来,心里又酸又涩。他反过来一想,丽芳和他订婚已经四年多,从青涩的姑娘长成如今模样,一直默默等着他,如果真的抛弃她,他不忍心,不忍心让她也尝一尝被人丢下的滋味,就像当初刘玫丢下他那样。这份愧疚不是爱,却比爱更沉重,它像一根绳子,一头拴着爹娘的期盼,一头拴着丽芳的等待,唯独勒得他的文学梦喘不过气。

初冬,天朗晴。微寒,没有一丝云彩。刘非遵照爹娘之意前往丽芳家商量登记一事,身上的军用大衣又肥又大,不合体的布料裹着身子,像裹着一层甩不掉的桎梏。正好,同村伙伴来喊他闲玩儿,喧闹声暂时冲淡了心底的沉重。

丽芳从邻居家借东西归来时,刘非迈进了家门。紧跟着一群十二、三岁的姑娘尾随而来:“丽芳家的来了,快来看新女婿呀!”

哗!……

刘非和未来的岳父大人寒暄了一阵,说明来意。他让刘非和丽芳去商量。

刘非走进西头两间正房里,丽芳正在屋里静静地等候,见了他,嘴角撇了撇,带着几分嗔怪:“你还知道来噢?”

刘非心里一沉。的确,自从上次看望病中的她,受了那份淡淡的冷落之后,他便很少再来,除了每年中秋节按规矩登门,其余时候,都躲在自己的小屋里读书、写字。他知道丽芳没文化,憨厚朴实,不会说那些甜言蜜语,也不懂他心里的那些笔墨春秋,可此刻面对她的嗔怪,他竟不知该如何辩解。他张了张嘴,想说自己在写文章,想说自己的作家梦,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这些话,跟丽芳说,就像对着黄土地念散文,她听不懂,也不会懂,反倒显得自己矫情。

“你老上学,俺知道你没空,俺也不是像人家那样给你要死东西。”丽芳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声音轻轻的,没有抱怨,只有一份朴素的体谅。

看着眼前这位脸蛋红彤彤、胖乎乎的少女,眉眼间满是纯真,刘非心里越发不是滋味。他想起刘玫的明媚灵动,想起和她聊起文学时的畅快,再看看眼前的丽芳,两人就像两条平行线,永远走不到一起。可他又不能辜负这份等候,不能让爹娘失望。

一阵沉默之后,刘非缓缓靠近她,双手轻轻捧住她洁白柔嫩的脸,唇慢慢凑了上去。那不是爱慕的吻,是失去理想情爱后的茫然,是对现实的妥协,是对自己追梦路上的一场短暂放逐。他疯狂地吻着,仿佛要把心底的委屈、不甘和无奈,都融进这一吻里——吻过之后,是不是就能放下笔墨,安心做个守着庄子地、陪着妻儿的庄稼人?可心底的火苗,却在这亲吻里,烧得更旺了。

窗外的姑娘小伙还在叽叽喳喳地嬉闹,有人伸手敲打那扇蒙着白色塑料布的窗子,塑料布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

丽芳猛地将刘非推到一边,脸颊涨得通红,慌慌张张地说:“别叫人家看见喽!”

刘非看着她慌乱的模样,心里一阵酸涩。丽芳是个保守纯真的乡村姑娘,她重视名声,重视眼前的安稳,这些都没错,错的,或许是命运把两个世界的人,硬生生绑在了一起。

情绪渐渐平复,刘非抿了抿唇,直白地提起正事:“咱去照张合影吧,结婚登记用。”

“俺还小哩,晚两年吧。”丽芳摇摇头,眼里没有太多波澜。

“不登记,村里不给庄子地。”刘非的声音带着几分无奈。

“不给,就不要呗。”丽芳说完,忍不住嗔怪地笑了,眼里满是“何必较真”的朴素。

门外的嬉闹声越来越近,丽芳起身开了门,和那群同龄姐妹说笑打闹在一起,清脆的笑声飘进屋里,把刘非一个人留在原地。他望着丽芳的背影,心里一片茫然——她的世界里,没有笔墨,没有远方,只有柴米油盐、家长里短,而这些,从来都不是他想要的生活。可爹娘的期盼、丽芳的等待,还有黄土地赋予的生存枷锁,让他连说“不”的底气,都显得那么单薄。

刘非在东屋陪岳父聊了一阵子家常,大多是地里的收成、村里的琐事,他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心思早已飞回了自己的小屋,飞回了那些煤油灯下手握钢笔的夜晚。

回到家时,大哥刘然正蹲在院角磨着锄头,见了他,语气里满是嘲讽:“无能没用的东西,连个照相的事都办不成。”

刘非没有反驳,只是默默地走进自己的小屋。他心里清楚,自己对丽芳,从来没有过刻骨铭心的爱恋,维系这段关系这么久,不过是为了成全爹娘的心愿,不过是不忍心伤害一个无辜的姑娘。可怜天下父母心,爹娘拉扯他们姐弟三个长大,吃过多少苦,受过多少罪,他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爹娘又围了过来,苦口婆心地劝说:“二小,再去跟丽芳说说,照张二寸的合影,订了婚,队里的庄子地就到手了,你哥娶媳妇也有指望了。”(注:结合80年代山东农村婚俗,订婚照、结婚证照片多为2寸半身照,是当时最普遍的规格,符合时代背景)

刘非靠在木棱子床的床帮上,手里攥着那本翻卷了边的散文杂志,指尖划过铅字,眼前闪过刘玫的信,闪过服装厂的工友,闪过鱼池边的垂柳。理想中的爱情早已烟消云散,心中的偶像也离他远去,只剩下眼前的丽芳,默默地等待着他。可丽芳只进过一个礼拜的校门,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工整,她怎么会懂他笔下的黄河滩,懂他心中的文学梦,懂他对人生命运的思考?他们之间,隔着的从来不是距离,是精神世界的天壤之别,这样的婚姻,不过是搭伙过日子,是用一辈子的妥协,换一份世俗意义上的安稳,可他不甘心——不甘心让笔墨蒙尘,不甘心让梦想死在黄土地的烟火里。

可一想起爹娘当年用地排车拉着他,走一百里土路去县城治病的模样,想起爹娘弯腰在田里劳作的背影,想起他们期盼的眼神,刘非的心就软了。那一百里土路,一步一步,都踩在爹娘的心上,也踩在他的心上,他怎能再犟着性子,让他们操心受累?

别再给爹娘出难题了,认了吧,这就是命!刘非在心里一遍遍地告诉自己,可心底的不甘,却像野草一样疯狂生长。

接下来的日子,刘非顶风冒雪,往丽芳家跑了七趟。每一趟,裤脚都卷到膝盖,泥巴糊了半腿,雪粒子打在脸上,冰冷刺骨,泥泞的路把鞋子粘得沉甸甸的,就像他心底的压力。每一趟,丽芳都在跟他讲村里的琐事,讲谁家订婚扯了多少布,讲谁家还扯了的确良的料子做新衣裳,讲谁家送了名牌自行车、缝纫机,那些世俗的话题,像针一样,扎得他心里发疼。对于人生命运,对于事业追求,她一句也谈不出来,甚至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七趟风雪路,磨掉的是他对婚姻的最后一点期待,却磨不掉他对文学梦的执着——至少,笔墨不会辜负他,文字不会不懂他,那些落在纸上的文字,是他对抗命运、对抗平庸的唯一底气。

第七趟去的时候,大雪还没融尽,道路依旧泥泞不堪。刘非走进丽芳家,岳父也在,他深吸一口气,语气坚定地放下最后通牒:“这一次,必须去照相。”

刘非坐在丽芳爹的房间门口,给岳父递了一支烟,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这时进来一位二十四、五的年轻小伙子,是丽芳同家族远房的哥哥王洁,这王洁的媳妇是刘非所在村赵家的二姑娘。

王洁说:“照就照吧,只要你俩同意。现在都什么年代了,该自个做主了……”王洁的话也许正适合丽芳心意。站在一旁的她有点不好意思,脸上笼罩一层红云。

最终,丽芳点头同意了。刘非推着自行车,和丽芳一起上路了,一人一辆车,慢慢行驶在泥泞的雪路上。

车轮碾过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溅起的泥点沾在裤腿上,冰冷潮湿。前方,张镇照相馆的红招牌,在雪地里晃得人眼睛发酸,那是世俗意义上的安稳,是他不得不妥协的命运;身后,是黄土地,是爹娘的期盼,是他放不下的笔墨与梦想。刘非踩着脚踏板,心里一片澄澈——或许,妥协是暂时的,或许,命运的路口,总有一束光,会从笔墨里照进来,照亮他前行的路,照亮这黄土地上的追梦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