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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人生三部曲之命运

共 94 章

正在阅读 · 第65章 BJ七日,水与乡土

第65章 BJ七日,水与乡土

金秋十月,鲁西南的田野褪去了盛夏的浓绿,换上了一身金黄。玉米秆在风里沙沙作响,大豆荚鼓鼓囊囊地垂在枝头,空气里飘着谷物成熟的醇厚香气——那是太阳烤过麦芒、玉米须和大豆荚混合的味道。刘非扛着锄头,在田埂上走了一趟又一趟,把最后一垄玉米棒掰进竹篮,又将晒干的大豆装进麻袋,码在屋檐下,用塑料布仔细盖好,再压上几块石头,防止夜里的秋风掀翻。

丽芳端着一碗玉米糊糊走过来,递到他手里:“这一去又是七天,家里的事你别操心,我和妞妞能照应过来。”刘非接过碗,喝了一口热粥,暖意从喉咙淌到胃里。他看着妻子鬓角新添的白发,看着她粗糙的手背上冻裂的口子,心里泛起一阵愧疚——这些年,家里的担子多半压在她肩上,自己却总为了那点文字梦,东奔西跑。

“等我回来,就帮你把后院的菜地翻了,再种上白菜。”刘非放下碗,伸手擦了擦丽芳脸上的灰。丽芳笑着拍开他的手:“快去收拾你的稿子吧,别误了火车。”

刘非的行李很简单,一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里面装着几件换洗衣裳,一沓装订整齐的手稿,还有那本被翻得卷了边的《平凡的世界》。临出门前,他又把曹文轩的那句“水是流动的,文字也是流动的”抄在纸条上,塞进手稿的扉页,指尖摩挲着纸面,像是在和一个老朋友告别。

揣着攒了大半年的三百块稿费——那是他给县广播站写了二十多篇稿子换来的报酬,刘非踏上了去BJ的火车。绿皮火车哐当哐当地行驶在铁轨上,窗外的风景从金黄的麦田,渐渐变成连绵的群山,再到鳞次栉比的高楼。刘非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的夕阳慢慢沉下去,把天空染成一片橘红,心里既忐忑又期待。这是他第二次去BJ,上一次是为了文学培训,这一次,是中国当代文学研究会寄来的邀请函,邀请他前往中央党校,参加“第二届中国当代文学培训班”。

2003年11月20日,天刚蒙蒙亮,火车缓缓驶进北京西站。刘非随着熙熙攘攘的人流走出站台,看着眼前攒动的人头、穿梭的汽车,一时间有些手足无措。他攥着手里的纸条,上面写着换乘2路公交车的路线,一路打听着,终于挤上了公交车。公交车摇摇晃晃地穿过大半个北京城,刘非紧紧抓着扶手,眼睛却不够用了。高楼大厦直插云霄,马路上的汽车川流不息,路边的梧桐树叶落了一地,金黄一片。这是他从未见过的繁华,却也让他觉得陌生。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的布鞋,鞋尖已经磨破,又摸了摸帆布包里的手稿,心里的那点忐忑,又多了几分。

终于到了中央党校。眼前的建筑没有想象中那么气派,一排排灰砖平房,整齐地排列着,墙上爬着枯萎的爬山虎,院子里的银杏树叶落了满地,踩上去沙沙作响。工作人员热情地接待了他,却略带歉意地告诉他,因为党校有重要会议安排,培训班临时改设在军事博物馆举行。

刘非跟着工作人员,辗转来到军事博物馆。馆前的广场上,飘扬着鲜艳的五星红旗,进门处陈列着几架战斗机,阳光下闪着银光。刘非站在广场上,抬头望着这座宏伟的建筑,心里涌起一股莫名的庄严感。他想起自己在鲁西南的土坯房里,对着煤油灯写稿的夜晚,那些带着泥土气息的文字,此刻竟能走进这样的地方,仿佛一场梦。

为期七天的培训,就这样在军事博物馆拉开了帷幕。教室里坐满了来自全国各地的文学爱好者,有穿着西装的机关干部,有戴着眼镜的大学老师,也有像他一样,穿着粗布衣裳的农民作家。刘非找了个靠后的位置坐下,把帆布包放在腿上,紧张地攥着手里的笔记本。

开班第一天,著名作家刘心武就站在了讲台上。他穿着一件灰色的毛衣,说话温和而有力,从《红楼梦》里晴雯撕扇的细节解读,讲到当代文学如何扎根生活。刘非听得格外认真,笔尖在笔记本上飞快地移动着,生怕漏掉一个字。课间休息时,刘心武走到他的座位旁,看着他笔记本上密密麻麻的字迹,又翻了翻他带来的手稿——那是他写的《李庄集的编外教师》,讲述自己二十年代课生涯的故事。刘心武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你的文字有股泥土的气息,带着麦芒的刺,这是最珍贵的东西,千万别丢了。”

这句话,像一道光,照亮了刘非心里的那点不安。他看着刘心武温和的笑容,用力地点了点头,喉咙里堵着的话,终于说不出来,只能紧紧攥着手里的笔。

接下来的几天,培训的内容越来越丰富。著名演讲家翟杰的课,生动有趣,他用一个个鲜活的故事,讲述着语言的魅力;著名诗人雷抒雁站在讲台上,朗诵着自己的诗作《小草在歌唱》,声音铿锵有力,听得台下的人热泪盈眶。刘非坐在教室里,仿佛置身于一片文学的海洋,他贪婪地吸收着养分,感觉自己的创作视野,被彻底打开了。

最让他难忘的,还是北京大学教授、博士生导师、BJ作协主席曹文轩的讲课。

那天,曹文轩穿着一件干净的白衬衫,缓步走上讲台。他没有带讲稿,只是站在那里,目光温和地扫过台下的每一个人,开口说道:“我今天想和大家聊聊水。”

水?刘非愣了一下,手里的笔停在了半空中。

“水是流动的,”曹文轩的声音,像一股清泉,缓缓淌进每个人的心里,“文字也是流动的。当你写下一个字,一句话,它就有了生命,会像水一样,流进读者的心里。时时的感觉,是一种非常惬意的感觉。”

刘非的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他想起鲁西南的黄河,想起村口那条日夜流淌的小河,想起自己在煤油灯下写稿的夜晚,笔尖划过纸页的声响,像水流过石头的声音。

“我的作品因水而生,”曹文轩继续说道,“我写作时,常常想到水——水流动的样子。文字是水,小说是河,文字在流动,时时的感觉是一种非常惬意的感觉。水的流动是神秘的,因为你永远不清楚它流向何方,白天黑夜它都在流动,流动就是一切。水培养了我日后写作所需要的想象力,水孕育着我的灵魂,也养育着我的文字。”

刘非的眼睛湿润了。他终于明白,自己那些带着泥土气息的文字,那些关于麦田、关于村庄、关于小人物的故事,为什么会让他如此痴迷。因为那是他的根,是他的水,是他生命里流淌不息的东西。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稿,那些字迹里,有麦芒的刺,有玉米的香,有黄河水的浑浊与力量。原来,真正的文学,从来不是高高在上的,而是深深扎根在土地里,流淌在岁月里的。

七天的培训,刘非不仅收获了文学的真知灼见,还结交了一位志同道合的文友——张婷。

张婷来自枣庄,是“铁道游击队”的原生地。她穿着一身干练的西装,说话干脆利落,不像个作家,倒像个生意人。后来刘非才知道,张婷确实是一家木材加工厂的老板,平日里忙着谈生意,却始终没有放下手里的笔。学习间隙,两人常常坐在博物馆的台阶上聊天。张婷总爱提起她的文学启蒙老师——微山湖的乡土作家刘尊。她说,刘尊一辈子守着微山湖,写了一辈子的乡土故事,日子过得清贫,却从未放弃过写作。“刘老师说,乡土是文学的根,丢了根,文字就飘了。”张婷看着远方,眼里闪着光,“我就是想做个像他一样的人,写自己的家乡,写自己的根。”

刘非听着张婷的话,心里泛起一阵共鸣。他想起自己的李庄集,想起那些在田埂上劳作的乡亲,想起自己当了二十年的编外教师,想起那些深夜里的煤油灯。原来,在这片土地上,还有无数和他一样的人,守着自己的乡土,守着自己的文学梦。

培训结束那天,夕阳染红了BJ的天空。刘非和张婷站在军事博物馆的广场上,互相交换了手稿。张婷的作品是《铁道游击队的后人》,讲述枣庄百姓的故事;刘非的是《李庄集的编外教师》。“以后常联系,多交流。”张婷握着他的手,笑着说。刘非点了点头,心里暖暖的,手里的手稿沉甸甸的,像是接过了一份沉甸甸的约定。

踏上返程的火车时,刘非的帆布包更沉了。里面装着的,不仅是厚厚的笔记和名家的赠书,还有一颗更加坚定的心。火车哐当哐当地行驶在铁轨上,窗外的风景从高楼大厦,渐渐变回金黄的麦田。刘非靠在车窗上,看着夕阳慢慢沉下去,心里却亮堂堂的。

他想起刘心武的话,想起曹文轩的水,想起张婷提起刘尊时的眼神。他知道,自己的路还很长,或许依旧清贫,或许依旧坎坷,但他不会再迷茫。因为他的根,在鲁西南的土地上;他的文字,是流淌的水;他的梦,是乡土的梦。

黄河儿女,水的梦想,诗的追求。这条路,他会一直走下去,直到文字像水一样,流淌在岁月的长河里,生生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