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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人生三部曲之命运

共 9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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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汛雨荒年筑堤记

1993年的夏季,来得比往年都要躁烈些。

麦收的镰刀刚在李庄集的麦田里歇下,金黄的麦秸还在打麦场上堆成小山,带着麦芒的热气裹着新麦的甜香,还没在村子里散尽,天就猝不及防地变了脸。起初只是天边滚过几声闷雷,沉沉的,像是谁在云层里擂鼓,紧接着,乌云就像被打翻的墨汁,泼泼洒洒地漫过头顶,不过半晌,豆大的雨点就噼里啪啦砸了下来——砸在麦秸垛上,溅起细碎的麦糠;砸在土坯房的瓦檐上,汇成一道道急流往下淌;砸在黄河滩裸露的沙土上,瞬间洇出一个个深窝,又很快被后浪填平,溅起一片片浑浊的水花。

谁也没料到,这场雨一下,就没了个头。

淅淅沥沥的小雨连着缠了三天,之后便彻底泼成了瓢泼大雨。天地间白茫茫一片,雨点子砸在地上,噼里啪啦的声响裹着风声,灌满了李庄集的每一个角落。土路被泡得软烂,一脚踩下去,泥水能没到脚踝,村子里的排水沟很快就堵了,积水顺着墙根往屋里渗,家家户户都忙着搬凳子、垫缸底,慌得脚不沾地。村口的老槐树半截泡在水里,翠绿的叶子被打得七零八落,枝桠上挂着些被冲来的碎草烂叶,蔫头耷脑的,没了往日的精气神。田埂上的豁口被雨水越冲越大,浑浊的水流裹着泥沙,像一条条黄色的小蛇,疯狂地灌进刚插上秧苗的地里,嫩绿的秧苗在浑水里打了几个旋,就被埋进了淤泥里。滩涂上的红荆条,也被淹得只剩下顶端的一点红,在白茫茫的雨幕里,像一簇簇微弱的火苗。

雨,足足下了一个月,连月不开。

村里的老人们站在屋檐下,佝偻着背,望着连绵不绝的雨帘,愁得直叹气。他们掐着烟袋锅子,在门槛上磕得“梆梆”响,浑浊的眼睛里满是焦虑:“这雨,是要把人往绝路上逼啊。”年轻力壮的汉子们,披着蓑衣,戴着斗笠,扛着铁锹,一趟趟往田里跑,想垒几道土坝拦住雨水。可那雨势太猛了,刚用铁锹拍实的土坝,眨眼间就被冲得稀烂,只留下满地狼藉,和汉子们一身的泥水、一脸的无奈。

刘非站在自家院子里,看着院墙根下越积越深的雨水,心里沉甸甸的像压了块石头。他刚从太行回来没多久,腋窝下的疖子印子还没消,身子骨还没完全缓过来,可看着眼前这涝得发慌的田地,看着乡亲们紧锁的眉头,他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黄河滩的庄稼人,一辈子靠天吃饭,春种秋收,盼的就是个风调雨顺,可这老天爷,今年是铁了心要为难人。

好不容易挨到雨停,太阳终于怯生生地探出头来,把湿漉漉的光洒在泥泞的村子里。可等积水慢慢退下去,李庄集的人扛着锄头走进田里时,一个个都红了眼眶——刚插下的稻秧早就泡得烂了根,东倒西歪地漂在黑黢黢的泥水里,连个完整的苗尖都找不着;玉米苗只露出个黄巴巴的尖儿,轻轻一掐就断,浆水混着泥水往下淌;连最耐涝的红薯,也在泥里烂成了一滩浆,扒开土层,只闻得见一股子沤烂的腥气。

秋后算账,颗粒无收。

这四个字,像一块冰冷的巨石,沉沉地压在了李庄集所有人的心头。家家户户的烟囱,都难得冒出几缕炊烟,往日里饭点时热闹的吆喝声、孩子的嬉闹声,都不见了踪影。男人们蹲在墙根下,闷着头抽着呛人的旱烟,烟圈一圈圈漫过愁苦的脸;女人们坐在门槛上,一边纳着鞋底,一边偷偷抹着眼泪,针线在手里半天也扎不进一个眼。整个村子,都被一股沉闷的气息笼罩着。

就在这愁云惨淡的日子里,村委会的大喇叭突然“滋啦”一声响了起来。村支书那带着沙哑的嗓门,透过布满锈迹的喇叭,穿透了家家户户的院墙,传遍了李庄集的角角落落:“大家伙儿听着!上级体恤咱们受灾,跟咱村达成了默契,要引黄灌溉,修围村堰大堤!愿意去上工的,每天记工分,还能领现钱!男劳力一天十五,妇女一天八块!管一顿晌午饭!”

这话像一道惊雷,劈开了笼罩在李庄集上空的阴霾。

男人们“噌”地一下从墙根下站了起来,眼里重新燃起了光,烟袋锅子往腰里一别,就往村委会跑;女人们也擦干了眼泪,忙着给自家男人找蓑衣、备干粮,嘴里念叨着“这下好了,这下好了”。修大堤,不仅能护住村子往后不受涝灾,还能挣点钱补贴家用,这可是荒年里的救命稻草。

刘非也揣着一股子劲,跑到村委会报了名。他是庄稼人,骨子里就认修堤筑坝这样的营生,守着黄河滩,哪年不跟堤坝打交道?他更是从太行的工地上回来的,扛过钢筋平过路基,这点力气活儿,难不倒他。更何况,他想挣点钱,给丽芳添件新衣裳,给佳佳买块糖,让这个清冷的年,能过得稍微体面些。

开工的那天,天刚蒙蒙亮,东方的天际才泛起一点鱼肚白,李庄集的汉子们就扛着铁锹、推着独轮车,浩浩荡荡地往黄河滩边的工地上赶。刘非混在人群里,看着身边一张张黝黑的脸,看着他们眼里的光,看着脚下被踩得咯吱响的土路,心里的那点迷茫,竟淡了不少。

围村堰大堤的工地,就选在黄河滩的边缘,离村子二里地远。这里的沙土厚实,黏性足,是筑堤的好地方。村支书带着几个村干部,手里扯着麻绳,在工地上划好了线,踩着泥泞的土坡,扯着嗓子喊:“大家伙儿听好了!这大堤,是咱李庄集的保命堤!挖沟的挖沟,运土的运土,夯土的夯土,都给咱使上劲!修好了大堤,明年咱的庄稼就能浇上水,就能有收成!”

话音刚落,铁锹铲土的“嚓嚓”声、独轮车轱辘的“吱呀”声、汉子们的吆喝声,就响成了一片,在空旷的黄河滩上回荡。

刘非被分到了运土组,和村里的二壮搭伴。两人推着一辆吱呀作响的独轮车,一趟趟往堤上运土。六月的天,太阳毒得像火,刚升起来没多久,就把人晒得脊背发烫。刘非赤着膀子,古铜色的脊梁上,汗珠像断了线的珠子往下滚,很快就汇成了一道道小溪,淌过肩胛,淌过腰腹,在泥土里洇出一个个湿印。他咬着牙,弓着腰,推着沉甸甸的独轮车,一步一步地往堤上挪,每走一步,车轮都在泥地里陷一下,得使出浑身的力气才能拔出来。

歇晌的时候,汉子们就坐在堤边的老柳树荫下,掏出怀里的玉米饼子,就着从家里带来的凉井水,大口大口地啃。有人看见刘非闷头啃饼,凑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非子,你不是去山里打工了吗?咋回来了?山里的活儿,不比咱这扛土轻松?”刘非笑了笑,擦了擦额角的汗,汗水混着泥土,在脸上画出一道道黑印:“山里的活儿,不适合我。还是咱这黄河滩的土,踩在脚下踏实。”

有人打趣他:“你这文化人,也来干这粗活?屈才了啊!”刘非拿起一块硬邦邦的玉米饼子,咬了一大口,嚼得咯吱响:“文化人也是庄稼人,庄稼人哪有怕吃苦的?再说了,修大堤是为了咱自己的村子,值!”

这话惹得众人一阵大笑,粗粝的笑声在黄河滩的风里荡开,竟有了几分久违的畅快。树荫下的蝉鸣聒噪,风里带着黄河水的腥甜,日子虽然苦,却透着一股子踏实的韧劲儿。

筑堤的日子,苦是真苦,累也是真累。每天天不亮就上工,直到月上中天,才拖着灌了铅的腿往家走,回到家里,沾着枕头就能睡着,连澡都顾不上洗。可刘非却觉得,这日子过得格外有滋味。他不再去想太行的工地,不再去想那篇惹祸的稿子,也不再去迷茫往后的路。他只知道,每推一趟土,大堤就高一分,村子就多一分保障,他的兜里,也能多攒下几分钱。

日子一天天过去,围村堰大堤在汉子们的汗水里,一点点长高、变宽。原本光秃秃的滩涂,渐渐筑起了一道坚实的土坝,像一条黄色的巨龙,横亘在黄河滩与村子之间,堤顶平坦宽阔,堤坡被夯得结结实实,踩上去硬邦邦的,透着一股子让人安心的力量。

终于,在入秋的前一天,大堤竣工了。

村委会的院子里,摆着一张长条桌,村支书拿着账本,一个个喊名字结工钱。轮到刘非时,他攥着那张薄薄的纸条,看着上面工分换算出来的数字,手指微微发颤——整整三百六十块钱。

这三百六十块钱,是他用一个夏天的汗水换来的。攥在手里,沉甸甸的,带着黄河滩沙土的气息,也带着庄稼人踏实的味道。他数了又数,把钱小心翼翼地揣进贴身的衣兜,胸口被烫得发热。

这一年的冬天,来得格外早。

北风卷着雪沫子,在黄河滩上呼啸,光秃秃的树枝被吹得呜呜作响。没有丰收的喜悦,没有往年杀猪宰羊的热闹,李庄集的年,过得清清冷冷。家家户户的门上,虽然也贴上了红对联,却少了几分喜气,对联的红纸被风吹得卷了边,在灰蒙蒙的天空下,显得有些单薄。

刘非揣着那三百六十块钱,去集上买了二斤白面,割了半斤猪肉,又给佳佳扯了一尺红头绳。除夕夜里,他给丽芳和佳佳包了顿饺子。饺子下锅的时候,热气腾腾地冒上来,氤氲了整个屋子,驱散了些许寒意。佳佳吃得满嘴是油,小手抓着红头绳,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丽芳看着他,眼里带着暖意,夹了一个饺子放进他碗里:“今年虽然收成不好,可好歹咱有这筑堤的工钱,能过个安稳年。”

刘非点了点头,夹起饺子放进嘴里。饺子的香味混着淡淡的麦香,在舌尖散开。他看着窗外飘起的细碎雪花,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枝桠,心里忽然就亮堂了。

荒年又怎样?清冷又怎样?只要人还在,只要这黄河滩还在,只要手里的力气还在,只要心里的那支笔还在,日子就能过下去。

他想起了自己那本泛黄的日记本,想起了那些写满太行故事的纸页。他想,等开春了,他要把这筑堤的日子,把这荒年里的李庄集,把这些庄稼人骨子里的韧劲儿,也一笔一划地写下来。

这年的年,虽然清冷,却藏着一股子生生不息的韧劲儿,像黄河滩上的红荆条,哪怕被风雪压着,开春也能抽出新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