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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人生三部曲之命运

共 9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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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北上风尘筑梦行

日子踩着黄河滩的薄冰,咯吱咯吱滑进了一九九四年的春天。村口老槐树的枝桠上,刚冒出星星点点的绿芽,顶着料峭的春寒,怯生生地探着脑袋;刘非的心里,却揣着一团燃得正旺的火——为了炕头熟睡的女儿红扑扑的脸蛋,为了灯下缝补的丽芳鬓角新添的白发,为了那个藏在文字里的、关于乡土与众生的滚烫梦想,他给自己的人生,规划了一条全新的征程。

这条路,要扎进现实的泥土里,要写那些背着铺盖卷闯荡四方的农民工,要讴歌那些在土地上刨出希望的当代新农民。字里行间,不能少了汗水的咸,不能缺了泥土的香。

出发前的那个夜晚,煤油灯的光晕晕染着土坯墙,刘非把山东绿叶文学社的一沓章程、一摞待整理的稿件,郑重地交到了好友陈冬的手里。陈冬的手掌粗糙,布满老茧,和他一样,也是黄河滩里滚出来的庄稼人,掌心的温度,却透着一股子实在的亮堂。“非子,你放心去。文学社的事,有我盯着。采风、投稿、联络社员,一点岔子都不会出。”陈冬拍着胸脯,声音沉得像老槐树的根。刘非点了点头,又细细叮嘱了几句采风的方向、给蒲城电台投稿的地址,末了,从怀里掏出那本磨边的日记本,小心翼翼地撕下一片夹着的槐树叶,递了过去:“带着它,就当咱李庄集的槐树,也跟着咱的稿子,走南闯北。”

窗外的北风,刮得老槐树的枝桠沙沙响,像是在低声道别。刘非把日记本揣进贴身的衣兜,又把几支削得尖尖的铅笔塞进帆布包的夹层。包里,还装着丽芳连夜烙的玉米饼,用油纸包了一层又一层,透着新麦的醇厚香气。

农历正月十六,年味儿还没散尽,村口的鞭炮屑还留着红彤彤的印记,天刚蒙蒙亮,东方的天际才泛起一抹鱼肚白,刘非就跟着村里的十二名农民工,踩着冻得发硬的土路,咯吱咯吱地挤上了开往BJ的长途客车。车窗外,黄河滩的轮廓渐渐模糊,老槐树缩成了一个小黑点,刘非的心里,却亮堂得很——这一路,不是逃离贫瘠的故土,是奔赴一场属于文字,也属于生活的修行。他要亲眼看看,庄稼人走出黄河滩,能在这片广阔的天地里,刨出怎样的光景。

客车在公路上颠簸了整整一夜,星辰在车窗上滑过,像一串串流动的灯。车厢里,塞满了铺盖卷的霉味、汗味,还有玉米饼的香气。男人们靠在椅背上打盹,呼噜声此起彼伏,震得车顶的铁皮微微发颤;那四个年轻的姑娘,李英、李瑞、张莲、张荷,却丝毫没有倦意,扒着结了霜花的车窗,眼睛瞪得圆圆的,看着窗外一闪而过的灯火,叽叽喳喳地小声议论着,眼里满是藏不住的雀跃。刘非靠在窗边,看着她们红扑扑的脸蛋,想起了自己第一次走出黄河滩的光景,心里忽然漾起一阵温热。

天亮时分,客车终于喘着粗气驶进了BJ。到了公主坟车站,一行人拎着鼓鼓囊囊的行李,晕头转向地挤上了六路公交车。车厢里人挤人,摩肩接踵,李英她们紧紧攥着扶手,生怕被人群冲散,眼睛却不够用了,东张西望,像四只刚出笼的小鸟。高楼林立,直插云霄,车水马龙,喇叭声此起彼伏,那些从没见过的小轿车、花花绿绿的广告牌、穿着时髦的男男女女,都让她们的眼里,盛满了新奇与怯怯的向往。

转乘一零六路公交的时候,车窗外闪过一片红墙黄瓦,李英忽然拽了拽刘非的衣角,声音里带着一丝抑制不住的颤抖:“非子哥,你看!这就是BJ!”刘非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远处的天际线,灰蒙蒙的,却透着一股子大城市独有的气派。李英的眼眶红了,嘴唇翕动着,嘴里喃喃地念着:“小学时背的‘我爱BJ天安门’,原来,就是这个样子啊……这就是咱伟大祖国的首都!”

这话,像一颗石子,投进了车厢里几个年轻人的心湖里。张莲偷偷抹了抹眼角,张荷攥着拳头,脸上满是激动的潮红。是啊,这就是课本里的BJ,是梦里念了千百遍的首都,如今,他们真真切切地踩在了这片土地上,脚下的水泥地,硬邦邦的,和黄河滩的泥土,完全是两种触感,却同样,连着庄稼人的心。

一路辗转,风尘仆仆,当他们终于拖着疲惫的身躯,抵达目的地——BJ市顺义区百群农场时,日头已经爬到了头顶,晒得人脊背发烫。

这是一个和李庄集截然不同的村子。村里的土路,换成了平整的柏油路,踩上去不沾一点泥;低矮的土坯房,变成了整齐的砖瓦房,窗明几净;就连村口的树,都比老家的粗壮几分。更让刘非惊讶的是,百群村的农民,大多进了附近的工厂做工,穿着干净的工装,拿着稳定的工钱,万亩农田的播种和经营,全靠村委会的一班人扛起来。站在田埂上望去,成片的麦田一望无际,春风吹过,掀起层层绿浪,和黄河滩的庄稼地,竟有着一样的生机,却又透着不一样的活力。

同行的十二名农民工,加上刘非,正好十三人。八名男工里,有一位五十五岁的老人,姓王,脊背微微佝偻,手里却攥着一把磨得发亮的镰刀,透着一股子不服输的韧劲儿;有三位四十至四十五岁的壮年,都是家里的顶梁柱,肩膀宽宽的,能扛得起百十斤的担子,说起种地,头头是道;还有两位三十至三十五岁的青年,浑身都是使不完的力气,眼里满是对新生活的渴望;刘非二十八岁,是这群人里,唯一带着日记本和钢笔的文学青年,也是蒲城电台文学社的特约记者,他的行李里,铺盖卷只占了一角,剩下的,全是稿纸和书;领班的李会,四十五岁,嗓门洪亮,办事干练,脸上的皱纹里,藏着庄稼人的实在,是大伙儿信得过的主心骨。

四名女工,正是李英、李瑞、张莲、张荷,四个十八九岁的姑娘,脸上还带着未脱的稚气,梳着简单的麻花辫,穿着洗得发白的碎花布褂,眼睛里却闪着对新生活的憧憬。她们是村里最胆大的姑娘,不甘心一辈子守着黄河滩的几亩薄田,咬着牙,跟着大部队,闯来了BJ。

在百群农场的日子,和在家务农种地,有着天壤之别。这里没有慢悠悠的老牛甩着尾巴耕地,也没有“小四轮铁牛”突突突突的轰鸣声,取而代之的,是漆着红漆的大型联合收割机,铁履带碾过田埂时轰隆隆作响,割台一卷,成片的麦子就被吞进机身,脱粒、装袋一气呵成;是马力十足的七五型东方红耕地机,宽大的犁铧插进土里,一翻就是半尺深的土浪,黑黝黝的泥土带着湿气翻涌上来,闻着就透着丰收的底气;还有大九零拖拉机播种机,后斗里装着满满当当的麦种,顺着播种管均匀撒进犁沟,车轮碾过,就把土轻轻覆上,不用人弯腰弓背,一亩地的播种功夫,半个时辰就完事。

刘非第一次见这么大的农机,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冰冷的铁皮,指尖传来机器怠速时的微微震动,让他心里一阵发烫。农场的技术员见他看得入迷,笑着递过一本操作手册,刘非接过来翻了几页,那些关于转速、行距、施肥量的参数,竟和他在农技高中学的知识一一对应。

没几天,农场就遇上了一桩烦心事——刚播种的二亩试验田,麦苗冒头后竟蔫蔫黄黄的,叶尖还打着卷,技术员查了半天,也没找出症结。李会急得团团转,扯着嗓子喊刘非:“非子,你不是懂农科吗?来帮咱瞅瞅!”

刘非跟着跑到田里,蹲下身,捻起一撮土捏了捏,又扒开麦苗根部看了看,眉头渐渐舒展开。“这地是刚浇过粪水吧?”他问技术员。技术员点点头:“是啊,想着肥力足些,麦苗长得旺。”刘非笑了,指着发黄的麦苗说:“粪水没腐熟透,烧了根!而且这土看着黏,其实墒情不够,浇了粪水反而板结,根扎不下去,苗自然黄了。”

他转头跟李会说:“先浇一遍透水,冲淡粪肥的劲儿,再松松土,撒点草木灰,既能补钾,又能透气。”李会半信半疑,按他说的法子试了。没过三天,那片蔫黄的麦苗,竟真的挺起了腰杆,泛出了嫩生生的绿。

技术员拍着刘非的肩膀,竖起大拇指:“刘老师,你这学问,真不是纸上谈兵!”

这事一传开,农场里的人都对刘非刮目相看。再没人把他只当“耍笔杆子的”,干活时总爱喊上他,聊聊种地的门道。

更让他欣喜的是,他在农技高中读过的农学专业,那些关于土壤、播种、施肥的知识,此刻竟派上了大用场。他能看懂拖拉机仪表盘上跳动的数字,能根据麦苗的叶片颜色分辨出缺氮还是缺磷,能给大家伙儿讲讲怎么测土配方施肥,才能让庄稼长得更旺。李会拍着他的肩膀,笑得合不拢嘴,声音洪亮得震耳朵:“非子,没想到你这耍笔杆子的,还懂这些!真是天生我材必有用啊!”

傍晚收工后,别人都忙着洗漱吃饭,刘非却揣着日记本,蹲在田埂上,借着最后一抹霞光,一笔一划地写着采风日记:

一九九四年正月廿二晴

来百群农场的第七天。今天帮农场救了二亩麦苗,才明白庄稼人的学问,从来不在书本的字缝里,而在捏碎泥土的指缝里。

李会说我是“文武双全”,其实哪有什么双全,不过是黄河滩的土,喂饱了我的胃,也喂饱了我的笔。

看见七五型东方红耕地机翻出的土浪,忽然想起老家的小四轮。机器不一样,翻出的泥土,却都是一样的香。

李英她们今天学捆麦秸,手指被勒出了红印,却笑得比麦田里的野花还亮。她们说,等挣了钱,要给家里的弟弟妹妹买新书包。

农民工不是数字,不是“劳动力”,是一个个揣着念想的人。我的笔,要把这些念想,都写下来。

写完,他合上日记本,抬头看见夕阳正缓缓沉进麦田尽头,把天边染成一片金红。晚风拂过,麦浪起伏,送来一阵清新的麦香。

刘非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心里却想起了鲁迅的那句话:“世上本没有路,走的人多了,也便成了路。”

是啊,他脚下的这条路,不就是自己一步步走出来的吗?从黄河滩的土炕上写字,到济南的颁奖台,到蒲城的座谈会,再到郑州的大学课堂,如今,又走到了BJ的农场里。这条路,满是风尘,满是汗水,却也满是希望。

远处,李英她们正跟着农场的女工学捆麦秸,银铃般的笑声,在田野里回荡。男人们聚在一起,抽着旱烟,聊着庄稼的收成,聊着家里的琐事,聊着远方的儿女。刘非看着眼前的一切,看着这群在土地上劳作的人,看着这片生机勃勃的麦田,心里忽然笃定——那些关于农民工的故事,那些关于土地的赞歌,已经在他的心里,生根发芽了。

他的笔,会继续写下去。写黄河滩的老槐树,写BJ农场的麦浪,写这群背着梦想闯荡的庄稼人,写那些藏在风尘里的,生生不息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