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雷雨初遇
1989年的夏天,蝉鸣聒噪得像要掀翻整个黄市的天空。空气里闷着一股湿乎乎的热气,路边的梧桐叶蔫头耷脑地垂着,连风都带着灼人的温度。刘非揣着一颗沉甸甸的心,骑着那辆半旧的二八自行车,去城郊的私立中学拜访李老师。
前些天的高考成绩刚下来,他以两分之差落了榜。这个结果像一块石头,狠狠砸在他本就紧绷的心上。家里的光景本就拮据,爹娘面朝黄土背朝天,供他读完高中已是倾尽所有,复读的念头刚冒出来,就被现实碾得粉碎。他想来问问李老师,还有没有别的出路,哪怕是能寻个代课的差事,也好帮衬家里。
自行车碾过坑洼的土路,扬起一阵尘土。刚拐进私立中学的大门,天色陡然变了脸。方才还亮晃晃的太阳,不知何时被翻滚的乌云吞了个干净。墨色的云团在天边堆得老高,像是蓄满了怒气,转瞬之间,狂风骤起,梧桐树叶被吹得哗哗作响,树枝疯狂地摇晃着,像是要挣脱树干的束缚。
一道闪电划破天际,紧接着,雷声滚滚而来,震得人耳膜发颤。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下来,砸在车棚的铁皮顶上,砸在刘非的肩膀上,瞬间就把他的衬衫打湿了大半。
“快进来躲躲雨!”传达室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李老师探出头来朝他喊。
刘非连忙把自行车停在车棚下,甩了甩头上的雨水,快步跑进传达室。小小的屋子被一盏昏黄的灯泡照亮,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茶香和旧报纸的油墨味。
“李老师,您在呀。最近过得好吗?”刘非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声音里带着几分局促。
李老师摆摆手,递给他一条干毛巾:“还好还好。你这孩子,也不看看天。对了,高考成绩下来了吧?考得怎么样?刘非。”
提到成绩,刘非的肩膀垮了下来,握着毛巾的手紧了紧,语气里满是失落:“不好!李老师,两分之差,落选了。命运这东西,真是不由人啊。”
李老师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别灰心,你这孩子底子好。那以后,怎么打算?”
“家境不好,复读是没指望了,走一步看一步吧。”刘非低着头,声音轻得像蚊子哼。
说话的空当,刘非的目光无意间扫过屋子的角落。那里站着一个女孩,穿着天蓝色的裤子,粉红色的短袖上衣,脚上蹬着一双崭新的白色运动鞋,在满是旧物的传达室里,显得格外亮眼。她手里攥着一个帆布书包,正安安静静地站着,看向窗外的雨幕。
许是察觉到他的目光,女孩转过身来。四目相对的瞬间,刘非的心跳漏了一拍,心里猛地一颤。那是一双怎样柔丽有神的眼睛啊,像浸在清泉里的黑葡萄,亮闪闪的,带着少女的羞涩和清澈,一眼就撞进了他的心底。
“这是来报到的新生肖玉。”李老师看出了他的怔忪,笑着介绍道,“家在邻县,今天刚过来,赶上了这场雷雨。”
说完,李老师又转向肖玉,指了指刘非:“这是上届的班长刘非,当年可是咱们学校的尖子生,作文写得顶好。”
肖玉抿着嘴笑了笑,露出一对浅浅的梨涡,朝他点了点头:“学长好。”
她的声音软软糯糯的,像雨后的青草,带着一股子清新的气息。刘非的脸腾地一下红了,连忙摆手:“你好你好,叫我刘非就行。”
窗外的雷声还在轰隆作响,雨点砸得更密了。李老师看了看窗外的雨势,又看了看表,笑着挽留:“刘非,今天就不用走了,中午在这儿吃饭。雨这么大,走也走不了。”
刘非本想推辞,可看着窗外倾盆的雨,再想想心里的烦心事,终究还是点了点头。
午饭很简单,一碗西红柿鸡蛋面,一碟凉拌黄瓜。肖玉吃得很斯文,小口小口地抿着。刘非没什么胃口,扒拉了几口,心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落榜的苦闷,一会儿是家里的窘迫,一会儿,又不由自主地飘向那个叫肖玉的女孩。
吃过饭,雨势渐渐小了,天边透出一点微光。肖玉站起身,走到李老师身边,轻声说:“李老师,我想给家里打个电话报个平安,不知道邮局在哪儿?我第一次来这座城市,路都摸不清。”
李老师正忙着整理教案,闻言抬头看了看刘非,笑着说:“刘非,你去带小玉去吧!你熟门熟路的,正好陪她走走。”
刘非的心跳又快了几分,连忙站起身:“好,没问题。”
肖玉眼睛一亮,脸上露出感激的笑容:“谢谢你啦,刘非。”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传达室。雨后的空气格外清新,带着泥土和青草的芬芳。太阳从云层里钻出来,洒下一片金灿灿的光。刘非推着自行车,肖玉坐在后座架上,手里撑着一把碎花雨伞,伞面微微倾斜,一半遮着她,一半遮着刘非。
车轮碾过湿漉漉的路面,溅起细碎的水花。蝉鸣重新响了起来,比之前更清脆了些。风拂过肖玉的发梢,带来一股淡淡的皂角香。刘非的心里像揣了只兔子,砰砰直跳,他不敢回头,只能攥紧车把,目光笔直地看着前方,嘴里胡乱地说着些学校的旧事,肖玉就在后座静静地听着,时不时应上一句,声音温柔得像风。
他们穿过两条街,在车流里慢慢穿行,直奔黄市邮政局。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两人身上,落下斑驳的光影。那一刻,刘非忘了落榜的失落,忘了家境的窘迫,心里只装着后座的微风,和伞下的一抹温柔。
从邮局回来时,雨已经彻底停了。李老师干脆留刘非住下,说晚上再好好聊聊。肖玉也因为路途遥远,打算明天再回家。
夜里,刘非躺在传达室的硬板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洒在地上,白花花的一片。他闭上眼睛,脑海里全是肖玉那双柔丽有神的眼睛,还有她笑起来的梨涡。
是对肖玉一见钟情了吗?他问自己。可转念一想,落榜的苦闷还压在心头,家庭的现实像一座大山,他又有什么资格去想这些?前程茫茫,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明天该走向何方。
窗外的蝉鸣渐渐低了下去,夜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刘非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心里乱成了一团麻。
他不知道这突如其来的悸动算什么,是爱吗?好像太浅,太匆匆。可那心跳漏拍的瞬间,又真实得让他无法忽视。
这个多愁善感的乡村男孩,心里头,藏了一个解不开的谜。这谜,伴着1989年夏天的雷雨,伴着自行车后座的微风,伴着一双柔丽有神的眼睛,悄悄在心底生了根。
